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雷海翻涌如沸,万道紫电自云层深处劈落,砸在渡劫台四周的封禁法阵上,溅起漫天碎光。
云栖梧立在渡劫台百丈之外。一身素白长袍被雷风卷得猎猎作响,她双手拢在袖里,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穿过层层雷幕,落在台中央那道身影上。
云疏桐盘膝而坐,周身灵力冲霄,已然撑过七道天雷。
她修行八千年,从一介凡尘孤女走到太乙金仙巅峰,只差这最后一步,便可破境飞升。雷劫虽险,于她尚不算什么。
真正要命的那一关,云栖梧心里清楚。
是心魔劫。
天雷暂歇,劫云未散,颜色自紫黑转为暗红。
云栖梧眉梢微动。
心魔劫起了。
渡劫台上,云疏桐猛然睁眼。她瞳中映出的天空已然变了模样,暗红劫云似被何物从中撕开,淌下浓稠黑雾。那黑雾无声垂落,缠住她四肢,往七窍里钻。
她身体绷紧,脊背弓起,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云栖梧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
护道者的规矩,心魔劫外人插不得手。一旦插手,渡劫之人道心必碎。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所以她只能站着看。
黑雾彻底没入云疏桐体内。
渡劫台上静了一瞬,静得连云层里残余的雷声都被吸了去。
然后云疏桐站了起来。
她动作很慢,像被什么力量提着线往上拽。她转过头,隔着百丈望向云栖梧。那双眸子里平日的光彩已经没了,瞳孔散大,一片漆黑,深处翻涌着浓稠的恶意与贪欲。心魔钻进了她的神智,正在翻搅她心底最深的执念。
云栖梧看见她提起了剑。
那把剑名唤霜渡,是云栖梧三百年前亲手为她铸的。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剑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布条颜色早洗得发灰,是云疏桐小时候从自己衣裳上撕下来缠上去的。那年她刚学剑,手小握不住剑柄,云栖梧教她缠几圈布条以增摩擦。后来她换过无数把剑,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此刻霜渡剑尖直指云栖梧心口。
云疏桐身形自渡劫台上一闪而逝,快到雷海都被她的残影切开一道口子。
云栖梧没躲。
系统在她脑海里响了一声,比平日急促。
【警告。任务对象神智被心魔完全侵占,正在执行无差别攻击。宿主当前为大罗金仙修为,建议立即闪避。】
云栖梧没动。
她看着那道剑光逼近,看着剑尖在自己瞳仁里放大。
霜渡的剑她太熟了,是她一招一式亲手教出来的。云疏桐使剑的习惯她闭着眼都数得出。
剑尖刺入心口。
疼得直接,疼得清晰。霜渡穿透她的护体仙光,穿透她的肉身,带着一股冰冷灵力自前胸贯到后背。血自伤口涌出,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渡劫台灰白的石面上。
云疏桐的脸就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尺。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空洞,黑雾自眼眶边缘往外渗。
云栖梧抬起手。
她不拔剑,也不反击。她把手掌贴在云疏桐额头上,掌心下皮肤冰凉,隐约能觉出心魔在她识海里翻搅时带起的震颤。
系统又响了。
【宿主生命体征急速下降。是否执行紧急脱离?】
她没理。
她闭上眼,将自己大罗金仙的灵力自掌心渡过去。灵力如温水般流进云疏桐识海,所过之处,盘踞的黑雾发出无声的尖啸,被一点一点涤荡干净。心魔不甘,疯狂反扑,在她灵力边缘撕咬冲撞。她不管,只一层一层往前推。她的血顺着剑身还在流,浸湿了云疏桐握剑的手。
心魔被彻底碾碎的那一刻,云栖梧觉出自己灵力也快见底了。
这一剑穿心,加上强行渡灵,大罗金仙的肉身也撑不住。她膝盖发软,往后退了半步。剑自她胸口滑出去,带出一蓬血雾。
系统的声音变得很轻,像隔了一层水。
【宿主,任务完成。】
云栖梧嘴角动了一下。
她往地上倒的时候,看见云疏桐眼里恢复了一点清明。那双眸子里映出她的脸,映出她胸口的血洞,映出满身满脸的血污。
云疏桐的手还举着霜渡,剑上血一滴滴往下落。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云栖梧闭眼的最后一刻,看见云疏桐嘴唇动了一下。
她大概知道她想喊什么。她想说别喊了,却已经没力气开口。
雷海散了。
劫云退了。
天光自九天之上倾泻下来,照在渡劫台上,照亮满地血迹。
云疏桐跪在血泊里,浑身发抖。
心魔已散,神智已归。她记得方才的一切。黑雾笼罩意识时最后的画面,手下传来血肉被利刃贯穿的触感,剑尖碰到骨骼时那一下细微的阻力。
还有姐姐那双眼睛。
从头到尾没有躲,没有恨,甚至到最后还在用灵力替她清理识海。
她低头看手里的霜渡。剑身全是血,沿血槽往下淌,在她膝下汇成一小滩。她抬起另一只手,手上也是血,指缝间黏腻温热。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渡劫台下方的仙宫护法们已经涌了上来。有人惊呼,有人去探云栖梧的脉息,有人七嘴八舌,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布,模模糊糊传进她耳中。
"心脉已断。"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大罗金仙的肉身,怎么会……"
"那剑……"另一个声音低低道,"是霜渡?怎么会……"
"云仙子!云仙子!"
有人在喊她。云疏桐没回头。她盯着手里那把剑,盯着剑柄上那圈发灰的旧布条。布条也被血浸透了,颜色变得跟剑身上的血一样深。
她跪在血里,把霜渡攥得死紧,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声音。
"姐姐……"
风自九天之上灌下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渡劫台上只剩下风声,和血滴落在石面上的声音。
一滴。
一滴。
一滴。
云疏桐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的道心在那一刻被心魔撕开,又补全。补全的地方留下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裂痕。往后八千年修行,飞升太乙金仙,踏遍修真界每一寸土地,都绕不过渡劫台上这一天。
三百年后,她在一座边陲小镇找到了个替身。
那是后话。
此刻她只是跪在血泊里,握着那把剑,一声一声地唤姐姐。唤到嗓子哑了,唤到天黑,唤到仙宫的长老们强行将她带走。霜渡剑她死也不肯松手,最后连同那圈被血浸透的旧布条一起,被她锁进了寝殿最深处的剑匣里。
她再没用过那把剑。
但从那天起,她的剑里多了一道影子。每次出剑,每一招每一式,她都会想起姐姐站在渡劫台对面看她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映着雷光,映着她提剑刺来的身影,平淡得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云疏桐后来想了很多年,想不通姐姐为什么到最后都不躲。
她想的没错。
云栖梧确实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天云栖梧站在渡劫台外,看着天雷一道一道劈下来,心里很静。系统在她脑子里给她报进度。
【任务对象渡劫进程正常。心魔劫将在第九道天雷后降临。宿主准备配合执行最终引导。】
她在心里问。
【引导之后,我能走吗?】
系统沉默了一瞬。
【任务闭环完成后,宿主可申请隐归。隐归判定需实地核验三年,期间不可主动接触任务对象。】
云栖梧说,好。
她看着云疏桐在渡劫台上盘膝而坐的背影,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头一回见到云疏桐的时候。那孩子缩在闹饥荒的村落废墟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攥着一块发霉的饼。她把这孩子捡回去,教她活命的本事,教她识字,教她拿剑。
八千年。她看着这个孩子从什么都不懂的凡人,变成仙宫最强的剑修之一,也看着她对自己生出不该有的依赖与执念。
系统当初给她的任务很简单。当云疏桐的白月光,护她渡劫。任务完成,便可隐归,去做她想做的事。
云栖梧早就倦了。修行万年,大罗金仙的修为在她身上像一件穿旧的衣裳。她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活。
所以心魔劫来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她把自己的命算进了任务的最后一步,让心魔借云疏桐的手杀了她,同时用最后一口气净化她的道心。
一剑两命。一死一生。干干净净。
至于云疏桐会不会伤心,她当时没想太多。她觉得自己在的时候,该教的都教了。往后她不在了,云疏桐自己也能走。渡劫飞升,成就大道,这些她都替她铺好了路。
云栖梧没料到的是,她死时那幅画面,会在云疏桐心里扎那么深的根。深到三百年后,云疏桐看见一个长得像她的练气期小散修,整个人都会失控。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渡劫台上只剩血迹。云疏桐被人拖走了,霜渡剑被锁进了匣子。仙宫的长老们在收拾残局,有人叹气,有人摇头。风吹过石面上的血痕,渐渐把那些痕迹吹干,吹淡。
云栖梧的尸身散作了流光。大罗金仙陨落之后,肉体会化为天地灵气重归乾坤。她最后留下的,只有那把剑上的一圈旧布条,和渡劫台上再也洗不净、渗进石缝里的血。
系统在她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弹出一行字。
【任务对象渡劫成功,道心完整度提升至百分之九十八。宿主任务完成。隐归通道开启,倒计时三年,期间不可接触任务对象,否则判定失败。】
然后系统也安静了。
云栖梧的意识沉入黑暗。很轻,很静,像是终于把欠旁人的最后一件事还清了。她觉得自己该高兴的。
可她太累了。
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消失之前,她最后想的一件事,琐碎得很。
那个布条该换了。她早想跟疏桐说,缠剑柄的布条要定期换,不然时间长了会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