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牙隘口没有雪。
只有灰红色的泥,和一股散不掉的腥味。
晚辞的甲胄上凝着半干的血。
他抬手,用戴着手套的指节不紧不慢地抹掉剑身上的血珠,动作干净得像在擦拭一件收藏品。
通感开着。
马蹄踩碎冰碴的声音,铠甲缝里血珠滚动的声音,前方血族士兵压抑的喘息,全都清清楚楚灌进他脑海。
他讨厌这种清楚。
却从不害怕。
“骑士团,收拢阵型。”
他的声音不大。
不急。
像在自家庭院里吩咐仆从添茶。
“盾墙前压,长枪第三排。左右两翼各留十骑,等我号令。”
“团长,我们的后路……”
副官压低声音。
“被切断了。”
晚辞没有回头。
他望着前方黑压压涌来的血族战阵,沉默了片刻。
“……多久了?”
“半个时辰前,东路粮道失守。斥候说,血族绕过了我们两翼,从背后包了上来。”
副官的声音越来越低。
“团长,我们……还等得到援军吗?”
晚辞没有回答。
他本该想到的。
血族的溃败太快了。
快得像是在故意让他追。
这些天,他们一路向西追击,补给线越拉越长。斥候劝过他,说退路太窄,隘口又窄又陡,万一被人从中间掐断,几千人连散开的地方都没有。
他也曾犹豫过。
可前线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来,催他“务必乘胜追击,一举荡平血族”。
所以他没有退。
他信了那些军报。
现在,他尝到了后果。
可真正让他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
援军。
从他被包围的第一天起,他就先后派了三批斥候回后方求援。
没有一个人回来。
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不敢深想这代表什么。
他只能把这笔账,记在血族“围得太死”上。
晚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传令下去,从这一刻起,我们背水一战。”
光辉骑士团没有哗然。
他们只是沉默地握紧了武器。
因为团长没有说“援军会来”。
晚辞是光辉贵族一脉的嫡系。
他受过最好的教育。
懂得最体面的礼仪。
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血族的第一轮冲锋来了。
他策马迎上去。
剑锋所过之处,血珠飞溅,他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他不鲁莽。
每一剑都掐在对方阵型的缝隙里,像针线穿过布匹。
真正让他绝望的,从来不是血族有多强。
而是这片隘口,实在太小了。
小到几千人挤在一起,退无可退。
第一天,他们守住了。
第二天,补给断了。
第三天,马被杀来吃了。
伤员躺在盾牌后面,嘴唇干裂,眼睛望着天空。
没有人问援军为什么还不来。
晚辞把最后一口水递给身边的年轻骑士。
那骑士摇了摇头,又把水推回来。
“团长,您喝。”
“我不渴。”
“您从昨天起就没喝过水了。”
晚辞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那口已经有些温的水,倒进了年轻骑士干裂的嘴里。
“活着回去。”
他说。
“回去以后,替我去趟我妹妹那儿,告诉她……”
他顿了顿。
“……告诉她,哥哥打过仗了。”
第四天,血族发动总攻。
晚辞依然站在最前面。
他的剑断了,就捡起倒下的骑士的长枪。
长枪折了,就用拳头。
他的盔甲上全是血。
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骂过一句脏话。
他只是沉默地,一剑一剑,把人挡在阵线之外。
直到他身后,再没有站着的人。
血族让开了一条路。
晚辞拄着断剑,站在尸堆中央。
他浑身是伤,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一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身影,从路的尽头走来。
黑发,红瞳。
夜筱筱的亲卫兼女仆长,诺艾尔。
晚辞认识她。
他在战报上见过她的名字。
“人类的光辉骑士。”
诺艾尔站在几步外,声音平静。
“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可以留你一命。”
晚辞没有放下剑。
他抬起眼,看着她。
声音沙哑,却不失风度:
“……你们的议长,就派一个女仆来收我?”
诺艾尔没说话。
“替我带句话给她。”
晚辞说。
“要杀要剐,我随她处置。”
“但要我跪着求饶——”
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让你们的议长,亲自来教我。”
诺艾尔看着他。
过了两秒。
她说:
“议长大人说了,活口。”
“只要活的。”
晚辞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诺艾尔已经动了。
她没拔刀。
没念咒。
甚至没摆架势。
只是走近,抬手,握拳——
一拳。
晚辞像被攻城锤抡中,整个人飞出去,砸进尸堆里。
他的意识里最后闪过的念头,居然很平静。
——果然很强。
然后,他失去了知觉。
诺艾尔甩了甩手,低头看着那个昏死过去的人类骑士。
她想起出发前,议长在镜前说的话。
“要活的哦。”
“吾要亲自拆开看看——我的孩子”
“这位把光辉贵族的脸面,撑到最后一刻的骑士大人。”
“到底有几斤几两。”
诺艾尔弯腰,像扛麻袋一样把他扛起来。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霜牙隘口的血,一夜之间就被晨光晒成了暗褐色。
像一道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