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时刻，MUCATS之中。
Kevin看着眼前自称“灰”的少女，回忆着克罗依娜说过的话。
“……从各个世界抓来各种试验品，然后养蛊，它得到了四个成功的素材，称作黑白灰银。”
Kevin轻轻叹气。看着眼前这位面容与身材都很完美的少女，感叹道：“实体的拟态已经这么完美了啊……”同时心中回想之前见过的白与银。如果不考虑他们稍微有些独特的发色的话，没有人能够简单地看出对方的本质并非人类吧……或者说……
少女皱起眉头打断了少年的思考。“什么乱七八糟的。”
Kevin耸耸肩。“一些感想而已。”说着，站起身来，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所以，你来这里干什么？”
“牵制你。”
“嗯？”Kevin思索了片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笑意。“那家伙计划不太顺利啊？”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它居然愿意放你出来？”Kevin随口问道。
“这只是分身。”
“那你的本体要小心了。”Kevin一挑眉毛，走到控制台前站着敲起了面板。
“什么意思？”
“你可是那家伙重要的补给啊。你不会不知道吧。”Kevin转头看了一眼灰。
“知道，所以我希望和你谈谈。我的本体不需要你担心。”
Kevin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本以为灰是个一无所知的棋子，但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按理说，拥有蜂巢思维和集群意识的实体，应该不会有独立的求生意志才对……Kevin结束了指令输入，MUCATS的中央光柱开始缓慢地浮动，发出柔和的嗡鸣声。“谈什么？”
“你自己退出吧。”灰面无表情。
“什么意思？”Kevin莫名其妙地问。
“这场游戏，你自己退出。”
“什么游戏？”Kevin盯着灰，口气依旧平静，不过皱起了眉头。
“拯救世界的游戏。”
“然后呢？它会因为不需要与我对抗而放过你，是这个意思吗？”Kevin的语气变得有些好奇。眼前这个实体的思考究竟到了哪一步？不管怎么说，对于这种本来不应该有独立思维和自主思考能力的存在来说，这都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应该好好地观察和研究。而眼前的这一个个体，她的认知究竟是如同婴儿一般，还是在集群中繁复的知识中得到了足够的训练呢……简单来说，到底是灵智初开，还是已经老谋深算了呢。
“也许吧。”
“那，我问你，”Kevin的声音变得冷淡，“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是一场游戏？”
“因为——”灰绿色的双眼直视Kevin的冰蓝色双眸，“神与世界，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Kevin看着灰，眼神中却没有什么怒火，只有一阵惊讶。“坐下说吧。”他指指沙发，率先坐了下来，轻声问道：“你的这种想法，是怎么得出来的？”
灰把棕红色的斗篷叠到沙发背上，面对着Kevin坐下。灰绿的眼睛中同样十分平静。她开口道：
“我……之前是一个小世界里的人，一直受着那个世界内的教育。那个世界大概也就比中世纪先进一点吧，不过多了魔法的存在。那里的知识都是经验型的。而我当时是镇里被那些人称作天才的人。”说到这里，灰似乎有点骄傲的样子。看了看Kevin的表情，点点头，“是你的世界。”
而Kevin则低头看着一个小信息窗，似乎在发消息。
“你有在听吗！”灰发火了。
“有。”Kevin鼓捣了一阵屏幕，然后关了窗口，“然后呢？”
“17岁那年，”灰气呼呼地瞪了Kevin一眼，才继续说下去，“它在镇子里降下了种子。我是镇子里唯一能保持理智的人，也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其他人是……”Kevin试探地问了一句。灰转头看向他，点头确认了Kevin的猜想。
“被我杀了。”
Kevin叹口气。“继续吧。”
灰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一开始只是一下子有了很多新的力量，大家都可以施展许多当时不知道的‘术式’。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理智或是良知，开始在他人的身上试验这一切，并视为理所当然。很快，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混乱之中，一场毫无秩序的大逃杀。当时的我毫无疑问地也失控了……我本来没想杀死他们的。”灰一副想哭的样子，却没有眼泪流出来。Kevin平静地望着她。灰深呼吸了一下，继续道：
“这样的日子整整持续了三年。就在我快崩溃的时候，‘它’出现了。‘它’将我变成了实体。”灰露出一丝苦笑，“然后我就开始在‘它’的安排之下，在各个世界与各种妖魔鬼怪战斗。完全无意义的战斗。也是在那时，”灰抬头再次直视Kevin，而Kevin平静地与她对视，“我知道了其他世界与神的存在。”
Kevin无言地点点头。
“实体可以阅读同族的记忆，相当于一个移动图书馆。而我似乎可以非常容易地借阅。”灰轻轻叹了口气，“不需要战斗的时候，我经常去读各种记忆。旧的，新的，不同世界的。”灰笑了笑，“那些实体大多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又可以从其意识深处找到他成为实体前的记忆。”
“总之，我知道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疑惑。”灰站着看着面前的少年，“在一些丰富古老的实体中，找不到它们成为实体前的记忆。我不信我找不到，于是反复检索之后，我意外找到了一种方式，可以观看实体本身的记忆，而不局限于成为实体后的。所以我在看古老的记忆时，看见了这些世界的诞生。自然也有我诞生的那个世界。”灰朝Kevin笑了笑，坐到Kevin同一侧的沙发上，眼睛看着半空中的某处出神。
“可是，看得越多我越迷惑。为什么那些世界，世界里的生命，以及神，”灰侧过头看着Kevin，“都那么相似？以及，虽然有一些理论可以描述世界的产生，可是有的世界无论如何，都更像凭空出现的。”灰挑战似的看着Kevin，而Kevin一言不发地看着地面。
“最后，因为一次巧合，”灰继续看着Kevin，“我看见了‘它’一向对我们封锁的一段记忆。”
Kevin闭起眼睛，叹了口气。而灰则平静地继续说：“我们的称呼‘实体’，是‘Real Object’的意思吧。”
Kevin依旧没反应，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而所谓的神，大概也并非与这里的实体一同产生，而是来自某个地方吧。”
Kevin无声地点点头。
“后面的部分就全是我的推想了。神出于某种原因可以来到实体的世界，并以强大的力量干涉；这么做的时候，侵害了实体的领土与生存空间。所以实体才会那么渴望毁掉这些神的世界。因为这是一些世界中的世界，本不应该存在。”灰顿了顿，看了看Kevin，又说道，“而这些神大概是把实体当成某种野兽，不断与实体对抗，把这一切当成一种游戏——拯救世界的游戏。”
Kevin睁开双眼，冰蓝色的双眸看向灰，轻声道：“你还是没说明，为什么这算一场游戏。”
“因为……”灰似乎有些头痛的样子，“我看不出你们这些神有任何守护这些世界的动机。我也不觉得你们是为了在某个世界里享受权力之类的。想来想去，只剩‘你们在享受拯救世界的乐趣’这一种解释。创造世界会引来实体，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我们的确知道。”Kevin依旧平静地说道，“世界会受到袭击。一开始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以为只是这个时空区界内某种‘真实’物体与各个世界发生了侵蚀反应，于是将这种比我们的‘创造’更加真实的东西称作‘实体’。”Kevin苦笑了一下，“你的推断基本上都没错哟。”Kevin看向灰。
“这里的许多世界，说到底也不过是源自神们自己的臆想……而已。”说完这句，Kevin站起来，不再看向灰。
“这样啊，果然。”灰低头看着膝盖，双手攥着裤子，脸上却是一片释然的神色。Kevin回头看向她。
“但是，实体与所谓的神之间的关系，并非你所猜想的那样。”
“诶？”
“你的生存空间理论确实是一种合理的解释，但那只是站在实体角度、只看这一段时间所得出的结论。要真正搞明白实体与神之间的关系，你需要把视线拉得更远，直到第一批世界刚刚诞生没多久的时候。而那个时候实体还不存在，所以你也不可能得到任何资料。”
“既然如此，你所说的一切，我又该怎么相信呢？”灰问道。
“信不信不重要。我只是从我的视角，替你解开一个疑惑罢了。”Kevin回应道，“‘实体’这个称呼，本身就代表了它最本质的含义：没有额外的描述方式，也不依赖额外的概念，其本身便是存在。我们找不到更贴切的名词或概念来描述它。实体的存在就像乐谱里的零、程序里的None、物理学中定义的虚空——这些东西无法以常规方式直接观测或描述，却又确实存在。因此，‘实体’这一概念就是存在本身。最早的时候，哪怕身为创造者的我们发现了它，也不会太在意，毕竟这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可……”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实体开始展现出本不应拥有的性质：本不应有生命，却主动扩张、侵染其他存在。就像程序里的爬虫病毒，不断自我复制，把完好的程序侵蚀得千疮百孔。对世界内的很多人来说，或许不会感觉到太多违和：人们依旧照常上下班、打招呼、上学，度过平淡的日常。可在神明眼中，那却是一群伪物，在以拙劣的方式模仿这一切。因为对编写、创造这个世界的人而言，不难看出这些正常活动的人体内，本质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可以称为人类的东西，只是顶着这个名字的东西。就像看到自己小说的二创：不管另一个作者写得多像，原作者总能看出其中OOC的地方。”Kevin淡淡地看向有些局促的少女，“刚才你说，想不到我们这些家伙与你们实体不死不休的理由。那我问你：如果你看见自己珍爱的一切，被他人以拙劣的方式、乃至刻意的方式模仿，你会怎么做？”
“所以对你们而言，世界和一切，都不过是如同臆想一般的故事……或是可以修改的文段吗？”
“也许吧。如果你一定要这样类比，那么你们就像幻想过程中冒出的杂乱思绪，只会让思路阻塞。”Kevin露出一个捉摸不透的笑容。
“……”少女低头不语。良久，她抬起头看向Kevin，“不对，你的说法……”却突然脸色一白，身形一时间如同坏掉的胶片一般闪了几下。随后，少女露出一抹释然的表情，又低下头，放弃了把话说完。见此，Kevin扬起眉毛，思考了片刻，便明白了过来。
“你的本体，已经被吸收了吧。”Kevin问道。
“咦？没有……为什么这么想啊。”灰抬头望向Kevin，语气有些慌乱。
“这种放松的神情，只有将死的人才会这样吧。”Kevin依旧看着灰，“分身快支持不住了？”
“嘛，只是觉得我这种臆想的生物这么死掉的话，无所谓了。”灰抬头看着天花板，“我的猜想能被解答就已经感觉很好了。”灰转头看向Kevin，露出了一个抱歉的微笑，“况且我拖延你的任务也完成了吧。大概。”
“是啊。非常出色。”Kevin温和地笑了，“甚至比你知道的还出色。”Kevin看着灰那灰绿色的眸子，“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呢？只是一个臆想吗？”
“至少曾经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好吧，那你觉得曾经的你只是一个臆想？”
“你的臆想。”灰把脸别过去，不去看Kevin柔和的冰蓝色双眼，“甚至只是其中的一小块。你刚才不也承认了吗？这些世界不过是神们自己的臆想……”
“我说的是，”Kevin微笑着纠正灰，“源自‘神们自己的臆想’。是源自。”他看向灰，灰猛然睁大了双眼看向他。Kevin笑了，“我亲手设定了许多世界的基础架构，但它们无一例外是自行运行的。我没有干涉，也不了解。所以这一切并非是臆想而已。”
“可……可是……”
“我对你的过去——无论在世界内还是世界外——除了你告诉我的部分，都一无所知。可你会说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吗？”
“可……”灰躲闪着Kevin的目光。
“你讲到镇子中的惨剧时，”Kevin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表露出的情感，是虚假的吗？带给你这份情感的那个镇子，镇子中的人、事、物，你会说那都只是臆想吗？都是虚假的吗？”
“都是假的！”灰大喊，却没有抬头看向Kevin，“我，世界，都是假的！只有你们这些神才是唯一真实的！我不过是你故事中的人物，故事里的木偶罢了！”灰的指关节紧紧攥着，都发白了。Kevin坐在一旁看着，轻声问道：
“没有了吗？你觉得只有所谓的神才是真实的吗？”
“不然呢！我这种人，就算不是人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吧！你不停地问这些有什么意义啊，觉得我会像那些漫画角色一样忏悔吗！不可能的……反正……反正我也快死了！”灰终于崩溃了，大声地哭了起来，用袖子擦着眼泪。Kevin注意到她的身体此时正变得有些透明。灰啜泣着。
“不要……在这种时候……才看着我啊……”
“那怎么行。”Kevin笑笑，随后面带一丝迟疑，将灰正在淡化的身体轻轻搂过来。同时，双手静静发出淡淡的紫色光芒。灰全身一颤，停止了淡化，随后全身一软，彻底倒在Kevin怀里。灰不解地看向Kevin：“你在干什么……”
“我说过吧。”Kevin平和地说，“你完成‘牵制’任务的效果，比你想的还要好。”说话间，灰的身体正再一次变得清晰、稳定。而Kevin双手间依旧闪着淡紫色的光芒。灰看上去有些痛苦的样子。
“抱歉，能量流量比较大。为了在抵消能量损失的同时重构物理形体，只能这样了。”Kevin轻声道，“既然你就在我的面前，那么仅仅保下你的意识还是不难的。”
“为什么……”灰喘着气，虚弱地问着，“要浪费……能量……”
“你自己去想吧。”Kevin笑了，“你脑子那么好，肯定可以找到答案的。给你一个提示吧：你来自我的世界，你在小玉他们那边所做的一切，我都会知道哦。……有些问题不但答案不清晰，连问题本身都要你自己去寻找。所以……去找到它吧。让我看看那种可能性。”
“什么乱七八糟的……”灰呢喃着，晕了过去。此时她的身体已经完全稳定下来，而Kevin的双手也停止了发光。MUCATS运行时轻柔的嗡鸣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Kevin抱起灰，走到门边，用一只脚踢开淡紫色的木门。Reality World灰暗的天空映入眼帘。Kevin抱着灰走了出去，稍后又空着双手走了回来。Kevin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到控制台前，轻轻拨动了几个开关。门没有关上，而MUCATS则再次响起轻柔的嗡鸣声。门外的一切都扭曲着向中心汇聚成一个亮点，随后消失。门外只留下一片黑暗。
Kevin无言地注视着这一切，随后将门关上。将手从门把手上松开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的沙发上的黑色人形说道：
“让这一切结束吧。”
“我想也是。”它用一个平静的男声回答着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