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夢裡有風。
青色的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帶著鹹鹹的水氣，像是海，又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在呼吸。他站在那裡，腳下是溼潤的泥土，頭頂是翻湧的雲層。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流動，很熱，很脹，順著脊椎一路往上衝，衝到喉嚨的時候幾乎要炸開。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那種。是骨頭在震，牙齒在響，從身體最深處傳上來的轟鳴。那聲音太古老了，古老到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他張嘴，想喊什麼，卻發現自己發出的不是人的聲音。
林青猛地睜開眼。
粉筆從指尖滑落，在講台上滾了兩圈，發出清脆的聲響。他低頭看著那截斷掉的粉筆，愣了兩秒，才發現自己還站在黑板前，右手舉在半空中，保持著寫字的姿勢。值日表才寫到一半，「林」字最後一筆歪了出去，像一道閃電劈在黑板正中央。
「班長？」底下有人喊他，「你還好嗎？」
他回過頭。三十幾雙眼睛盯著他看，有的在笑，有的在竊竊私語。窗外的蟬叫得很大聲，陽光從右邊第三扇窗戶照進來，在他腳邊鋪了一塊亮晃晃的方形。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話。
「沒事。」他說，聲音有點啞。他彎腰撿起粉筆，轉過身繼續寫，但手指在發抖。剛才那個夢太真實了。不是夢的那種真實，是另一種。像是有人把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硬塞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甩了甩頭。昨天熬夜打遊戲，肯定是太累了。放學後去福利社買瓶運動飲料就好了。他是班長，下週要段考，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沒時間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同一節課，圖書館三樓。
白宸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攤著一本原文物理。他已經看到第七章了，進度超前整整兩個單元。周圍很安靜，只有冷氣的低頻嗡嗡聲和偶爾翻頁的聲響。他喜歡這種安靜。安靜讓他能思考，思考讓他覺得安全。
但剛才那一瞬間，他聽見了不該聽見的東西。
不是圖書館裡的任何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沉悶的、厚重的、帶著金屬質感的震動。像什麼東西在吼，又像什麼東西在哭。他翻了頁，卻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上一頁在寫什麼。他重新看了一遍，手指按在紙面上，一個字一個字讀過去，讀到第三行的時候.......
利爪。雪。孤獨。
畫面閃過，很短，不到半秒。像有人在他腦海裡按了一下快門。他看見白色的毛皮，看見懸崖邊的積雪，看見自己。不對，不是自己，是站在山巔，俯瞰底下的一切。那種感覺太強烈了。不是視覺，是身體的記憶。肌肉的張力，骨骼的重量，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動的節奏。全都對不上。全都不是他的。
白宸把書合上，閉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圖書館還是圖書館，冷氣還是冷氣，桌角那杯水還是溫的。
他告訴自己，只是沒睡好。昨天複習到太晚了。他重新翻開書，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公式上。但他左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四個淺淺的月牙。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握拳。只是覺得，如果不抓住什麼，自己好像會掉下去。
放學後的校門口，朱炎正舉著手機，對著鏡頭笑。
「今天帶大家來看我的學校啦！」他誇張地比了個手勢，「有沒有很羨慕？放學後的校園超好拍，光線超美，等一下帶你們去福利社買那個傳說中的......」
他停住了。手機還在錄，螢幕上他的臉僵在那裡，笑容一點一點消失。剛才他講到一半，喉嚨突然發熱，像有人往裡面塞了一團火。不是痛，是燙，從鎖骨一路燒到下巴，燒得他眼眶發酸。他張嘴，想繼續說話，發出來的卻是一段旋律。很短，三四個音，轉了兩個彎，像某種古老的調子，不屬於任何他聽過的歌。
他立刻閉上嘴，把視頻關了。
「朱炎！你在幹嘛？」旁邊的同學喊他，「走了啦，公車要來了。」
「你們先走。」他揮了揮手，聲音有點不穩，「我重錄一下。」
他靠在圍牆邊，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心跳很快。他認得那段旋律。他從來沒聽過，但他認得。就像你從來沒見過某個字，但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深吸一口氣，打開錄音軟體，想把自己剛才哼的錄下來。但他再張嘴的時候，什麼都發不出來。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他收起手機，慢慢往公車站走。背上的書包很重，今天的通告排得很滿，晚上還要直播。他很忙，有很多事要做。他告訴自己，剛才只是太累了。但他走到公車站的時候，發現自己一直在哼同一段旋律。很小聲，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
他停下來。公車來了。他上了車，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把耳機戴上。音樂開得很大聲，蓋過了一切。但他還是聽見了。不是耳朵聽見的那種。是從身體裡面傳上來的，很輕很輕的，像心跳一樣穩定的鼓聲。
舊機房在學校後門旁邊，一棟幾乎沒人使用的兩層樓建築。牆上爬滿了藤蔓，鐵門生鏽，鎖早就壞了。葉玄推開門的時候，灰塵在光線裡飛舞，像一團金色的霧。他每週三放學後都會來這裡。這裡有舊電腦、舊伺服器、舊網路線，還有一台他花了半個學期才修好的冷氣。這裡是他的基地。沒有人會來打擾他。
他把書包丟在椅子上，打開自己的筆電，開始寫程式。螢幕上的游標閃爍，他手指在鍵盤上移動，很快，很熟練。他正在寫一個小工具，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自動整理資料的腳本。但寫到一半，他停了下來。
螢幕上那些0與1，忽然變得很奇怪。
不是程式碼奇怪。是他看它們的方式變了。那些數字排列組合，一行一行往下跑，在他眼裡忽然有了形狀。不是邏輯的形狀，是另一種。他看著那些0和1，覺得它們像某種很古老的東西。像龜甲上的裂紋。像河圖洛書。像.......
他眨了眼，畫面消失了。螢幕上還是普通的程式碼，他剛剛寫的那幾行，語法正確，邏輯清楚，沒有任何異常。但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久到冷氣都停了。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螢幕。溫的。他收回手，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
「……搞什麼。」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機房裡顯得很突兀。
他關掉筆電，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學校的圍牆，圍牆外面是馬路，馬路上有車。一輛救護車經過，鳴笛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他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個月，就在這條路上，有一場車禍。四個人受傷，都是學生。他記得新聞有報，但沒仔細看。他對這種事向來不太關心。
但他現在想起來了。那場車禍發生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十七分。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四點十六分。
還有一分鐘。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手錶上的秒針一格一格跳動。十六分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四點十七分。
什麼都沒有發生。冷氣還在嗡嗡響，窗外有鳥叫，遠處有人在打籃球，球撞在籃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咚。他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像個白痴。
但他低下頭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左手在發抖。他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他告訴自己，只是太累了。寫程式寫太久，眼睛花了，腦袋也花了。他走回桌前，把筆電收進書包，關掉冷氣，準備回家。
離開機房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舊伺服器。什麼都沒有。但他關上門的那一瞬間，聽見了一個聲音。很低，很沉，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水在流，又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個身。
他站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他走了。他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四個人做了同一個夢。
他們站在一片空地上，腳下是龜裂的土地，頭頂是沒有星星的夜空。四道影子從四個方向走來，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讓地面震動。他們看不見彼此的臉，但他們知道，對面站著的是誰。不是名字，不是長相，是另一種東西。比名字更深的，比長相更久的。
他們同時開口。
「你們.......」
然後他們同時醒了。
凌晨三點十七分。林青坐在床上，滿頭大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窗外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長長的影子。他瞪著那條影子，大口喘氣。他剛才說了什麼？他想不起來。但他記得那個聲音。四個人的聲音，同時開口，重疊在一起，像四條河匯入同一片海。
他拿起手機，解鎖，打開記事本，打了一行字。
「你是誰？」
然後他刪掉了。
白宸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那本原文物理。他根本沒睡。從圖書館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在看書，看到凌晨。但他一個字都沒讀進去。他看著窗外，天還是黑的，路燈亮著，有隻貓走過圍牆。他忽然很想寫點什麼。他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拿起筆，寫了一個字。
「虎。」
他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那一頁撕下來，揉成團，丟進垃圾桶。
朱炎躺在床上，手機還亮著。他剛才又哼了那段旋律，這次他錄下來了。他戴著耳機，一遍一遍聽。很奇怪。他聽不出那是什麼語言，什麼調式，但他聽得懂。他知道那段旋律在說什麼。它在說「回來」。
他把耳機拔掉，坐起來，看著黑暗中的房間。吉他靠在牆角，獎盃放在書架上，牆上貼著他的海報。他看著海報上的自己，忽然覺得很陌生。那個人在笑，笑得很開心。但他現在笑不出來。他拿起手機，把錄音刪了。然後他躺回去，閉上眼。
但他沒有睡著。
葉玄坐在電腦前，螢幕亮著，上面是他剛剛寫完的程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這個。它沒有用途，沒有邏輯，只是一堆數學運算。但他看著那些數字跑出來的結果，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那些數字排列的方式，像某種密碼。他試著解讀，但解不開。他盯著螢幕，盯了很久，然後他存了檔，關了機。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天快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一層很淡的青色，像某種很遠很遠的東西，正在慢慢醒過來。
他看著那片青色，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但他想不起來。他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一定是太累了。他走回床邊，躺下，閉上眼。
這次他睡著了。
他沒有做夢。或者他做了，但他不記得了。他只記得，閉上眼之前，他好像聽見了什麼。很輕，很遠，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但他聽不清楚。
那天早上，四個人分別醒來，刷牙，洗臉，穿制服，背書包，出門。他們走在同一座城市裡，呼吸同一片空氣，經過同一條馬路。他們離得很近。林青的學校在白宸的學校隔壁，朱炎每天放學都會經過葉玄的機房，葉玄上學的路上會看到朱炎的海報貼在公車站牌上。
但他們不認識彼此。
或者說，他們還不認識。
他們只知道，從那天開始，有些事情變了。林青寫黑板的時候，手會突然發熱，粉筆會斷。白宸看書的時候，會忽然聽見不存在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朱炎唱歌的時候，偶爾會唱出自己不認得的旋律，但他停不下來。葉玄寫程式的時候，會看到數字在螢幕上排列成奇怪的形狀，像某種古老的圖騰。
他們都以為，只是太累了。
他們都以為，過幾天就好了。
他們不知道，一個月的倒數，已經開始了。
妖界之門，正在鬆動。裂縫從最深的地方往上爬，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慢慢劈開兩個世界之間的牆。有東西在門的另一邊等著。很餓，很冷，很憤怒。它們等了很多年，等這道門打開。再過一個月，門就會裂開一道縫。再過一個月，它們就會過來。
而這四個人，是唯一能阻止它們的人。
但他們不記得了。他們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什麼，不記得他們四個人加在一起，曾經鎮守過這片土地上千年。他們只記得一些碎片。風。雪。火。水。四個方向，四道影子，四種力量。還有一個約定。
一個他們都忘了的約定。
那天晚上，林青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畫掉了。白宸在課本空白處畫了一隻老虎，然後擦掉了。朱炎在洗澡的時候哼了一段旋律，然後忘了。葉玄在睡前看了窗外一眼，看見東邊的天空有一顆很亮的星星，然後拉上了窗簾。
他們都不知道，那顆星星，是青龍七宿的第一顆。
他們都不知道，再過一個月，他們會站在同一片天空下，面對同一個敵人，想起同一件事。
他們都不知道，他們會想起彼此。
然後，他們會忘記。
再一次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