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立刻灌了进来，割得人脸颊生疼。
道路在这片雪原上笔直地往南铺开，路面被碎石和积雪盖着，前头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一段路算是最荒芜，南边来的马车通常要在天黑前赶到一处简易落脚点歇脚，轻易不肯在中途停留。
克谢尼娅正准备把窗帘放下。
身后，艾米编好发，正替她按摩脑袋的手，忽然停住。
小姑娘的鼻尖轻轻动了动，她微微坐起身，赤着的小脚在臀后舒展开，她贴着少女的背，俯在耳边轻呢，“主人……有东西靠过来了，两个。”
克谢尼娅的手一顿。
目光顺着空荡的窗景扫出去，落在了路边一片歪斜的枯树林。
便在下一瞬，那片枯树林里，一道影子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那是一头豹形魔兽，通体暗青，周身裹着一层幽光，速度快得拉出残影，冲出来的方向却慌里慌张，似乎是被什么撵出来的。
紧跟着，枯树林里又钻出一个瘦小的绿皮影子，披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旧法袍，手里还拿着一根歪脖子树干似的枯木魔杖，尖着嗓子叽里咕噜地喊，那豹子竟真在半路硬生生一扭身，掉头朝马车扑了过来。
拉车的两匹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往后缩，车夫脸都白了，死死勒着缰绳。
“尼娅大人！有……有敌袭！！”
费边浑厚的嗓音在雪原炸响，他下意识抽出钢刀，甫一回头，恰好看见穿着灰袍的少女掀开车帘，屈身站在马车旁，她神色淡漠，目光浅浅越过风雪，落在那只越来越近的魔兽身上。
“我知道，”
克谢尼娅挽起鬓发，一跃而下。
靴子踩进积雪，她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头豹子她认得个大概，幽纹豹，灰石林外有另一处更危险的魔法乱流区，幽纹豹正是那里才有的稀有种，天生一层魔力护盾，短距离暴冲速度异常之快，寻常二阶都未必留得下。
至于那个绿皮东西。
哥布林，
又是哥布林。
可北境怎么可能有哥布林呢？
克谢尼娅的眼神轻蔑，她忽然想到曾在分水领遇见的那头自称贵族的魔化哥布林。
莫非眼前这头也是有灵智的异种？
克谢尼娅见它手里攥着根刻满诡异纹路的枯木，立刻明白那豹子是被它驱使着的。
嗯，大概又是魔化哥布林了。
于是少女浅笑，好吃的来了。
那哥布林见她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独自下车，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尖啸着，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幽纹豹低吼一声，身影凭空一淡。
再出现时，它已到了克谢尼娅侧前方，一爪带着幽光，朝她脖颈抹来。
好快。
克谢尼娅脚步一错，魔法转物理无声运转，整个人贴着爪风退开半步，石肤同时激活，灰白色的甲质覆上手臂。
铛。
她抬手格挡住这一爪。
金铁交击的脆响里，爪锋到底没能咬进石肤，却有一缕阴寒劲气顺着石肤铠甲渗了过来，如绵针般顺着皮肉往骨缝里钻。
克谢尼娅低头，只见爪锋抵住的那片石肤上，裂纹正以触点为中心，无声地往四周爬开。
破甲？
这畜生的利爪，竟然还带有破甲效果。
马车上，费边攥着拐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灰石镇混了这么多年，二阶魔兽见得多了，可这种一照面就让人觉得邪门的，还是头一回。
那幽纹豹一爪得势，身影再度淡化，绕着她飞快游走，利爪一道接一道撕来，虚虚实实，封死了她正面硬接的路。
克谢尼娅也不愿意与它硬碰硬。
她贴着爪风闪转，几次爪锋擦身而过，石肤上便多爬开几道细纹，那缕阴寒的力劲也积累得越发厚重。
她不去管，只死死盯着豹子周身那层幽光。
她在等时机成熟。
接连扑杀间，她已看清，这畜生每闪现一次、挥出一爪，幽光便会黯淡一瞬，紧跟着才重新亮起。
就是那一瞬。
幽纹豹再一次闪现到她正面，爪子带着幽光抓向她面门。
这一次，克谢尼娅不退反进，不闪不避，任由那威力可怖的一爪擦着肩头划过，在石肤上犁出一串火星，甚至犁开一道裂口。
她欺身贴近，一把扣住那畜生挥爪的前肢，魔法转物理的力量尽数压上，另一只手攥拳，对准它颈侧幽光最淡的那道纹路，猛地一拳砸下。
拳锋陷进去半寸。
那道纹路先是凹陷，幽光紧跟着从拳印处熄灭，随后又向两侧撕开。
咔！
一声脆响，裹住豹身的幽光再撑不住，整片整片崩离、碎开，化作点点暗光，在风雪里消散。
没了护盾，幽纹豹周身气息陡然一窒，连那鬼神般的速度都慢了半拍。
它仓皇想退，可克谢尼娅扣着前肢的手顺势往回一带，膝盖已重重顶上它的咽喉。
喉骨塌陷的闷响。
豹子整个身躯被顶得离地，头不自然地向后仰去。
她反手抽出后腰匕首，翻身压上，左手按住它还在徒劳挣动的颈侧，右手的匕首自耳后那处没有甲纹遮蔽的软肉，一刀送了进去。
嗤——
大股热血顺着匕柄涌出，溅在她手背上，又有一线血渍溅在脸颊，温血铺面，她却连眼都没眨。
那豹子四肢猛地绷直，喉咙里漏出几声破碎气音。
克谢尼娅手腕微沉，又往里送了半分，直到那具躯体的挣扎一点点弱下去，才抽出匕首，退开半步。
风卷着雪沫掠过。
幽纹豹庞大的身躯在原地僵了片刻，才像被抽走了骨头，突然瘫倒在被血染红的雪地里，抽搐两下，再不动了。
便在此刻，克谢尼娅脑海里闪过那道心满意足的文字。
【击杀9级魔兽幽纹豹，吞噬魔力4400】
【叮】
【获得魔法天赋碎片，已放入战利品背包】
【战利品：法术护盾（碎片）。激活法术护盾后可在体表凝成一层吸收魔法伤害的护盾。】
【魔瘾风险：73%（高）】
远处的哥布林，笑声戛然而止。
它瞪着一双山羊似的腥黄横瞳，看看地上的幽纹豹，又看看那个连大气都没喘几口的人类少女，尖嘴张了张，脸上的狞笑一点点僵住。
这头豹子是那位大人亲手交给它撑门面的，也是它手中最强大的奴仆了。
可它就这么被那个少女一拳一拳，硬生生砸没了。
克谢尼娅抬起头，风将发梢吹起，她的肩头还闪烁着石肤天赋的光晕，但那处衣服已被撕破，血液正顺着发青的伤口流出来。
少女连眉头都没皱，她低下头重新掂了掂匕首，发觉被血染得有些滑手后，便从怀里取出布条，快速把手绑好。
一切作罢，便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落在它身上，轻轻歪了下脖子，脖颈发出一阵劈啪响声，一步步朝枯树林走过去。
少女在雪地上拖出一片痕迹，目光却始终落在哥布林身上。
那哥布林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退，忽然像想起什么，腰杆又硬了，扯着尖嗓子大叫，这一次竟是喊出略显蹩脚的帝国语！
“站住！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克谢尼娅没停。
“我家小大人！”那哥布林拔高了声音，“我家小大人已经被分水男爵亲自请进分水领了，这会儿正在你们男爵府里坐着！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只需我家小大人一句话，整个分水领都留不下你的命！！”
它越喊越觉得有理，脑海里浮现出神圣同盟帝国那群高高在上的贵族人类们，重新咧开嘴，单手叉腰指着她：
“现在跪下磕个头，把你的钱、还有马车都送给我，我说不定还能在小大人面前替你美言两句，留你一条小命！”
车厢里，费边听到“分水男爵”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看克谢尼娅。
少女容颜清冷一如寒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