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薇奥拉的到任

作者:将就喵 更新时间:2026/9/22 23:42:57 字数:4070

感恩餐的布告挂上四门的第三天,到任的队伍进了白汀。那天是个晴得发亮的上午。

她本来在二楼回廊上晒太阳犯困,听见街口传来马蹄声。然后,她的鼻子先醒了。

(——好香。)

队伍最前那匹马上的味道,顺着风先一步到了。冷冽,干净,圣光的浓度稠得化不开,隔着半个广场都往人鼻子里钻,像……像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什么。

(打住。那是人。马上坐着的是人。)她把这股香味塞进「不能想」的那一栏,和烛台、和夜露关在一起,落锁。

最前的骑士翻身下马。银灰色长发束成高马尾,军装笔挺,腰侧的剑随着步伐轻磕在腿甲上。隔得远看不清脸,只看清了一件事:那身军装底下绷着的,是比神官长可怕十倍的什么。

(好可怕。)

(……但是,好香。)

(不对,收回。小满,那是新来的监护人。不能想吃监护人。)

——

缇娅连滚带爬冲上楼来报信。

「塞西姐姐!来了来了!卢米纳来的!圣殿骑士团!」

「骑、骑士团?」

「团长!是个女的!好高!好凶!」缇娅扒着门框喘气,「玛尔塔看了一眼,锅铲都掉了!」

「神官长大人请您去祈祷厅!正装!袖子很长的那件!」

换装,下楼。她踩了两次袖子。

祈祷厅里,神官长招手让她站到圣像下首,亲自替她理了理衣襟。

「不必紧张。」老人低声说,「骑士团奉圣座城之命而来。圣女只要如常即可。」

「如、如常……要说什么吗?」

「团长大人问什么,答什么便是。答不上来的,老朽替你答。」

(如常。如常是什么常。小满的常,是趴回廊上晒太阳……)

殿门外,靴跟声由远及近。

那个人走进来了。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来,像一把尺子。她在圣像前站定,右手按上左胸,行了一个标准得像从典籍插图上拓下来的礼。

「圣殿骑士团第三团团长薇奥拉。」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奉圣座城之命,护卫兼监护圣女。请圣女大人训示。」

祈祷厅静了一拍。

(训、训示?训什么示?寻食吗?)

神官长轻轻咳了一声。

「请、请多关照。」她补上后半句,「那个……一路,辛苦了。」

「属下职责所在。」薇奥拉垂着眼答。

「圣座城挂怀白汀,遣团长大人亲至,实乃本堂之幸。」神官长抚须笑道,「圣女纯善,初入圣职不久,日后有劳大人照拂。」

「分内之事。」薇奥拉颔首,随即看向她,「属下例行请示。圣女大人的起居与巡礼日程,由何人执掌?」

「由、由……」她求助地看向神官长。

「起居由见习修女缇娅侍奉,日程在老朽处。」神官长接过话,「防务图也收在老朽的堂志房。」

「午后一并取阅。有劳。」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她像个多余的摆设,目光不知不觉飘向旁边的供桌——烛台烧得正旺,圣光融在烛泪里,香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烛台。今天的烛台超常发挥。九分。)

「圣女大人?」

「诶、诶?」她猛地回神。

「属下方才在问,」薇奥拉的语气没有起伏,「圣女大人的寝居,在院内哪一进。」

「在、在……东边!有窗的那间!」

(答了等于没答。)

「属下明白。」

(看什么看——被子里有团子啊——不对,晚上才化团子,刚刚在晒太阳。安全。)

(这个姐姐的眼睛是检测仪吗!)

「日常除神官长安排的巡礼与祈祷外,可有其他固定行程?」

「没、没有……偶尔在后院散步,或者帮缇娅看炉子……」

柱子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布料窸窣——缇娅的半张脸和一只圆眼睛,正从柱沿探出来。

薇奥拉头也没回:「柱后那位,是负责大人起居的见习修女」

藏在石柱后面的缇娅猛地一抖,慌忙探出半个脑袋:「在、在的!属、属下……不是,见习修女缇娅见过团长大人!」

薇奥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转回身面对小满:「防务范围属下已心中有数。」

神官长在旁边搓着手赔笑:「薇奥拉大人治军严明,往后白汀圣堂的安危便万无一失了。」

——

献香,诵祷,呈递文书。她努力把「如常」演到底。最后一项,神官长唱名:「呈到任礼——」

薇奥拉从随行骑士手中接过一只乌木匣子,双手捧着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匣子打开。

(————)

银链坠着一枚护符,样式古朴——里面封着的圣光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先前那些蜡烛、供果、香火加在一起,不及这一枚的零头。

她的脑子自动开始报价:

(草莓雪顶!双层芝士!!这是刚出炉的黄油华夫饼淋满枫糖浆。不,比那个还浓郁。这、这个是可以吃的吧?礼不就是拿来拆的吗?拆了不就是拿来吃的吗?)

「此为属下随身护符。」薇奥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随属下历经八年风霜。依圣教仪轨,监护骑士到任,当呈奉随身信物,请圣女大人亲手施加祝圣,以定契约。」

(祝圣。祝圣。对,是祝圣,不是开饭。)

木匣咔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那是一枚用极精细的银丝缠绕白水晶雕凿而成的六角护身符。贴身佩戴让银饰的棱角被摩挲得温润无比,而那枚深嵌在核心的白水晶内部,由于常年经受圣殿骑士纯粹战气的温养,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乳白色荧光。

跪着的人垂着头,目光落在匣中丝绒上。她伸出手。指尖碰上护符的一瞬间,浓郁到失真的香甜顺着指尖炸上后脑——指尖的皮肤软了一下,一点白色不受控地从指腹渗出来,像一粒将坠未坠的露。

(口水。)

(是口水!从手上漏出来了——!)

她当机立断,双手合拢,把护符整个握进掌心,顺势转身面向圣像,把背影留给殿内众人。捧到一半,那股香甜又顺着掌纹往上爬,她的手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朝着嘴边去了——

(停!!)

手停在半路,僵了一瞬,改道,改成双手捧举过眉心的祝祷姿势。

(道具蛋糕。)她闭上眼睛,疯狂默念。(拍照用的道具蛋糕。翻糖做的,拍完要还给店家的。小满,你拍过一百期道具,你忍得住——)

掌心里那粒白色,悄悄缩了回去。

她捧着护符站了三息,把听过的祷词翻了个底朝天,一句完整的都背不下来。

神官长在侧后轻声提词:「圣女,循例念——」

「愿它……」她听见自己说,「平安。」

想了想,又轻轻补了两个字:

「……和你。」

殿内很静。

她把护符放回丝绒上,转身递还。薇奥拉双手接过,起身,将银链戴上颈间。护符落进衣领深处,贴着心口。

「谢圣女大人。」

(小满忍住了。)

(……但是好想吃。)

——

午餐摆在祈祷厅后的膳厅。

她手边单独呈着一碟圣女供品——按例先呈圣女、再转献圣像的蜜渍果子,香得矜持。

她一筷子都没碰。眼角的余光却第十四次悄悄飘向那盘蜜渍果子。

(她没动供品,神官长也没动供品。教会的规矩到底是圣女先吃还是监护人先吃啊?万一我先吃了,被她判定为「贪吃不庄重」记小本本怎么办?)

(算了……忍着吧。吃蔬菜,蔬菜健康。)

她只吃蔬菜和饭,吃得很香,还添了一次饭。

「圣女只用菜蔬?」薇奥拉忽然开口。她添第二碗饭的手停了半拍。

「菜蔬……好吃。」她认真地说,「感恩餐。」

「……感恩餐。」薇奥拉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说法记下了。

她筷子一抖:「啊……嗯!菜,很好!」

「供品不合口味?」「不、不是!」她拼命搜刮词句,「供品是……是献给圣辉的。我,不敢先动。」

「原来如此。」神官长在主位上抚须感慨,「圣女虔敬至此,连供果的分寸都不肯逾半分。」

(过关了?这样也行?)

「团长大人在圣座城,也吃炖菜吗?」她努力找话题,「白汀的炖菜,豆子很软。」

「军营的炖菜,豆子是硬的。」薇奥拉答,「白汀的,确实好。」

「那以后,」她顺杆爬,「一起吃饭?」

薇奥拉执刀叉的手顿了半拍。

「属下职守在身,不敢与圣女同席逾矩。」她说,「但炖菜的事,属下记下了。」

(诶。夸了?她夸炖菜了?)

那道目光在她手边那碟原封未动的供果上,停了停。

什么也没说。

(……被看到了?)(没、没事的。圣女清修寡欲,很合理。对吧对吧。)

饭毕,薇奥拉起身行礼:「属下午后查验防务。圣女大人自便。」

靴跟声远去。她端着的腰背一点一点塌下来。

(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日子……)

(才刚开始啊。)

——

※ 视角:薇奥拉

值房的灯点到后半夜。

薇奥拉坐在案前,誊写赴任以来的第一份监护报告。烛火很稳,她的字也很稳。

「白汀圣堂防务,已查验。疏漏三处,另附整改条目。」

「圣女塞西莉亚,今日初次觐见。——」

笔尖在这里停了。

她想起那双总往供桌上飘的眼睛;想起那碟一粒未动的蜜渍供果,和添了一碗的麦饭;想起那句磕磕绊绊、全然不合仪程的祝词。

卢米纳要她核实的,是「史上最纯洁」四个字的分量。

她提笔续写:「圣女举止与典籍所载仪范多有不合。午膳供品未动。疑似厌食,或体质异常,容后——」

窗外,飘来一阵笑声。

圣女居所的方向,少女们压低了又压不住的笑,有人笑出了声,又被「嘘」回去。夜很深了,那扇窗里的灯还亮着一点。

薇奥拉搁下笔。

她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取过那张报告,把后半句「疑似厌食,或体质异常,容后——」用一道平直的墨线划去,前半句留在原地。

推测留给推测。报告只留事实。

她又从行囊底层取出一本没有任何纹章的薄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白汀。圣女塞西莉亚。供品未动。」

窗外那阵笑声还没散。她合上册子,吹熄了案上的烛。

——

笑声是从圣女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装睡计划,大失败。)

坏就坏在缇娅端着安神茶推门进来,隔着门帘小声喊了一句「塞西姐姐」。

(变!)被子以最快的速度鼓成人形,她躺平、匀气、把被子拉到下巴——门帘掀开的时候,床上只坐着一个睡眼惺忪的白发少女。

「您还没睡呀。」缇娅把茶放下,顺势在床沿坐下,抱住膝盖,「白天的团长!」

「白天那个团长!」缇娅压着嗓子,「她一眼就把我从柱子后面瞪出来了!头都没回!」

「她怎么发现你的?」

「不知道!玛尔塔说,骑士团的人从小在骑士院长大,剑不离身,祈祷雷打不动,一年说不上十句话!」

「十句?今天她说了好多了。」

「那是差事!」缇娅一拍枕头,「差事的话,不算!」

「那……她监护到什么时候?」

「文书上没写期限。」缇娅掰着手指,「防务要查,日程要看,连您住哪间都要实地看过——塞西姐姐,这哪是护卫,这是把您从头查到脚,连铺盖都要掀开看!」

(连铺盖……查到小满头上就麻烦了。)

「以后缇娅的司康,」她忧心忡忡,「还能随便送进来吗?」

「能!包在我身上!」缇娅立刻拍胸脯,随即又蔫下去,「……大概能。先别让那位大人看见就行。」

「还有后山……」「嘘!后山以后再说!」

两个人头挨着头,把新团长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数落到后来,缇娅打了个哈欠,声音软下去。

「不过……她来守着我们,也挺好的。裂隙最近不太平,东市都在传。」

「唔。」

「塞西姐姐不怕吗?她可是来'监护'您的哦。」

怕吗。她望着帐顶想了想。

(怕。但是……她剑上那点圣光,好香。)

(——不行!这个思路绝对不行!)

「有一点点。」她最后说,「但是,是好人……的味道。」

「味道?」

「气、气质!是好人的气质!」

「圣女的譬喻好深奥……」缇娅咕哝了一句,脑袋一歪,呼吸就匀了。

「晚安。」她小声说。

「呼……」缇娅在梦里应了一声。

她替缇娅掖好被角,自己却睡不着。索性化回团子,滚到窗边透气。

月光很好。屋顶、回廊、后山,都浸在一片银白里。

斜对面值房的窗口,立着一个影子。背挺得笔直,银灰的马尾垂在一侧,望着窗外的夜,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个姐姐,也不睡觉吗。)(当骑士,好辛苦。)

她想起白天那枚护符。它此刻就贴着那个人的心口,在月光照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香着。

(算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舍不得。)

团子在窗台上慢慢摊平,像一饼晾着的年糕。夜风穿堂而过。两个都没有睡的人,一个站着,一个摊着,隔着半个庭院,谁也不知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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