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溯烬无归·尘梦销
记忆灵光碎作漫天星屑之后,忘川夹缝便连那一点微弱的光息也彻底消亡了。
散落的光点漫无目的地漂浮在灰白虚空,一部分沉沉沉降,融进河滩那层霜烬之中,永久封存,再无显露之机;另一部分则顺着虚空裂隙四处流荡,如同无根的游魂,在无边虚无里一点点耗散自己。这些碎片承载着苏烬与谢清玄的岁岁年年,海棠溪的笑语,血海中的救赎,云海之巅无言的凝望,忘川滩上肝肠寸断的诀别。可它们失去了核心载体,没有神智,无法聚形,连一场完整幻梦都再也拼凑不出来。
夹缝之内没有日月,不分昼夜,只有万古如一的刺骨寒凉。河滩上的霜烬安安静静铺展,混合着仙骨、残魂与黑龙消散后的墨色余息,触碰上去,只有一片死寂的冷,再不会漾起半分光影。
三界时序滚滚向前,又是七百载匆匆而过。
人间几度盛世,仙道亦是人才辈出。当年那名窥见碎片幻象的散修早已坐化归墟,他神魂之中那一点模糊的怅恸,随同他的轮回,一并化作云烟。世间再没有任何人,能够偶然窥见这片废墟埋藏的秘辛。天道的抹除,终究完成了它最后的闭环。
曾有一位执掌人间梦泽的梦灵,掌管三界众生浮生旧梦,往来于万千梦境之间,收集世间消散的执念残片。这一日,她循着一缕极淡几乎不可捕捉的执念气息,误闯这片被天道封禁的夹缝。
梦灵一身薄纱,周身萦绕万千细碎梦影,踏入河滩的那一刻,便被扑面而来的荒芜悲意裹住。此地不生一草一木,不闻一声鸟鸣,连虚空乱流到此地,都只是悄无声息掠过。脚下薄薄霜烬,看似寻常灰土,却沉甸甸压向神魂,无数破碎的情绪隐隐翻涌,有爱恋,有悔恨,有不甘,还有彻底寂灭之后的空茫。
她抬手,以梦泽之力轻拂地面,想要收拢这些漂泊的执念碎片。梦灵的本事,便是拾取世间即将湮灭的旧梦,将破碎往事妥帖安放,留存于梦泽深处,不至于彻底归于虚无。
可指尖刚触碰到浮荡的光点,便撞上一层无形的天道禁锢。
一道淡得近乎透明的法则壁垒横亘在此,冰冷强硬,不容置喙。天道早已下过铁令,苏烬的一切过往,不许入梦,不许入史,不许被任何灵物记录留存。那些记忆碎片可以自行慢慢消散,却绝不允许被外力收纳保存。
梦灵只觉掌心一阵灼痛,被天道之力弹得后退数步。她望着眼前四散飘零、正在一点点变淡的光点,心底生出无边恻隐。
她能读到碎片里零碎的片段:少女执海棠回眸一笑,白衣师尊垂眸凝望;乱世烽烟里并肩浴血,诀别之时飞灰漫天。可片段支离破碎,姓名模糊不清,因果残缺不全。她知晓这里埋葬着一场惊天动地的情劫,却连二人的名姓都无从辨识。
“万千痴恋,竟落得连旧梦都不许寄存吗。”
梦灵轻声叹息。她见过三界无数爱恨别离,有情人纵然身死,尚可留一梦于梦泽,供后世遥遥凭吊。唯独此处,天道断了所有后路,不给半分留存的余地。
她几番尝试,皆被法则阻挡。那些飘飞的记忆光点,在梦泽微光的映照之下,愈发稀薄。有的光点在空中轻轻颤了颤,似是想要复述当年未曾说出口的话语,转瞬便消融在虚空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梦灵无能为力。她不能违逆天道铁则,强行收纳只会令剩余的残痕加速覆灭。她只能静静立在滩头,看着一缕又一缕承载过往的光点,化作虚无。
临离去之前,梦灵自袖中取出一缕取自人间海棠林的梦息,轻轻洒落在霜烬之上。这不是记忆,只是一缕花香的幻意,不会触犯天道禁令,仅仅算作一场无人知晓的祭奠。
做完这一切,梦灵转身离去。夹缝重归死寂。
那一缕海棠梦息落在河滩,化作转瞬即逝的淡淡嫣红,风一吹,便散了。
日子依旧无穷无尽地向前流淌。
残存下来没有消散的记忆碎片,尽数埋进霜烬深处,沉沉蛰伏。再也不会浮现人影,不会响起虚幻的话音,就连误入此地的修行者,也只会感受到此地苦寒荒芜,再看不见半分旧劫的残影。
外界人间,海棠依旧岁岁盛开。
每逢暮春,漫山遍野的海棠如火如荼,落英纷飞,花瓣化作微尘顺着虚空缝隙飘入忘川夹缝。万千嫣红落向灰白河滩,层层叠叠铺在霜烬之上。花是鲜活的,可这片土地埋葬的魂魄早已不复存在。花开千万次,再无赏花之人。
有一年,人间一位得道的老仙,为推演上古乱世的始末,遍历三界遗迹。古籍只记载上清仙尊谢清玄舍身平定祸乱,护佑苍生,却对祸乱缘起只字不提,更没有半分关于那位搅动乱世的女帝苏烬的记载。史书将一切罪孽归于戾气妖邪,将所有功德归于仙尊一人。
老仙心中存疑,循着上古残存微弱的气机,寻到了忘川夹缝的入口。
天道封禁的屏障横亘在眼前,灰蒙蒙一层,隔绝内外。他运起毕生修为,奋力劈开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得以向内一瞥。
目光落进夹缝,只看见满目荒凉,一片沉寂河滩,满地灰白残灰,零星散落着来自人间的海棠落尘。没有异象,没有凶煞,没有神魂波动,仿佛这里自混沌初开便是这般荒芜模样。
他凝神推演卜算,卦象却一片混沌,所有关于此地人和事的因果,尽数被天道绞断,算不出前因,推不出后果,寻不到半分人物痕迹。
“上古旧事,竟被抹得如此干净。”老仙低声喃喃。
他站在裂隙之外,心底隐隐泛起莫名的悲戚,却抓不住任何缘由。他在缺口之外伫立许久,终究什么都探查不到。待天道封禁重新闭合,那道缺口转瞬消失,从此再无通路。老仙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回到仙山,他翻阅无数残存上古竹简,依旧寻不到苏烬二字。最后,他只能将这一桩疑窦,藏于自己心底,不曾向世间吐露只言片语。待数百年后他寿元耗尽坐化,连这最后一点凡人之辈心中的疑惑,也随之烟消云散。
至此,三界六道,再无一人,记得苏烬,记得谢清玄之间的爱恨。
忘川夹缝彻底沦为被彻底遗忘的角落。
霜烬静静沉眠,底下埋藏着少女燃尽的残魂,仙尊散尽的仙骨,还有黑龙以身殉护的执念。所有的故事,爱恨、亏欠、守护、遗憾,全部封埋在这捧灰土之下。没有故事流传,没有碑刻铭文,没有香火祭奠,甚至连一个可供念想的幻影,都不复再现。
众生皆有归宿,亡魂可入轮回,执念可托旧梦。唯独他们二人,连被人记住,都成了奢望。
谢清玄一生为苍生,守三界法度,可到最后,护得住世间万民,却护不住自己的徒弟,守不住属于他们的一点过往。他倾尽一切去忏悔,可这份忏悔,没有聆听之人。
苏烬一世桀骜,身负血海,燃魂换得天下太平,背负万古骂名,到头来,连存在过的凭据,都被天道剥夺。她所求从不是千秋功业,不过是年少海棠溪畔,那一份师徒相守的寻常光景,这点微小心愿,终究落得一场空。
时光浩荡,又是千载悠悠。
人间王朝更迭数次,仙道几番兴衰。海棠花年年盛开,春风年年跨越山海,穿过虚空缝隙,吹拂过忘川夹缝的河滩。风拂过那一层霜烬,不起波澜,不生回响。
偶尔会有花瓣落在灰上,静静躺上一段时日,而后化作飞散的微尘。
这里再不会有光影浮现,再不会有似幻似真的对望。
千万年前海棠溪下初见,血海之中伸手相护,云海遥遥相望,忘川滩共赴湮灭。轰轰烈烈的一生,爱恨蚀骨的情劫,千万年的羁绊与辜负,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无声冷土。
世间流传无数神仙眷侣的传说,有破镜重圆,有轮回重逢,有相思入梦。唯独属于谢清玄与苏烬的结局,是彻底的销声匿迹。
没有和解,没有宽恕,没有来生,没有谁记起。
万溯千回,烬梦全销。
海棠开遍红尘万里,人间烟火岁岁不绝。
只是这茫茫天地,再也寻不到那一对人。
山河依旧,故人永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