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溯烬无归·续
千年光阴磨蚀仙骨，谢清玄身上的霜色一年胜过一年。
他早已不是那个端坐九天，一念可定三界祸福的上清仙尊。道基碎裂之后，残存的修为如同风中残烛，靠着一缕不肯寂灭的执念苦苦吊着，不死，却也不得解脱。世间长生于旁人是梦寐以求的馈赠，于他，却是无边无际的酷刑。
黑龙蜷在他身侧，墨色鳞甲失去往日流光，龙瞳沉沉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它不再冲撞界壁，不再撕心裂肺地哀鸣，只是日复一日跟随着谢清玄的脚步，踏过一寸又一寸山河旧地。千万年羁绊断得干干净净，连龙的灵核都隐隐生出朽坏的迹象，它不能赴死，苏烬不在了，连它的消亡，都再无人见证。
这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死死攥着一份被天道彻底抹除的记忆。
这一日，残碎的忘川夹缝旧墟之中，天地间忽然起了异样的异动。
不是天道雷霆，不是幽冥阴风。是岁月长河的碎片从虚空裂隙里缓缓渗漏而出，无数已经消亡的过往幻影浮沉飘荡。那些被抹去的旧时光，本应当永久掩埋于虚无，此刻却如同破碎琉璃，零零星星浮现在这片死寂之地。
谢清玄猛地抬眼，霜白的发丝被乱流拂动，枯寂的眼底骤然燃起一点濒死的火光。
千百年来，他以心头血祭残魂，千万次推演命数，耗尽自身残存神魂，从未有过半分回响。可今日，岁月长河竟主动漏下残影。
黑龙也猛地抬起头颅，细小的龙身微微颤抖，龙鼻翕动，徒劳地想要捕捉那一缕熟悉的气息，可天地之间，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分属于苏烬的神魂味道。
“是残影……只是过往投射。”谢清玄低声自语，指尖微微发抖，却还是迈步踏入纷飞的时光碎影之中。
光影流转，一幕幕旧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他看见年少的海棠宗门，漫山海棠开得如火如荼。十几岁的苏烬一身青衫，手里攥着刚折下的海棠花枝，站在桃花溪畔，遥遥望向山崖上打坐修行的自己。少女眉眼清亮，眼底藏着尚未说破的倾慕，安安静静，一站便是数个时辰。那时候他是高高在上的师尊，清冷自持，只看见她天资卓绝，却从未读懂那一双眼眸里藏着的滚烫心意。
幻影之中，少女唇角浅浅扬起，没有说话。
谢清玄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鲜活的身影，指尖却径直穿过虚幻的轮廓，只捞到一把冰凉的虚空。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疼，旧伤翻涌，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落在满地虚无的灰烬之上。
画面骤然一转，烽烟四起，乱世倾覆。
玄衣染血的苏烬立于尸山之上，长剑滴血，身后是流离失所的万民。她一身杀伐，背负漫天骂名，所有人都惧她、恨她，骂她祸乱三界，唯独她拼尽一切，要扫清乱世，护他大道无虞。幻影里，她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淌血，遥遥望向九天仙阙的方向，目光隐忍而眷恋，明明满身伤痕，却半点不曾怨怼。
那时候的他，隔着九天云海，听信天道规训，冷眼旁观她一身污名，未曾伸手护过她一次。
谢清玄踉跄后退，白衣被自己吐出的鲜血浸染出斑驳暗红。那些被他刻意深埋心底的悔恨，在此刻被时光幻影层层剥开，皮肉之下，全是溃烂的伤疤。
“是我……是我负了你。”他声音破碎，对着空无一人的幻影喃喃，“阿烬，回头看一看我，就一眼。”
可幻影没有听觉，看不见他此刻狼狈痛苦的模样，也听不见他跨越千年的忏悔。旧景依旧自顾自流转，又跳到幽冥血海，少女伸手，自炼狱深渊捞出尚且年幼的黑龙。血海浊浪滔天，蚀骨阴风呼啸，她脊背挺得笔直，将瑟瑟发抖的小龙护在身后。
黑龙看到这一幕，细小的身躯剧烈颤抖，喉咙里滚出细碎呜咽，滚烫的龙泪砸落在虚空，转瞬消散。
一幕幕，全是他错过、辜负、漠视的过往。
没有苏烬消散之后的光景，没有来生，没有重逢，只有已经定格完毕的过去。这些岁月碎片，不会生出魂魄，不能逆转定局，不过是天地偶然泄露的残像，看完之后，便会彻底归于虚无。
可谢清玄却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知晓这皆是幻象，可心底那点偏执，却不肯就此熄灭。他想，若是耗尽自己这一缕残存残魂，能不能借这短暂的时光裂隙，在幻境之中留住一瞬与她的相伴。哪怕是假的，哪怕梦醒之后痛苦万倍，他也甘愿。
黑龙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用龙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龙瞳之中满是哀戚。它知晓这条路的代价，一旦以残魂献祭踏入时光幻梦，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魂，会直接走向崩解。
“无妨。”谢清玄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死寂的温柔，“我活了太久，岁岁年年皆是煎熬。能换片刻相见，值得。”
他盘膝坐在满地透明灰烬之上，抬手划开自己的腕脉。滚烫的心头血汩汩流出，在虚空之中勾勒出古老禁断的时光咒印。这是三界早已封禁的秘术，以己魂为薪柴，换取坠入过往幻梦的机会，一旦开启，再无回头之路。
霜白的长发无风飞扬，残存的仙泽一点点从他身体剥离，神魂被咒火灼烧，皮肉层层灼痛，他却眉眼安然，没有半分退缩。
咒印亮起赤红血色，将他整个人包裹吞噬。
下一刻，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他竟真的落在了海棠盛放的宗门溪畔。
春风拂面，海棠花瓣漫天飞舞，溪水叮咚流淌，草木芬芳扑面而来。不远处，那个青衫少女，手里握着海棠花枝，一如千年前模样，眉眼灼灼，转过头，看向了他。
是苏烬。
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苏烬。
谢清玄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眶瞬间通红。千年的孤寂，万古的忏悔，所有蚀骨的思念在此刻轰然爆发。他一步步朝她走去，脚步踉跄，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千万年求而不得的人，此刻就站在眼前。
“师尊。”
少女开口，声音清浅，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这一声师尊，叫得他心口骤然碎裂。
他多想上前抱住她，告诉她往后千万年的苦难，告诉她自己所有的悔恨，告诉她不要再为他奔赴那一场万劫不复。可他很快便察觉出诡异。
少女眼神澄澈，却没有半分未来的记忆。这只是幻境复刻出来的虚影，她活在尚未历经苦难的年少时光里，不知后世血海滔天，不知自己将来会神魂俱灭，从世间彻底除名。
她认得眼前的师尊，却看不懂他眼底沉甸甸的悲伤。
“师尊，今日海棠开得极好，我折了一枝，送与师尊。”苏烬走上前来，抬手，将那枝盛放的海棠递到他面前，眉眼浅浅含笑。
指尖快要相触的瞬间，谢清玄的手猛地顿住。
他不敢碰。
他清楚知道，眼前一切皆是镜花水月。这里的幸福是偷来的，这份安稳是建立在早已注定毁灭的命运之上。他可以留在幻梦里，沉溺这片刻温柔，可幻境终会破碎，等到神魂燃尽，他依旧要回到那个没有苏烬的残酷现实，甚至连自己都将灰飞烟灭。
更可怖的是，若是他在此处妄言改变过往，扰乱幻梦时序，就连这仅存的残影，也会即刻崩碎。
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千言万语，最后尽数化作一片酸涩。他望着少女明媚鲜活的眉眼，那些忏悔，那些愧疚，那些跨越万古的思念，全都不能说出口。
他不能告诉她，你将来会万箭穿心，神魂燃尽，世间再无你的姓名。
他不能告诉她，往后千万年，我会独自一人守着山河，日夜忏悔，余生无欢。
若是说了，便打碎了这幻境里仅有的一点圆满。
谢清玄缓缓抬起手，接过那枝海棠，花枝的温度是虚幻的，可花香却无比真切。他望着眼前尚不知命运残酷的少女，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阿烬，若有来生……”
话到此处，他骤然停住，苦涩涌上喉头。
哪有什么来生。天道抹去得干干净净，哪里会有来生。
苏烬微微歪头，眼里带着少年人的疑惑：“师尊，来生如何？”
“没什么。”谢清玄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汹涌的泪意，“好好看花，便好。”
幻境之中岁月流转，他就这般安静陪在她身侧。看她练剑，看她坐看海棠落尽，看她眼底藏着懵懂的爱慕，一次次望向自己。他不敢越界，不敢诉说未来的苦难，只能够默默陪在一旁，贪婪地记住她每一寸眉眼，每一次浅浅的笑意。
这是他千万年里，唯一一段不被悔恨折磨的时光。
可献祭的神魂终究在不断燃烧。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灵识一点点消融，周身的光景开始时常泛起细碎裂痕。幻梦快要走到尽头，他留在这片虚假时光里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最后的黄昏，漫山海棠被落日染成暖金。
苏烬站在山崖边，望着漫天晚霞。
谢清玄站在她身后，心知离别将至。
“师尊，你好像总是很悲伤。”少女回过头，轻声说道，“明明今日风光正好。”
谢清玄望着她，心底痛得几乎要窒息。
“阿烬，”他轻声开口，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如同晚风，“往后，不必为任何人倾尽性命。不必背负苍生，不必承担罪责。好好活，为你自己活一场。”
苏烬似懂非懂，正要开口回话。
刹那之间，漫天光景轰然碎裂。
海棠、溪流、山崖、晚霞，全部如同玻璃一般寸寸崩塌。少女含笑的容颜在他眼前化作无数光点，四散飘零。
“师尊——”
那一声呼唤还悬在空气里，便彻底消散无踪。
幻梦结束。
谢清玄猛地睁开双眼，重重摔落在忘川夹缝冰冷的残垣之上。
心口那一点虚假的温暖瞬间被无尽寒凉吞没。手中空空如也，方才那枝盛放的海棠，早已不见踪迹，只剩下掌心一点转瞬即逝的虚幻花香。
周遭依旧是灰暗死寂的虚空，透明的灰烬缓缓飘落，什么都没有改变。
方才的相逢，不过是一场以神魂为代价，借来的大梦一场。
他的神魂经过献祭，损耗大半，本就残败的灵体，已经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视线开始模糊，浑身经脉寸寸断裂，鲜血不断自七窍缓缓溢出。
黑龙慌忙游到他的身侧，龙身轻轻环住他摇摇欲坠的躯体，龙瞳之中泪水不断滚落。它能感受到，属于谢清玄的气息正在飞快衰败。
他快要死了。
谢清玄撑着残破的身躯，勉强抬眼望向茫茫虚无。那场短暂的幻梦，没有改变分毫既定结局，没有唤回苏烬半缕残魂，徒然又给他心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见过她鲜活明媚的模样，再回到这永无她的世间，煎熬更胜从前千万倍。
他耗尽神魂换来的，不过是再经历一次失去。
“原来……连梦境，都留不住你。”他低声呢喃，声音微弱破碎，霜白的长发沾染满身血污，“阿烬，我见过年少的你了。那样好的你，本该岁岁无忧。”
“是我，亲手把你推向万劫不复。”
天道不会给他轮回，不会给他重逢。苏烬早已彻底湮灭，而他，也即将步上同样的结局。
可就在神魂即将彻底溃散的刹那，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既然天道可以彻底抹除苏烬在三界六道所有痕迹，那若是他消亡之时，以自己残存全部神魂作为筹码，将自己这千万年所有记忆，封入这片忘川夹缝的灰烬之中。
世间所有人都会遗忘苏烬，卷宗无载，岁月不留。但至少，这片虚无废墟，能够记住。
记住曾经有一个叫苏烬的女子，燃尽神魂护下苍生，记住他们年少的海棠相逢，记住乱世烽烟里的并肩，记住她所有的深情，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牺牲。
没有人能够看见这份记忆，不会有来世，不会有转机。只是不让这一段千万年的过往，完完全全归于虚无。
就算天地众生尽数遗忘，至少这片死寂之地，封存他们全部故事。
谢清玄缓缓伸出手，将自身正在崩解的神魂，一寸寸剥离出来。耀眼又凄白的灵光自他躯体缓缓升腾，里面包裹千万年的回忆：海棠花开，血染乱世，血海渡龙，还有苏烬消散那一刻，漫天飘落的灰烬。
黑龙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意，发出一声低沉哀戚的龙啸，也分出自己大半灵核力量，一同汇入那团灵光之中。
一人一兽，将毕生关于苏烬的全部记忆，尽数献祭。
灵光缓缓沉降，融进忘川夹缝漫天飞舞的透明灰烬里。
从此以后，只要这片夹缝残墟不毁，这些记忆便会沉睡在此处。无人可读，无人知晓，不入轮回，不扰天道，只是安静封存一段早已被世间抹除的旧梦。
做完这一切，谢清玄最后的生机急速抽离。
他躺倒在冰冷河滩之上，白衣染遍血色，霜白的发丝散落在满地灰烬之间。他望向浩渺无边的虚空，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带着无尽悲凉的笑意。
“阿烬，我寻不到你，追不上你，亦不能随你同归虚无。”
“我把我们的过往，留在这里了。”
“山海万代，岁月无穷。纵然世人尽忘，此处尚记，你我相逢一场。”
话音落下，他眼底最后的微光缓缓熄灭。
仙躯一寸寸化作细碎的白色飞灰，和苏烬遗留的灰烬交织在一起，漫天漫地，缓缓飘散。
上古黑龙耗尽大半灵核，失去所有力量，僵卧河滩，生机奄奄一息。它不会即刻死去，却要独自守着这片残墟，岁岁年年，陪着沉睡在灰烬之中的记忆，永无止境的孤寂。
忘川夹缝重归死寂。
岁月长河的裂隙缓缓闭合，天地再无半分异动。
人间依旧岁岁春和，海棠年年盛放，苍生安享太平盛世。
三界之中，没有仙尊谢清玄，没有女帝苏烬。
没有卷宗记载，没有传说流传。
唯有那一处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夹缝废墟，层层叠叠的灰烬之下，沉睡着一段千万年前，爱而不得，两相俱灭的故事。
万溯千回，烬火燃尽。
世间再无归人，亦再无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