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出租屋的节能灯蒙着一层油烟,昏黄的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四份盖着红章的外包结算单并排摊开,备注栏清一色写着“待审核”,后面用铅笔标了个——延3个月。
刘一靠在电脑椅里,没开灯。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指尖蹭到一片扎手的发茬。三十五岁,地中海已经拓到了后脑勺,两边的头发留得老长,往中间梳了盖住,一天油下来就打绺。干这行八年,从装维小工做到片区小包工头,钱没挣多少,头发先没了。
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不用看。催收。
从最开始的三万,滚到八万六。上个月东拼西凑还了两千,这个月连利息都凑不出来。运营商的结算再压三个月,他就得逾期。
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十七条未接来电,清一色是170开头的虚拟号。短信箱里躺着三条:
“刘先生,您的欠款已严重逾期,我司将向您户籍地法院提起诉讼。”
“刘先生,您的紧急联系人已收到相关通知,请尽快处理。”
最后一条下面,附着一张他老家村委会的照片。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没灭,光从边缘漏出来,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下午才去的市项目部。
张主管靠在椅背上转笔,茶杯盖刮着杯沿:“今年渠道费用整体砍二十个点,你们这结算,再压三个月。能做做,不能做,有的是人抢着做。”
刘一当时站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前面,站了四十分钟。张主管没让他坐,也没让他走。就让他站着。
旁边空调出风口正对着他吹,吹得后脑勺发凉。
“张主管,我底下还有十二个兄弟。”刘一说。
“外包的结算,看的是项目回款。项目回款没到,我怎么给你结?”
“可去年的结算拖了四个月,到现在也没结清。”
“去年的账去年清。今年是今年。”
张主管摆摆手,低头看文件了。那手势他太熟悉了,像赶一只苍蝇。
都是这话。上家压下家,一层扒一层。到他手里,就剩点骨头渣的辛苦钱,还一拖再拖。
上周刚出的新政策。苏杭那边,行销代理商佣金被统一扣减百分之四十以上,直销团队额外再扣百分之十。
没提前通知,没正式文件,钱说扣就扣。移不动。信不过、连的痛三家还集体发公告,八月一日起第三方互联网渠道不再提供号卡办理。
上头一刀切下来,底下人连喊疼的资格都没有。
早出晚归,跑站点,谈合作,陪酒,赔笑脸。月底一算,除去人工、房租、打点费,到手的还没厂里拧螺丝的多。
更窝囊的是那些“0元领手机和电动车的活。
公司下了任务,每人每月要推够多少单“黄分期”,办不够扣绩效。什么是黄分期?就是金融贷款。用户刷个脸签个字,拿部手机回去,以为白捡了便宜。实际上是在甜橙金融背了一笔三十六期的贷款。推销的时候要说“免费送手机”,不能说“贷款”。说了用户不办,任务完不成,绩效扣光。
上个月,刘一就为这事挨了一顿打。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来营业厅,说要看宽带。刘一给他介绍了个套餐,大叔说太贵。
旁边第三方业务员凑过来,说“叔,我们有个活动,0元领手机,每个月交话费就行”。大叔信了,签了协议,拿了台畅玩50M,市值五百块的低端机。刘一在旁边看着,没吭声。他知道那台手机绑了一千零八十的橙分期贷款,三十六期不能改套餐,中途退要赔违约金,征信还要受影响。
但他不能说。说了,这个月绩效就没了。
三天后大叔回来了。拿着协议,脸涨得通红,指着刘一鼻子骂“骗子”。刘一想解释,大叔不听。骂着骂着,一巴掌扇过来了。刘一没躲。嘴角破了,出了血。
营业厅里十几个人看着。没人拉架。保安站在门口,假装没看见。
事后主管找他谈话。第一句是“你没还手吧”,第二句是“没还手就好,还手了责任在你”。刘一嘴里含着血,点了点头。
主管又说“那大叔的情绪你安抚一下,别让他去投诉,投诉了你这个月全白干”。
刘一去了。买了箱牛奶,去大叔家,站在门口赔了半小时不是。大叔把牛奶扔出来了。
刘一捡起来,放回楼道口,走了。
他没敢跟他妈说。
也没敢跟兄弟毛瑞说。
鼠标点开本地论坛,顶置的帖子飘着红:《环卫工凌晨在业主群发了句熬不动了,人就没了》
里面说,五十多岁的清洁工,凌晨扫完地在业主群里发了句“熬不动了,先走了”,第二天人被发现在地下通道。
家属找公司,公司说人是外包的,不归他们管。
刘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一根烟烧到了滤嘴。
他忽然就想通了。跳下去。开着直播跳。
一来,直播间打赏的钱,能给爹妈寄回去。二来,他就对着镜头说,说清楚运营商的外包款是怎么压的,黄分期是怎么骗的,底下干活的人是怎么熬的。
就算死,也得响一声。
不能像那个清洁工一样,悄无声息就没了,连个说法都讨不到。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老小区六楼,窗沿掉着漆。往下看,路灯晕成一团黄,马路空着,只有夜宵摊的老板在收塑料棚。
风灌进领口,带着凌晨的凉,居然比闷在屋子里舒服。
这辈子踩了一辈子的坑,挣了一辈子的辛苦钱,到了了,还欠一屁股债。上班被管,下班被催,三十多岁活成了一个上下都能捏的软柿子。
要是能重来一次……
身子往前一倾。失重。风在耳边呼啸,所有的催收、账单、考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内卷,瞬间都远了。
最后一个念头很淡:这一次,总得响一声。
——
白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连身体的重量都消失了。意识像浮在温水里,浑浑噩噩,却异常清醒。
【规则接口激活】
【检测到元神级意识体:刘一】
【当前世界:小世界第734号·地球】
【状态:死亡临界点】
不是声音。是直接“知道”了这些信息,像本来就刻在脑子里,只是刚想起来。
紧接着,更多的信息平铺直叙地涌进来——
世界是层层嵌套的。
完美世界只有一个,往下是大世界、中世界、小世界,再往下,是数不清的副本世界。
像养蛊,所有世界都以发展力为食,发展力弱的,就会被上层吞噬。
人分两种。有元神的,天生是偏离规则的变量,悟性高、想法多,但天生受规则惯性的回弹挤压,步步是坎;无元神的,顺着轨道走,安稳平庸,一辈子没大风大浪。
他刘一,就是个有元神的。所以这辈子才会这么拧巴。明明比旁人脑子活、肯吃苦,偏偏处处碰壁,喝凉水都塞牙。
不是谁针对他。是规则在运行,他恰好站在了回弹的路上。
【可执行选项】
【选项一:完整回溯】
回归至死亡前十二小时,肉体、身份、债务、社会关系全部保留。系统协助出台相关保护办法延长期限,匹配体正式工作一份。元神剥夺,安稳平庸,此生上限固定。
【选项二:降临副本】
舍弃当前肉体与全部社会身份,携完整元神与全部记忆,降临指定副本世界。
目标副本:小世界下属镜像副本世界,世界载体右脚边的鹅卵石。
第1769号·地球·1996年·川都
定位:邮电分营前夜
代价:舍弃当前肉体与全部社会身份。 携完整元神与全部记忆,降临指定副本世界。 原生世界身份彻底消亡,不可逆。
信息冷得像冰。系统就是个接口,不是神,不劝人,也不害人。就只是把选项摆在那。
刘一的意识晃了晃。
回去?回去再熬一遍?再被催收逼一次?再看着结算单一张张拖成废纸?再从二十多岁熬到三十多,熬成秃头,欠一屁股债,最后再响一次?
扯他妈淡。
他想选第二个。但在那之前,他还有疑问。
——历任宿主,有多少?
【可公开档案】
【第1任:王莽】
元神强度:82
核心路径:推行土地国有、盐铁官营、币制改革等超前制度。
失败原因:制度超前于时代生产力,触动豪强利益,举国反噬,元神溃散。
【第2任:杨广】
元神强度:85
核心路径:开凿大运河、开创科举、营建东都。
失败原因:多线工程同步推进,透支国力民力,天下大乱,元神陨落。
【第3任:马飞云】
元神强度:91
核心路径:让人人都能在网上赚钱、搭建电商、支付、物流全链路体系,重构零售行业底层规则。
失败原因:扩张节奏触及监管边界,反垄断修正落地,元神受限。
【第4任:任非凡】
元神强度:93
核心路径:开发混沌手机、提前布局芯片、操作系统、通信技术自研。
失败原因:全球技术封锁围堵,产业链断层,元神持续耗损。
【补充说明】
本世界无元神者占比百分之九十二。
有元神者为稀缺变量,天生具备改变规则的潜力,也天生承受规则回弹。
元神如屋,你掌控的物质资源、影响力越大,可以影响的人口越多,元神获得的反哺越强。
但最终,只有推动整个世界的发展力整体跃升,你才能成为本世界管理员,带动世界升维。
前面四个,都没做到。所以这个世界,至今还在这一层。
所以,我是第五个?”
“你是第七个。中间还有三位,未记录公开档案。”
刘一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出了声。
“合着我前面四个,都没干成?”
“是。”
“那成功率多少?”
“不足百分之零点一。”
“行啊。”
刘一说。
“百分之零点一,不是零。
那就够了。”
刘一懂了。
原来这些人,都是和他一样的。都想凭一己之力,把世界往前推一点点。都没成。
都被规则的回弹,拍死在了半路上。
那又怎么样?回去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去他妈的。
就算最后也是个死,也得死在往上爬的路上。
我要一步一步地爬到最高,我要做赵.......咳咳、刘高
最后又一条弹幕飘过来:“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刘一扭头,看了眼窗外。
风灌进来,带着深夜的凉。
他把一条腿搭到了窗沿上。
“我欠了网贷。
还不上。
催收天天打。
打给我,打给我妈,打给我通讯录里所有人。
我通讯录里三百多个客户。
三百多个人,都接到过催收电话。
我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骗子了。”
他把第二条腿也搭了上去。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八年。
八年,帮运营商卖卡、办宽带、推套餐、修故障。
干最脏的活,拿最少的钱。
运营商财报一年比一年好看,我工资一年比一年少。
运营商大楼一栋比一栋高,我出租屋一年比一年小。”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车流。
“我不想四。
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活。”
直播间在线人数跳到312。
弹幕刷屏。
“别跳!!”
“想想你家人!”
“已经报警了!”
“定位在哪?!”
刘一没看弹幕。
他看见手机顶栏弹出来一条消息。
他妈发的。
只有四个字:
早点休息。
他盯着那四个字。
眼泪突然就砸下来。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妈,对不起。”
他对着镜头,声音哑了。
“我不是个好儿子。”
他往前一倾。
风瞬间灌满了衬衫。
失重。
所有的声音、光、弹幕、催收、绩效,瞬间都远了。
最后一个念头很轻:
这一次,总得响一声。
【确认选择:选项二】
【正在部署镜像世界】
【目标锁定:1769号·1996年·川都】
【元神载入中……】
【降临启动】
意识开始下坠。越来越快。
先是听觉先回来——
自行车叮铃叮铃的响,大喇叭在喊,有人操着川都口音扯着嗓子喊:
“邮电局招工报名最后一天啊——要考的抓紧了啊!”
阳光猛地扎进眼里。
刘一猛地睁眼。
风刮着大红布横幅,猎猎响。他站在川都县城最老的十字街口,对面就是县邮电局的灰砖小楼。
他转身,往邮电局门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灰砖楼上的铁皮牌子。
有点锈。
写着:川都市邮电局。
他摸了摸兜。
兜里揣着五十块钱。
1996年的五十块。
他没有手机,回不了母亲那条消息。
但他知道。
这一次。
他不会再让她只等到一句“早点休息”。
门口挤着黑压压的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伸着脖子看墙上贴的招工启事。
空气中飘着柏油路被太阳晒化的味道,还有路边国营副食店飘出来的酱油香。
1996年的风。活的。
刘一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年轻,骨节分明,没有常年握螺丝刀磨出来的硬茧。他抬手摸了摸头顶。头发是密的,硬的,带着点少年人的炸毛感。
不是那个油乎乎的地中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热烘烘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
没死。或者说,换了个地方,重新活了。
他抬步往邮电局门口走。人群挤挤搡搡,有人撞了他一下,满口抱歉。
刘一没说话。他心里很清楚。
这一次,他不会把自己活成那个被规则弹来弹去的倒霉蛋。这一次,他要踩着规则的边,一步步往上走。
走到那些曾经压得他抬不起头的存在上面去。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