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环形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每一个在场者。
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的静默,仿佛连时间都在这跨越万年的重逢面前凝固成了琥珀。
比约恩那双在头盔式显示仪上闪烁的电子眼,此刻正微微收缩,似乎在试图处理这不可能存在的信息流。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金属动力瓜,指着面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机械特有的回音与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你小子是不是也死了?所以才会出现在我和老哥哥魂归黄金王座的路上……"
看着眼前这个脑洞大开、油盐不进,不仅把自己这个老大哥吹进了坟墓,还要顺便把他们的后辈也一起带走的“小老弟”,那位身经百战的老瓦拉吉尔狼卫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那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涨得通红,原本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雷霆般的怒火。
“比约恩!老子是不是给你脸给多了!”
老狼卫的声音如同雷暴般在穹顶炸响,震得大厅内火把上火焰的阴影都在跳动。
“我说得很清楚,你没死!我也没死!大家伙也都好好的!你别咒我们死!!”
话音未落,这位万年老兵竟然真的动了手。
他怒吼一声,身形猛地拔地而起,膝盖弯曲蓄力,抬起那条覆盖着厚重陶钢腿甲的腿,就要对着眼前这具庞大的冰蓝色无畏机甲来上一记足以震碎地基的飞身大脚。
这一脚若是踹实了,别说这尊刚被唤醒的万年无畏机甲,恐怕连整个狼牙堡的地板都要裂开几道缝隙。
当然,以上只是对老狼卫一往无前的气势的夸张描写,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脚就算踹实了,疼的只会是老狼卫自己的腿,无畏比约恩最多被刮花点漆。
眼看一场本该感天动地的重逢即将变成两个万年老古董的街头斗殴,周围那些半跪着的狼主和年轻的狼崽子们再也跪不住了。
“大人!别这样!您冷静点!”
“比约恩老爷子也许只是没有睡醒,或许只是有些起床时的不清醒而已,千万别动手动脚……"
负责养伤的狼主克洛姆·龙瞳顾不得自己浑身缠绕的绷带和还没愈合的战损,像一颗炮弹般冲了上去,死死抓住了老狼卫伸出的左手。他的眼中满是恳求。
“对呀,对呀,您老一大脚给他踹散架了怎么办?比约恩大人现在都在石棺里了,踹裂了是要死人的!他现在可是战团的荣耀,不是您的沙袋!”
旁边,那个曾在警戒星因为没认出老狼卫而当面“犯贱”,之后被关禁闭、外号“莽牙”的血爪太空野狼战士,此刻正趴在地上,用身体死死抱住老狼卫的另一只左脚。他满脸焦急,嘴里不停地哀求和解释。
“您消消气,消消气,气坏身体可不好……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日子,别为了这点误会坏了兴致啊。”
而站在一旁的现任头狼罗根,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威严了。他一只手拉住老狼卫的右手,另一只手用力拍着老狼卫宽阔的脊背帮他顺气,声音洪亮地喊道。
“大人!别动手!大家都看着呢!这是咱们狼群的喜事!”
其他挤不过去,或因为辈分过低而不方便亲自上手的芬里斯太空野狼们也纷纷开口劝说,七嘴八舌的声音汇成了一股洪流。
老狼卫为了不给晚辈们留下面子受损的印象,只好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他气喘吁吁地推开拉住他的人,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席地而坐。他瞪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比约恩,咬牙切齿地说道。
“要不是看在孩子们的面子上,我今天高低得和你笔划笔划……比约恩,你个小杂毛,今天你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你得谢谢他们……如果不是这群小崽子拦着,刚才那一脚下去,你的传感器就得给我当弹珠玩。”
这么一通闹腾后,比约恩眼中的迷雾似乎消散了一些。他意识到,这不是死前的幻觉,也不是亚空间幻象——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种熟悉的语气,那种只有在芬里斯冰原上才能感受到的粗粝气息,骗不了人。
激动的情绪瞬间冲垮了理智。这位沉睡了一万年的守护者,忘记了自身已经是钢铁之躯的事实,想要站起来,哪怕只是再好好抱一下这个“死而复生”的老大哥。
然而,老狼卫在看见比约恩那充满毁灭性及爱意的熊抱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摸了摸自己这把老骨头,生怕这一抱下来,自己的肋骨会承受不住这位钢铁“活化石”的重量。
出于不想被抱完后陪比约恩一块进石棺的原因,他果断地避开了这个充满压迫感的拥抱。
“还是换我来抱你吧,比约恩。”老狼卫搞怪似的学刚才那个抱着他脚的“莽牙”,低下身子,双手紧紧抱住了无畏比约恩那冰冷沉重的机甲腿部。
这是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温情的画面。
两个来自大远征时代的瓦拉吉尔狼卫,一位是血肉之躯,另一位是钢铁与血肉相交织的机甲。他们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再次相拥,仿佛在向过去的一个时代致敬。
其他太空野狼是既想哭又想笑,一个个狂放地大笑起来,眼里却闪烁着泪光。太不容易了,比约恩等了一万年,甚至可能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理解他的故人……
相拥片刻后,比约恩率先从机械的低语中恢复了神智。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大哥,当年你们进入‘恐惧之眼’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狼王和其他狼卫呢?”
老狼卫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环型大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想听听这段尘封万年的历史真相。
当年进入“恐惧之眼”深处后,他们的船在无尽的恶空间生物和恶魔的攻击下被打得粉碎。也就在那时,老狼卫因为亚空间乱流的撕裂,被迫和其他狼卫及狼王鲁斯分开,从此再没有相见。
比约恩听此感叹不已。虽然他因为依然没有得到狼王和他当年其他兄弟的下落而感到惋惜,可他还是因为其中一位的老大哥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而感到庆幸。
接着他好奇地问道:“老哥,你是怎么撑过一万年?不受伤也不进无畏的?”
看到讲渴了,现在还能嚷着让狼崽子们给他上口狼酒的老狼卫,比约恩是真心羡慕——真好,一万年了,比他年纪还大的故人,现在却依然能吃能喝,不像他,只能蜷缩在无畏石棺中,度日如年。
狼崽子们迅速端上了特制的芬里斯烈酒。老狼卫接过酒杯,大口灌下辛辣的液体,润好了嗓子,用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才又接着回答。
他与同伴走失后,在光怪陆离的亚空间里,又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他走投无路,再也找不到补给,正想闭眼等死时,一个眼冒绿光的、长得像骷髅的金属异形找上了他。对方说,能带他回到现实宇宙,但要他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代价。
比约恩听到这儿很紧张,忍不住插嘴问道。“代价是什么?你答应了?”
老狼卫因被打断而有些许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接着说。
他没有办法,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不答应就得死,还不如赌一把,所以他同意了。后来他才知道,对方是什么太空死灵的收藏家,觉得他这个瓦拉吉尔狼卫很有收藏价值,又正好落单,人还虚弱,所以来诱骗他来当藏品。他当时又心眼少,就上了贼船。
“那后来呢?”比约恩接着问,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老狼卫顿了两秒钟,像是在回忆那段不愿多提的时光,他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后来啊,我就成了那家伙所谓的‘藏品’,一直呆在静置立场中。直到几百年前,才被同样身为‘藏品’的帝皇使者所救……"
说到这里,老狼卫的酒瘾又犯了。他回头给了众人一个眼神,狼主罗根心领神会,亲自给他斟满一大杯芬里斯狼酒。老狼卫满意地回了一个“儒子可教”的眼神,举起酒杯,再灌上满满一大口,之后才满足地打个酒嗝,继续讲下去。
也许是太空死灵收藏家想让“藏品”能长久完好地保存下去,在他进静置立场前用死灵的医疗设备进行了一次身体修复——这次异形医疗甚至修复了困扰他多年的几处暗伤,再加上万年间,他的全身细胞活动都因静置立场而彻底静止,所以现在他的身体状况,甚至和大远征时的巅峰状态都不相上下了。所以今天,他才能既上阵杀敌,又能回家大吃畅饮,因为岁月基本上忘了他这个老东西。
众太空野狼听后,大为震撼,纷纷表示,老狼卫真是受狼王护佑,全父庇佑,才能在经历过如此多的劫难后平安归来。
但大家都不知道的是,老狼卫其实因为不好意思,隐瞒了当年一些细节。
当年,太空死灵收藏家塔拉辛最后确实收藏了他一万年,但一开始,人家的确想把他送回芬里斯,从而换取一些其他的芬里斯特产和太空野狼的人情。可是他因为又饥又渴,趁人家不注意,偷吃偷喝了对方一些食物饮品类的藏品,又因为喝多了打碎了人家一个形似花瓶的藏品,最后还差点放走了一个人物类藏品,把对方得罪死了。
塔拉辛因此恼羞成怒,也顾不上报酬了,说什么也要把他关起来当一万年的藏品,从而解他的心头之恨……
这段黑历史老狼卫是打死不承认的,为了他在后辈中的光辉形象,他只好再委屈委屈那个太空死灵——反正对方以后也不一定会来芬里斯,对他自己的经历进行了一些“艺术性”加工——把锅全甩给死灵收藏家,自己则是无辜受害者。这么多年少,老狼卫的演技也是愈发的炉火纯青,所以他的后辈无人察觉异样,他自己也脸不红心不跳。
另一边索泰克博物馆内,正在打扫卫生的塔拉辛打了个喷嚏。
“总感觉有人在污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