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床上爬起来时，小玉感到一阵头晕。她昨晚睡得并不好。而且此时她用手一拍一旁的闹钟后才发觉，今天她比平常早了十几分钟醒。真是要命。她这么想着又翻了个身，准备睡回去。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开始摇她。小玉一时感到一阵反胃，好像脑浆要被摇匀了。
“小玉，起来，看窗外！”是雨清的声音，小玉的朋友兼舍友。
小玉虽然一百万个不乐意，却还是艰难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这一看清醒不少，窗外一片灰暗，仿佛变成了某些古早手绘恐怖游戏的场景。白色的地面，灰色的天幕，几栋只有剪影的建筑，以及不断从天上落下的黑色的、像雪花一样的细小模糊尘埃。
原来还在做梦啊。小玉这么想着，头一歪倒回到床上。就在她又要睡过去时——
“孩子们！7:00了啦！快起床啦！”
小玉真是恨死了宿管阿姨。
于是早上吃早餐时雨清便看见了比她晚一步起床的小玉走进了食堂，看上去有些面露凶光的样子。
“小玉酱！这里！”
超级低气压的小玉坐到了雨清旁边，以机械的动作品尝着手里的包子。雨清一下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一番安慰总算是让小玉的脸色正常了点。雨清随口问了一句：
“你说外面那个是什么？”
“啊？”小玉这才注意到窗外仍在飘着的黑雪。刚才她一路走过来，完全没有注意外面的情况，以梦游状态走路是学生共有的技能之一。另一个则是无视环境的上学能力（世界要毁灭了？明天正常上课！）。
“我以为我在做梦。”
“我也觉得。但我的舌头刚被包子烫到。”
“啊…说到烫，我昨天有道热量守恒的题——”
两人非常对得起“笨蛋刷题物种”的称号，三句以内已经到了加密通讯的境界。把窗外的黑色雪片忘了个一干二净。
饭后，两人一同向教室走去。灰色的大地，黑色的雪，一切都像梦境般迷幻，静谧。
静谧？小玉突然意识到了问题。人呢？经常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呢？不等她想明白，一旁的雨清突然抓住她。
“小玉，那边！”顺着雨清手指的方向，小玉看见了以后经常看到，但从来不会想再看到的景色。
一个人，正在痛苦地翻滚着，同时正像巧克力一样融化成一滩黑色的液体。他发不出声音，因为他的声带显然已经化掉了，不仅如此，胸腔，肺……也全部化开了。他只是继续抽搐着挣扎了一阵，然后彻底变成了一滩泥沼般的东西。
不等两人回过神来，那团泥沼又有了新变化。
泥沼飞快地聚集，形成一个人形。然后浮现出清晰的五官，以及衣服，书包，双脚。不多时，一个人便站在了那里。和原本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什…么…鬼…”雨清低声叫道。结果那个“人”似乎听见了这一声低语，抬头看向了两人。双眼空洞，面无表情。透露出一种无机质的非人感。小玉感到心头涌起一股恐惧。那是人类本能的，对危险与未知的恐惧。那个东西张开了嘴，一条黑影从他嘴里窜出来冲着二人射来。小玉的大脑试图将那东西判断为舌头，却失败了。雨清恐惧地抓住小玉的手。而小玉则因为恐惧不敢移动分毫。
这时，一个人从转角切入了两人的视野中。
“小心！”小玉脱口而出。来人惊愕地抬头看向两人。就在这时，“舌头”在半空中打了个锐角射向某人。来人最后一刻向右跨一步闪过，同时左手抓住那条东西，用力一扯，“它”便被扯得失去平衡。来人借机冲到“它”的面前，右手一扬将什么东西插到“它”头上。“它”立即一阵挣扎，然后再一次变成液体。然后像蒸发一样消失了。小玉和雨清则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把目光集中到来人身上。
此人一看就知不是学生，一身便服，外头罩一件藏蓝色大衣不说，一头乱七八糟的长发绝对是教育局老师的头号目标之一。从身高上看不过二十左右，与其说高中生，不如说像是回校的大学生校友。不过绝对没人会相信这是一个不良学生，毕竟青年的黑发还算整洁，大衣很干净，除了一条系带外没有其它装饰品。
少年十分自然地朝两人挥挥手：“谢谢啊。”
“呃…啊…不用…谢？”小玉感觉自己今天果然还是在梦游，不然就是一天内把文科都考完了。
少年走到两人面前，大大咧咧一招手：“我猜你们有不少问题吧。”
“啊……”
“走了，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现在的幸存者大概都在那了。我会统一说明的。”他走了起来。“对了，我是Kevin。”青年半侧着回头，耍帅般地露出一副散漫的笑容。
“好奇怪的名字。”小玉说了句废话，而雨清仍是呆滞的。
“那个…早上我们吃早餐时还有不少人啊…”雨清开口。
“爆发的太快。被它们算计了。”Kevin回了一句两人没听懂的话。“一样，稍后解释。”
说话间三人来到一间教室的门前。“稍后，你俩别问问题。需要的话我之后另外回答。行吗？”
“啊…哦…好吧。”两人十分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同意了。反正没损失，而且今天一下在几十分钟内发生了这么多事，两人都觉得自己需要静静。
两人从后门进入，四下一扫，教室里密密麻麻的大约四十几人。大家都在各种讨论。从旁听的雨清和小玉一同大声喧哗的小玉得知的来看，这里的人无一例外都被“那种东西”袭击，然后得救并被带到这里。
大约半小时后，又一对得救的人走进了教室。身后那位自称“Kevin”的少年跟了进来，站到了最前面。眼光扫过众人。小玉这才注意到少年的双眼是清晰的湖蓝色。
“大家问题很多啊。”他开口。众人安静了一点，然后突然爆发出各种问题，一时间这教室如同菜市场般热闹。雨清注意到Kevin扫了一眼门口。声音会吸引那东西吗？雨清想。
“先回答几个基本的。”Kevin等大家安静一点后说。
“首先，这个当然不是泥潭怪之类的玩意。”泥潭怪之类的说法已经提到数次。不过没人当真。
“这种生物被称为实体。”Kevin面上依旧挂着散漫的笑容。“它们以‘存在’这一概念为食。同时又可以生成‘存在’，改变‘存在’。你们大多都看见了实体形成一个人的过程并因此被攻击吧？”Kevin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圈。“那与进食又有所不同。那是在替换。实体凝聚的仿人替换真人，方便猎食。换言之，你们从教室中出去后，或是这里，都可能藏有实体，随时准备对周围人下手。”
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开始试图与周围人拉开距离，而雨清和小玉则靠得更近了。大家的精神会崩溃的。雨清想。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玉都在关注身边的人。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有几分真？他怎么知道这些的？究竟是不是所有人都疯了，还是真的有异种像科幻片里拍的一样出现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终于有人喊出了这一句。
“你们不需要相信我。我说的这一切，你们自行判断是真是假。”
“嗯？你这个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在这里胡言乱语…”一个大块头走上前来。
“出去。”Kevin冷声道。
“你凭什么…”
“出去。”Kevin的眼睛中闪过一抹紫芒，而大块头则浑身一颤，像中了魔一样的出去了。大家一下又都安静了不少。大家终于意识到，少年不是什么常人了。许久，又有人问：
“那雪花一样的是什么？”
“是种子，是感染源。会感染周围的事物。不过不必担心。诸位仍站在这里就说明普通的种子对诸位无效。只要小心被替换就行。”
“怎么杀死替身？”一人问。
“攻击它的要害。”
“那是哪里？”
“头，心脏，动脉都可以。杀替身和杀人一样容易。只不过替身死后会溅一地黑水，要小心感染哦。”Kevin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没问题，而是事情的节奏太快太突然，大多数人都连情况都还没理清，自然提不出什么问题。结果Kevin大咧一招手，“那就这样，散会！之后我们会提供更多的帮助哦，大家要好好活下去哦！”然后就走出了教室消失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有人离开了。然后大家都陆续离开。小玉对雨清说：“咱也走吧。”
“去哪？”
“不知道。转转。”
“不怕被替换吗？”
“你真信那家伙说的啊。”
“按最坏的情况打算嘛。毕竟之前那个东西的确是攻击我们来着。而那个Kevin几乎一下就解决了它。从这方面来说，他似乎很了解那些东西。所以我觉得可以相信他一点吧。”雨清耸耸肩。“不过难说，你看那家伙救了一堆人，说了几句话后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而且说的话也非常的…”
“要命。”
“对啊…”
“而且一下就消失了！”
“唉…”二人叹气。
“你们…”一个声音响起。两人一看，是刚才被轰出去的那个大块头。“似乎也对那个家伙有意见？”
“嗯。”小玉果断答道。雨清则上下打量大块头。
心里想着替换的说法。大块头注意到了这一点。哈哈一笑：“不相信我的话？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先握个手表示一下我的诚意。哈。”他边说着边伸出手。
小玉正要握手，大汉身形却突然一抖，随后面朝下地轰然倒地。后脑勺上插着什么。然后便化成了一滩黑水。
“骗三岁小孩呢？”Kevin从略远处走来。弯身从黑水中拿起一样东西，小玉和雨清这才看见这东西。
“美工刀？”雨清问。
“简谐仪。”Kevin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看上去十分像美工刀。刀柄上有简单的紫色纹路，只不过末端是一小块长方形的紫水晶一样的宝石。
“你…知道他是…”小玉还没回过神。
“一开始不确定。不过看见他找你们我就确定了。”
“怎么…”
“我刚才说的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节奏还飞快。正常人都和当下的你俩一样，懵的——”Kevin最后两个字拉长了音。“结果这人还有空反应？不是他还能是谁啊？而且所有人从教室出门后就和自己的同伴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而这货不理任何人就朝你俩过来了。这不必须跟踪一下？最重要的是，”青年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这么快解除我留下的‘设定’？”
“你前面的那一声出去听上去很怪。是什么？”
“命令语句，又叫‘设定’，控制他人用的。不过我还动了一点手脚，那一句只对实体有效。”
“所以说只有一个人被替换是吗？”
“难说。我用的句子没用很强的力道。如果对方有意抵抗就很容易挡下。”
“都是什么和什么啊！”雨清快呆滞了。
“呃，这么说吧，我带你们…”Kevin话音未落，小玉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刚才遇见的那只很快就消失了。那为什么这家伙还是一滩脏水在运不动啊？”
“……”Kevin一怔，随即骂了一句“靠！”而黑水中已然亮起两个点并飞快成型。Kevin回身一甩手中那个叫简谐仪的东西，一道淡紫色的半透明屏障凭空出现横在三人与实体中间。Kevin回身两脚力道不大不小，正好将小玉和雨清送至半空，右手简谐仪由上至下一个斜击动作，那两人便飞入一道凭空出现的传送门中。门随即消失，而Kevin则正好被打破屏障的实体撞飞。手中的简谐仪脱手飞出。实体的触手朝他伸来，却只抓到了空气。Kevin则突然出现在稍远处，右手一挥，简谐仪凭空出现在他手里。双方一时都没再动手。就这么对峙着。
“真是令人惊讶。”实体发出的声音有些混沌不清。“不愧是掌握空间法则的神明，动作真快。”
“难怪这群低阶实体这么难缠，我还想你们是不是优化了种族和记忆。结果是你跟过来了啊。小心我公私仇一起报。”Kevin脸上散漫的笑容消失了。
“居然在这里谈仇恨。你有什么资格…你不配去担当神的工作！快去死吧！你不应该在这里！”实体扑了上来。与此同时，数只实体与被替换者从另外的角度扑向Kevin，而Kevin在阵中却一言不发，一点动作都没有。
“死吧！你就不该统治这个世界！”
天旋地转。这是小玉回过神来后的第一个想法。
我躺在什么很软的东西上面。这是第二个想法。
有奇怪的鼓击声。这是第三个。
小玉一睁眼，发觉雨清还一脸迷糊地躺在一边。小玉用手撑地爬了起来，发觉她处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四周的地面，墙壁，天花板无一例外地散发出柔和的光，明亮而不扎眼。一些美丽繁复的紫色纹路在四周流动。稍远处，优美的蓝紫色光线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小玉犹豫了一下。把门推开，一手勾着门走了出去。她发觉两人方才在的只是一个小隔间。门外是一条旋转楼梯。小玉回头看看，确认门不太像能自己关上的样子后拉门开着，然后自己往上走。走着走着，小玉发觉楼梯在环绕一个巨大的圆。不多时，小玉站在了楼梯的末端，可以看到一层是一个巨大的方形房间。四壁同样发出柔和的光，流转着紫色的纹路。一时间显得十分的神圣。大厅中央在一处似乎是控空的六面控制台的一侧亮着，周围有许多发光的淡紫色窗口，上面滚动着文字与图像。
小玉小心地绕过去，只见一名灰色头发的少年正全神贯注地疯狂打字，他的电脑椅周围散落着数量可观的易拉罐，纸团和纸盒，使大厅的这一角显得很有生活气息而非梦幻感。少年一边疯狂敲击键盘，一边自言自语。
“这个是…然后增加负重…格子…然后是抓取动作和取出和火蔓出掉落，打开和…关闭…啥？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终于注意到了小玉。但不等小玉回答，少年又转过头去，“稍等…”他又敲了几下键盘“And…Boom！”他终于高兴地把注意力放到小玉身上。
“啊！你是那个那个…呃”他想了想“Kevin带来的那批对吧！我想想你应该是…呃，第几个…呃…”他陷入了沉思。小玉扶额。这个Kevin是人贩子吗？这时雨清也走了上来，摸不着头脑地看着同样摸不着头脑的小玉。而少年则心情大好的样子。
“两个人呐！来吧小姐们，我送你们回去。你们俩是…哪来的？哦对了，你们可以叫我无名。”少年带着一种强烈的既视感，自顾自地说着并行了一个礼。
雨清没回应，而是仔细看了看这名自称无名的少年。一头灰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整理过，不过刘海似乎有反复抓挠过的痕迹。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广告位招租”的T恤和长裤。看上去就像那种人畜无害的宅男。
小玉直接答道：“林育高中，有这个地方吗？”
“啊…果然。”无名转头看向背后的窗口。两名少女认出，上面是小玉和雨清的学校。而且是俯视视角。同时雨清注意到，画面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认真去看，那个地方的所有细节都可以看到，哪怕明明隔着天花板，只要把注意力挪过去，学校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被“认知”到。
“这是哪儿？”雨清突然有了很糟的预感。
“MUCATS。Multi universe Control and Transport system。”在众人一旁突然出现一扇像是教室门那种的门，上面还有门牌号，写着高一14…总之，Kevin大踏步地走进来，见到二人微微一笑。“没事了？”
“啊…”小玉发愣，“没事了？吧…”
“我——”雨清越来越跟不上节奏了。“有人能给我理一理这一切吗？”
“无名，还要多久？”Kevin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问了无名一下。“很快。”无名又埋在窗口和键盘中了。Kevin轻声叹气。“那么坐下吧。”他打了个响指，凭空出现了沙发和桌子。“正如你们所见，这事很复杂。”青年摊开手，轻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