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是你吗?”
眼前的白溪青仿佛又回到了刚被找到的那段日子,褴褛的衣服下能看到她瘦削的身材,手臂上、喉咙处长出了一指厚的鱼鳞状菌核,从突起物中分泌出一种粉红色透明菌膜,覆盖了她大半的皮肤。
那张令白兮迟思念无比的脸此刻也被破坏,左眼眶里眼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簇层层堆叠的、类似珊瑚的红色菌丝体,菌体顶端如花朵般绽放,仅存的右眼猩红色的眼眸正好奇地上下打量着面前没有逃离的人类。
白兮迟试探性地伸手,抚摸着面前的亲人。两人的距离如此之近,白溪青甚至能够听到面前人类沉闷的心跳声。
指尖传来胶黏的触感,随即便是她干枯的皮肤,白兮迟轻轻地摩挲着她的伤口,那道伤口自锁骨穿到腋下,如干涸的土地般龟裂,伤口处还长着绒毛般的菌丝。
“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小白啊...”
白兮迟呢喃地说着,与白溪青对视着,期望能从那片死寂的猩红色池水里看到一丝起伏。
回应她的是呼啸的风声,利爪带着劲风横扫过来。
白溪青的手臂早已变异,粗壮不似人形,皮肤已经完全被菌膜代替,紧紧贴着肌肉的纹理,还能隐约看到下方青色的血管在跳动,像是树根的须,深深嵌入皮肉之中。数根细长的菌丝从肩膀处长出,随着空气流动捕捉着气味。
白兮迟只来得及偏转身子,麻木的左手臂处传来一阵刺痛感,锋利的尖爪划破皮肤,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她倒吸一口凉气,将喉咙里的惨叫吞咽了回去。看着白溪青逐渐冰冷的眼睛,白兮迟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对不起...我来迟了,你...一定很生气吧。”
胸口的剧痛让她几乎难以吐出完整的句子,她徒劳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渴望能够唤醒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总是将“我爱你”挂在嘴边的那个女孩。
白溪青张开了她布满菌液的嘴,狠狠地咬向白兮迟的肩膀,锋利的牙齿穿透了衣物,扎进了肌肉中。干涸已久的眼眶再一次充满了液体,是血?还是泪?白兮迟早已说不清,她只是迎着妹妹的动作环抱住了她的脖子,如同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
“我也很想你...很想你...你给我发消息的那天,一定很痛苦...”
这句话,到底是给面前的人,还是给自己听的,说实话白兮迟早就分不清了。长途跋涉的劳累和血肉分离的疼痛加剧了她脑中如梦般的呢喃。
尖牙撕碎皮肤,切断了肌肉纤维,带走了那块肉。白溪青推开面前的人类,不带咀嚼地将口中的肉吞进喉咙里,喉咙里隆起半个拳头大小的突起,直通胃部。
堵在喉咙里的哀嚎终于还是挤了出来,呼吸带上了抽泣,眼睛被浑浊的泪水蒙住,但白兮迟还是将它奋力地擦干,她还想再看着白溪青。
“小青...你还恨我吗?”
白溪青的咆哮声低了些,但锋利的爪子还是擒住了白兮迟的喉咙,将她提了起来,撞到墙上。空气难以穿过气管,她只能用还能动的手臂为自己挤出一块可供呼吸的空间。
“是啊,你确实应该恨我...”
白兮迟奋力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毕竟是我抢走了你的十年...这十年你本应该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过的...”
“对不起...对不起...”
白溪青嘴里传来刺耳的磨牙声,眼里的光芒闪烁不断,但白兮迟早已听不到、看不到了,世界在她眼前逐渐模糊、扭曲,思绪将她带到和妹妹一起生活过的这五年里。
这五年里,难道白溪青就没有出现过一次嫉妒和怨恨吗?在那个和家人交谈甚欢的旅途中,在那个与自己相拥而眠的夜晚里,在高三那个奋笔疾书的晚自习中,她...她没看到。
“对不起,我,我没注意到...”
笑容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后悔、害怕随着泪水流出来,白兮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向白溪青忏悔着:“惩罚我吧...我是小偷,偷了你十年的时光...惩罚我吧...”
仿佛听见了她的忏悔,白溪青伸出另一只爪子,毫不留情地刺向女孩柔软的腹部!
嘴里泛起一阵甜腥,血液混着胆汁溢出白兮迟的嘴角,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那个手臂,但无力的肌肉却怎么也做不到。
曾几何时,她也见识过白溪青这巨大的力量。高三的时候,有一个男生总是缠着白兮迟,让她无法好好学习,不论是劝诫还是当面拒绝都没能阻止他。
白溪青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知道这件事,她信心满满地向白兮迟表示自己会解决这件事。
她对待其他人也是那般热情,但更加莽撞。在那天,白溪青和那个男生比赛扳手腕,左手和右手各赢了他三局,赢得全班欢呼,让那个男生灰溜溜的离开,从此看到白溪青都不敢上前。
“力气...还是那么大...”
白兮迟浑浑噩噩地想着。那爪子肆意剐蹭着她的内脏,剧烈的疼痛让她发出惨叫。白溪青仍然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仿佛只是在修理着一个心爱的玩偶。
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沸腾着她的脑髓,惨叫不知何时转变成了笑声,笑得是如此畅快,仿佛放弃了此生的一切,心甘情愿接受惩罚。
白溪青似乎玩腻了,将爪子从中抽了出来,准备杀死这个人类。
白兮迟平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她回想起了白家夫妇将自己从福利院接走的那个下午,想起了第一次拿到好成绩时他们激动的表情,想起了和白溪青一起收到羊城大学通知书时四个人相拥而泣的场景...
似乎,忘记了什么呢?
白兮迟奋力抬头,眼睛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平静地望着白溪青猩红色的瞳孔。
...
【白溪青:“真想听你再说一声我爱你啊”】
...
怎么把这个忘记了呢?
“小青...白溪青...”
白兮迟再次伸手,试着用指尖触碰白溪青的脸颊。
锋利的爪子直直刺入左胸,冰冷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白兮迟闷哼一声,温热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溅在白溪青的手背上。她没有闭眼,还是看着白溪青的眼睛,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我永远爱你...永远...永远...”
“我爱你。”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雨声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剧痛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她看见白溪青胸口的菌管微微发亮,和墙角那朵巨型蘑菇的光泽遥相呼应,像呼吸一样,明灭起伏。
紧接着,有个渺远的、机械的声音,从意识最深处响了起来,混着遥远的雷鸣,轻轻落在她的脑海里。
【基因匹配完毕,口令通过,“末日共生系统”已激活】
白兮迟最后看见的,是窗外依旧倾盆的雨,和雨幕深处,一点微弱的、暖金色的光,像很多年前,白溪青第一次站在她家门前,笑着喊她姐姐时,身后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