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自来水从水龙头涌出，哗哗地淌进陶瓷洗手池，水流撞在池底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双手撑住洗手台的边缘，肩膀还在细微地起伏，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感一点点被冷水压下去。镜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抬手抹了一把，镜面才终于清晰映出我的模样。
通宵熬夜熬出来的青黑眼窝格外显眼，右脸那道十字伤痕在惨白的洗手间荧光灯下轮廓分明，鼻梁还有淡淡的泛红，好在已经不怎么疼了。
水龙头没有关严，细涓的水流还在 “嘀嗒、嘀嗒”，一下一下敲在水池里，和我咚咚乱跳的心跳叠在一起。
脑子里反复回放校门口那一幕 —— 我攥住昴的手，脑子一热喊出那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想跟你在一起”，周遭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手机按键的细碎响动，还有她瞬间涨红的耳尖。
“完蛋了……”
我对着镜子小声喃喃，脸颊一阵阵发烫。弯下腰，再次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冷水漫过下颌，顺着脖颈滑进校服领口，激起一阵哆嗦，滚烫的脸颊才稍稍降温。
哗哗 ——
我伸出手，拧紧水龙头。
嘀嗒声缓缓消失，洗手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通风扇微弱的嗡鸣。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对着镜面里的自己小声叹气。
门外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响，是昴同学，她没有推门进来，只是隔着门板浅浅问我。
“结衣同学，还好吗？里面安静好久了。”
听见她的声音，我的身体又是小小的一颤。
“马上就出来！” ，我慌忙应答，抬手胡乱捋了捋沾了水的黑发，把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不能一直躲在洗手间逃避现实。
我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咔哒一声，洗手间的门向外推开。
“感觉缓和些了？”
“嗯…… 勉强撑住了。”， 我目光飘向脚边地面瓷砖，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
“那走吧。”，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摇摆，“还是说，还需要我扶着你去教室吗？”
“不用了！”，我猛地抬起头反驳，“我已经没有那么虚了，自己可以走。”
说完我往前迈了一小步，脚下却还有点发飘，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昴同学伸手飞快揽住我的胳膊，指尖微凉，稳稳将我扶住。
“嗯，嘴上说得很硬，身体倒是很诚实。”， 她的语气里掺了点打趣，却没有松开手，就那样轻轻架住我的手臂，留着让我自己发力的余地。
我半边肩膀挨着她，能闻到她发丝上淡淡的、如同海风一般的清香。
“我说.....昴同学，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 ，我小声嘟囔着，视线落在走廊地面一块块方砖的缝隙上，“其实并不是你的本意是吗？”
“有一半是真心的。”， 她继续扶着我走着，“我是真的希望你们离我远一点。”
我的心口轻轻一沉，下意识抿紧嘴唇。
“其实在一开始我就隐约察觉了，应该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 巧合？”， 我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
“那两辆来找事的车，后来经过家族内部的调查，其实是其他势力派来的。”
闻言我猛地瞪大眼睛，昨夜的画面瞬间翻涌上来 ———— 刺耳的引擎轰鸣、骤然亮出的折叠刀、街头刺目的红蓝警灯。
原先我只当是一场倒霉的街头寻衅，经她这么一说，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你是说——”
“没错，你想，即使是粗神经的结衣同学，也不会在路上去找一辆连号牌照的凯雷德挑衅吧。”
是这样没错？但是为什么是我！
昴同学继续低声说着，目光望向长廊幽深的尽头，“就算忽略掉这一条，之后的第一次加塞挑衅尚且可以归为偶然。可冲突过后，他们特意追上来堵截，随身还备好刀具，这就绝非偶然了。那是借着街头争执做掩护，过来试探我的手段与底线。”
“难怪昴同学一开始能冷静地制止学姐们的行为。”，我突然开始理解了。
“那也是一方面吧。”，她无奈地笑笑。
“那另一方面是？”
她犹豫了一下，保持着搀扶着我的动作，突然转身与我面对面。
廊间流动的风掀起她鬓边一缕长发，悠悠地从我身侧飘过。深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褪去了平日里的打趣与从容，盛满一层沉甸甸的情绪。她扶在我手肘上的手掌依旧是那股清浅的凉意，力道没有加重，却牢牢把我圈在她的视线之中。
“你会感到恐惧吗结衣。”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知所措。走廊远处的喧闹仿佛隔上了一层薄纱，只剩下穿堂风卷动发丝的细碎声响。
恐惧。
“会的。” ，我老老实实地出声承认，指尖微微蜷起，垂在身侧，“不仅仅是争吵、刀具、枪械，一想到昨天爱花奋不顾身冲上前的模样，我的心脏不由得揪紧。”
昴同学的眼睫轻轻垂落，似乎早已经料到这个答案，扶着我手肘的手指又柔和了几分。
“我的家族——不完全是正经经营的企业。还有许多为了能够正常经营而诞生的，非正常组织”。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有在明面上负责企业财务、运营的，也有在暗地里负责情报收集、负责威慑、清理麻烦的人。当然，其他势力的组织同理，也拥有一模一样的手段。” ，昴同学的语调听不出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可话语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胸口发闷，“静和万里华，就隶属于其中。昨天晚上的枪，对她们来说，只不过是众多手段之中的其中一样。”
“也就是说...... 往后可能还会发生其他类似的事情....?”， 我喉咙微微发涩。
“是。” ，她轻轻点头，目光牢牢落在我的脸上，没有半分回避，“可以是流言构陷，可以是跟踪窥探，也可以是别的更加极端的方式。一旦被认定是我的软肋，你们的生活、上学的日常，都有可能被搅乱。”
她向前微微靠近少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那双澄澈的蓝瞳盛满认真。
“结衣，我把这些全部摊开告诉你，是不希望你只凭着一时冲动做出选择，等到危险真正落到头上的时候才幡然悔悟。现在反悔，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慎重。
“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早上你说的话，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风卷着樱花瓣落在她金色的发梢，她扶在我手肘上的手掌温度依旧微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