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是在一个私人庄园中举行的,食物与服务都称得上是尽善尽美,只是尼古拉总感到有些拘谨。
坐在西瓦罗娜旁边,他拒绝喝酒,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外人面前失去了对酒精的渴望,倒是西瓦罗娜一杯接着一杯,干脆直接拿起酒瓶喝。
“啊,好久没有这样爽快的喝酒了!在监禁室里真是什么吃的都没有。”
西瓦罗娜肉眼可见地开心,不断地和尼古拉聊天,而对于那些话题,诸如骑士团如何克扣工资,尼古拉自然是只能简单地附和两声,对面的塞莱娜依然没有给他好脸色,他想询问林念一些情报,但看着她几乎完美的开启一个又一个话题,自己实在插不上话,在饭桌上问这个也不好。
一旁的伊莉亚小心翼翼地夹着菜,安静地品尝着每一道美食,而菲利普则不断地收拾饭桌,添茶倒水。
“再次感谢你,尼古拉,”,西瓦罗娜举起酒杯,笑着对他说,尼古拉觉得她已经有点醉了,“为了骑士道与正义,我们干了这杯!”
“呵……”,塞莱娜冷笑一声,不过还是端起了酒杯,林念与菲利普等人也顺势举杯,伊莉亚满了半拍,嘴里还咀嚼着食物,也慌忙地举起酒杯。
“干杯!”
……
宴会结束,尼古拉终于能抓住落单的林念,拦住了她的去路,但看着她那个依旧标准的眯眼微笑表情,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才能让这个谜语人给自己一点有用的信息。
“……那个爱丽丝,你有调查吗?”
“没有。”
怎么这么果断,尼古拉叹了一口气,看着林念暧昧地笑着,他只能尽量想一个足够周全的问题。
“我现在,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
似乎的确是问对了问题,林念摘下了眼镜,盯着尼古拉。
“依我之见,你还处于正确的道路上,只不过,前路茫茫。”
尼古拉看着林念的眼镜,在黑夜中闪烁着,不像是掺杂了谎言。
“这条正确的道路,是因为她才存在的吗……”,尼古拉轻声询问。
林念沉默着,灯笼被庄园的服务生取下来,让尼古拉看不清眼前之人,即使使用瞳术,也感受不到林念身上的熵流,她是个彻底的非熵术师。
然而,就在尼古拉准备走开时,林念笑了起来。
“你比我想象的更加成熟呢……”
“尼古拉·弗兰克斯·赫伯特,异色瞳的葬花人。”
尼古拉怔住了,随后也笑了出来。
“哈……”
他想说出来,但是又把话咽下去了,他知道,有的人交流就是这样,话不多话。
弗兰克斯,那是他未曾谋面的亲生的父亲的名字,而“葬花人”,只是曾经一个女兵这样称呼他,更多的人称他为送葬人。
看着林念在黑暗中微笑着,他似乎也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在面纱之下的微笑总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再见……林念。”
尼古拉招呼伊莉亚离开,他的背影被很多人注视着,林念,塞莱娜,菲利普与西瓦罗娜,几人心中都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去猜想眼前这个消沉的男人,究竟承受了什么重量。
走到车旁,尼古拉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菲利普送给他的这辆车,他原本觉得有些丑的青蛙脸越看越有昂贵的质感,更别说本就极致丝滑的驾驶体验与舒适的座椅。
如果安娜能坐上这辆车,该多好,尼古拉甚至没有想过,安娜有没有乘坐过这种还算昂贵的豪车,即使比起菲利普和骑士团高层的座驾依然相当低廉。
看着方向盘上的盾徽,尼古拉发起了呆,如果在那个时候多接一些开价高昂的委托,自己是不是也能开着这样的车带安娜兜风,看看银约这一路上的风景。
「那些樱桃林,安娜一定会很喜欢……」
“尼古拉先生?”
副驾驶上的伊莉亚弱弱地问了一句,把尼古拉拉回现在。
「如果那个预言是真的,如果我提前知晓预言……」
尼古拉在左侧点火,引擎开始转动,他猛地踩下油门,换做以前那些破车,一定会轮胎打滑,而这辆车却接住了他的情绪,顺滑地前进,伴随不断升档而逐渐尖锐的呼啸在森林安静的夜晚中回荡着。
「如果我更强,如果我当时没有沉溺……」
尼古拉把车开得比平时更快,方向盘变得沉重,他却感到一种开心,一边的伊莉亚似乎是感受到明显的推背感,抓住了扶手。
「安娜,对不起,我只能弥补,愿你可以看见我的努力。」
汽车呼啸着穿行,尼古拉想象着,那天自己被击穿胸膛,自己是否也是这样被伊莉亚载到医院。
自己究竟对不起了多少人。
「去你妈的,尼古拉」
……
终于回到灰烬港的时候,伊莉亚睡着了,尼古拉放慢车速,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路过一处黑市,在这样的深夜中反而人来人往,灯红酒绿,尼古拉回想起刚来灰烬港的时候,还对黑市嗤之以鼻,但缓缓地开过黑市,几个外围的守卫直直地盯着他的车看,那些守卫身强体壮,其中有一位溢散着熵流。
他没有停车,但一个想法在脑中浮现,至少对于那份曾经他所仰仗的力量,他要拿回来。
……
一宿没睡,把伊莉亚放回她的住处,在事务所里,他把手边的武器全部保养了一次。
菲利普给他的枪箱中,除了那支LK26,还有两把LK-F45手枪,配有红点瞄具与消音器。尼古拉反复推拉枪膛做好润滑,竞赛组件的磨砂材质手感优秀,让尼古拉反复把玩着,仿佛回到了那个第一次拿枪的时光。
把枪械工整地放回枪箱中,尼古拉又拿出悲悯,他缓缓地抽刀出鞘,这次能感受到,刀身并非完全顺滑,而是有了轻微的卡顿感。
「很久没给你上油了,抱歉」
尼古拉认真地为刀身擦拭,上油,在暖光灯下,黑炭质感的刀身并无太多划痕,母亲在最后把她送给了尼古拉——悲悯,这是母亲少数写下来交给尼古拉的字,她工整地写下这个词语,拿给尼古拉看,然后又指了指刀。
母亲也许不是想表达“这把刀叫悲悯”,但是当尼古拉抱着刀离开已经尸横遍野的庄园时,他就决定叫这把刀为「悲悯」了。
保养完成,尼古拉转了两圈刀,那种精妙的配重手感,笔直的刀身之上没有繁杂的装饰,刀镡处也只是一处豁口分割,原本的刀柄被尼古拉缠绕军用绳索,第一次用她杀人的时候,尼古拉没有控制好角度,血液流到了刀柄,让他握不稳刀,于是后来缠绕上绳索。
少年时期凭借悲悯与母亲教的刀法,尼古拉在一位军阀手下过活,后来那军阀被攻陷,尼古拉本以为自己会被处死,但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到他身前,灰绿色的瞳孔中并没有杀意。
他问:“这是你的刀?”
尼古拉回答:“我妈妈给我的。”
“你妈妈呢?”
“死了。”
那位军人是拉肯,他把尼古拉带到了猎兽团。
尼古拉回想起西瓦罗娜战斗的姿态,在猎兽团时期,他可以更熟练地使用左眼,但也许是作战风格的不同,他从来没有真正练习过那些熵术的基本功,他知道拉肯与那些能一人成军的高手,恐怕早就对于这些技巧使用得炉火纯青了。
「在合适的时机,注入熵流……」
尼古拉正挥刀砍,但显然没有掌握正确的时机,虽然破空声明显,但没有足够的力量。
再挥,这次是袈裟斩,这是他小时候练的最多的刀法,母亲不厌其烦地监督,似乎是很重要的基础,如果只是在旁人看来,尼古拉的动作称得上标准。
「快了……」
再挥。
「这次慢了……」
再挥……
尼古拉站稳步伐,仿佛回到了儿时在训练场挥舞木剑的时光,就连那份焦躁都回来了。
用心感受肌肉的每一分力度,尼古拉闭上眼睛,再次挥出一刀,但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用心感受吗……」
尼古拉睁开的眼睛,试着用左眼观看刀身上的熵流,只有一些杂乱的纹路。
「如果用眼睛看呢。」
尼古拉全程盯着刀身,挥刀,而就在那一瞬间,左眼看见了像是游戏特效一般的,从手臂传导而来的熵流。
「就是现在。」
刀身上瞬间熵流暴涨,那是规整的紫光,充斥了整个刀身,似乎连灯光都被震颤了一下。
「哈……」
尼古拉收起悲悯,疲惫感涌上心头,他萌生了想要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的渴望,那是很久没有的感受。
走到楼上,微微有潮湿的气味,灰尘并不多,已经多久没有打开这个房间了。尼古拉坐在床边,不再期许一个不可能的奇迹,他只是躺下,然后闭上眼睛。
夜晚原来如此安静,偶尔能听见几声虫鸣。
……
尼古拉的手机电话响起,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接听,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好……”
“尼古拉哥哥,来码头边的3号库房见我吧~”
“不然的话,虽然我不想伤害骑士姐姐,但是那些‘食盐者’可就不一定了哦。”
尼古拉瞬间从床上弹起来,手机的另一头是爱丽丝,而接下来的声音让他瞬间感到冷汗直流。
“尼古拉……先生……”
那是伊莉亚的声音。
电话挂掉,尼古拉看到时间是凌晨的5点10分,最黑的时刻。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