莱欧镇
莱欧镇是一个不大的小镇。
三四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围着中央的小广场，沿着几条并不宽阔的街道向四周延伸。再往外，便是大片的田野与树林，偶尔还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此时正值春日。
熬过了漫长的冬季，树梢上终于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新芽。春燕衔着细小的树枝，在屋檐间来回穿梭，为巢穴添上一点新的枝叶。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照得石板路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仿佛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
往日里总显得有些冷清的小广场，今天却格外热闹。镇上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那里，几乎挤满了整个广场。
因为就在不久前，小镇终于在广场边上建起了一座属于自己的教堂。
而今天，从圣都派来的牧师，就要到了。
说起这座教堂，镇长这些日子可没少在镇民面前念叨。
莱欧镇的镇长名叫赫尔曼，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留着一圈修剪得还算整齐的灰白胡子，身材微微发福，常年操心镇务让他的额头添了不少皱纹。不过那双眼睛却依旧精明，每当有人想在税务或者土地的事情上占点便宜时，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
而这座教堂，几乎可以说是他这些年最拿得出手的功绩。
“这可是咱们镇上第一座教堂！”
他逢人便要说上一遍。
“光是买石料、木材，再请工匠过来，就花了不少钱。要不是我跑了好几趟城里，又跟上面的人磨了这么久，哪轮得到咱们莱欧镇？”
镇民们虽然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并没有说错。
过去镇里没有牧师，若是想要祷告、参加礼拜，便只能赶往附近的大镇。
平日里倒也罢了，走上半天路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真碰上生病的时候，就没那么轻松了。
“去年我家那小子发烧，不就是连夜赶去白石镇找牧师吗？”
人群里有人说道。
“可不是嘛，来回得走大半天。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我背着他走到半路，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折腾散了。”
“你那还算好的。”
旁边一个老妇人接过话。
“我丈夫前年伤了腿，也是请人抬着去的。那时候还下着雪，路都看不清，回来以后人都快冻僵了。”
“所以说啊，这教堂建得值。”
“以后总算不用什么事都往外跑了。”
“就是不知道这位牧师好不好相处……”
话题渐渐偏了起来。
赫尔曼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这座教堂，总算没有白建。
镇上的人们也从午后便开始等候。
有人站在广场中央，有人倚在自家门前，甚至还有孩子踮着脚，不停朝远处张望。
直到太阳渐渐西斜。
远处的道路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马车正朝着小镇奔驰而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随着马车越来越近，马蹄声也逐渐清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阵轻响，最后缓缓停在了新建的教堂旁。
几乎就在马车停下的瞬间，人群便围了上去。
所有人都想看看——
这位从圣都远道而来的牧师，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赫尔曼连忙拨开人群，亲自走到马车旁。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挂起一副热情而得体的笑容，伸手握住车门。
“欢迎来到莱欧镇，牧师大人。”
车门缓缓打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垂至肩头的白发。
随后，一个少女从车厢中探出身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形纤细而修长，个子并不高，大约只有一米六。白皙的脸庞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稚气，五官清秀得有些不像话。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一只深蓝，宛如没有尽头的海；另一只则是明亮的金色，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光。
少女身穿一袭洁白的牧师长袍。
她下了马车，却发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这么多双眼睛同时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交叉在一起。
过了片刻，她才小声说道：
“您好。”
声音很轻。
赫尔曼脸上的笑容却在这一刻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一时间没有说话。
十六七岁。
太年轻了。
年轻得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像莱欧镇这样的地方，说得好听些是宁静偏僻，说得难听些，就是个连圣都都未必愿意多看一眼的小地方。
在他的想象中，圣都就算真的愿意派一名牧师过来，也该是一位年纪不小的老人。
最好是那种在教会里已经没有什么晋升可能，又不愿继续待在大城市里的老牧师。
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主持礼拜，听听镇民的祷告，偶尔给人看看病。
这才合理。
可眼前这个少女……
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派到这种地方养老的。
赫尔曼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身上扫过。
白发。
异瞳。
年轻得过分。
而且还是从圣都直接派来的。
他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过赫尔曼并没有把疑惑写在脸上。
几十年的人情世故早已经让他学会了该什么时候闭嘴。
他很快重新露出了笑容。
“路上辛苦了。”
“教堂已经准备好了，您的住处也都收拾妥当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
“对了。”
“您一路赶过来，想必还没吃晚饭吧？”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轻轻摇了摇头。
赫尔曼立刻笑了起来。
“那怎么行？”
“今天可是您来到莱欧镇的第一天。”
“我已经让家里准备好了晚饭。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请到我家里吃顿便饭吧。”
他说得十分自然。
脸上的笑容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顿饭，可不只是为了给新来的牧师接风。
他倒要看看，这位从圣都来的年轻牧师，到底为什么会被派到莱欧镇来。
如果真有什么隐情……
总得先弄清楚再说。
牧师小姐显得有些拘谨。
她低头看了看身旁的行李，又抬头望向赫尔曼。
“可是……行李……”
“这个就不用操心了。”
赫尔曼笑着摆了摆手，朝身后的仆人招呼了一声。
“交给他们就好。一路赶了这么远的路，先去吃点东西吧。”
少女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自己的行李，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我想自己来。”
赫尔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
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笑容。
“这样啊。”
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倒也没有强求。
“那就依牧师小姐的意思。”
“您先收拾完行李，再到我的住处来吧。今天是您第一天来到莱欧镇，无论如何也该好好招待您一番。”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瞧我这记性。”
“聊了半天，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呢。”
赫尔曼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依旧和善。
“还没请教，小姐您如何称呼？”
少女愣了一下。
她似乎也才意识到，两人到现在甚至还没有正式互相介绍过。
“伊丽莎白。”
她轻声说道。
赫尔曼点了点头。
“好。”
“伊丽莎白小姐。”
“那么，我们晚饭时再见。”
说完，他转身走向人群。
走出几步后，赫尔曼回头看了一眼。
白发的少女正蹲在马车旁，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自己的行李。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洁白的牧师长袍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赫尔曼眯了眯眼。
然后才收回目光。
这位牧师小姐……
恐怕比他想象中的，要有意思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