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索伦·耶布尔

作者:落落不大方 更新时间:2026/9/17 18:58:13 字数:2652

索伦炸毁那台超级计算机的时候,联邦政府正在开展新人类的演说。

大腹便便的巡讲人鼓吹飞跃式的未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食物资源、生长周期以一千倍率被压缩的畜牧业、还有不老不死的神圣教会。

他们鼓励在校学生前往圣光工厂参观,那里有“希望之地”的最新研究成果——

活性一万倍的土地、裂变式生长的植物种子、死而复生的动物标本。

全是狗屎。

什么“希望之地”,那里明明就是禁区。

禁区,曾经是他的家。

一场紫色的爆炸,炸毁了他的家人。

一次治疗实验,毁掉了他半边身子的皮肤,也送走了他唯一的妹妹。

好在他的大脑没有受损。

他收集材料自制炸弹,装在保温杯里。

联邦政府的安检就像是个玩笑,面对他们这群参观的学生毫不设防。他穿着长风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甚至还和保安礼貌地请教了一次路线,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来到了超级计算机的房间。

轰隆一声。

全城熄灯,网络瘫痪。

索伦马不停蹄地朝着禁区的方向狂奔。

禁区是联邦政府倾倒污秽的垃圾场,但却是他选择的死亡之地。

是的,他快要死了。

左臂几乎没有任何知觉,除此之外,一半的身体都在火辣辣的疼痛。

故乡,这个遥远的词汇,在他接近高墙的时候变得愈发清晰。

一场面目全非的葬礼,与一个面目全非的他十分般配。

索伦站在垃圾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里到处都是被人类丢弃的物品。

崭新的婚床、损毁的冰箱、还有柜子里的老人……

他甚至看见了一只棕熊的尸体,被啃食得破烂不堪。

联邦政府在三年前宣布棕熊已经在世界灭绝,没有想到其实是被人类圈养起来,只为了炒高价格。

索伦看了一眼自己破洞的靴子,脏兮兮的脚趾头在破口处探头探脑。

他需要一双鞋子。

他在垃圾山上找到了过期的牛奶和面包,半新的外套、一双包装完好的袜子,还找到了一把锋利的砍刀,唯独没有找到一双合脚的鞋子。

他把视线转向了那只瘦不拉几的熊。

片刻之后。

棕熊尸体被瓦解。

索伦喝了牛奶吃了面包,吃力地穿上外套,单手将熊掌套在他的靴子上,站了起来。

经过柜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砍掉了外面的绳子。

漆黑发霉的柜子被打开,一个佝偻着身体的干瘦老人在里面跟他安静对视。

然后,老人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慢慢把灰败将死的自己重新关回柜子里。

索伦握紧了砍刀。

他狠狠地踹了柜子一脚,柜子纹丝不动,只有空罐头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从山上坠落。

索伦不再停留。

顺着垃圾山进入禁区很简单。

但要找到他的家却很难。

他只记得是在某个基地的附近,门口有个公鸡形状的邮箱,头顶经常会有巨大的飞机掠过。

他找到了停机坪。

停机坪早已杂草丛生,废弃的装甲车半边陷进泥土,外壳锈蚀剥落。

熊掌踩在很有攻击性的野草上,它们锯齿状的锋利叶子刺不进厚厚的皮肉,最后顺从地伏倒成为新的印记。

索伦找到了记忆里的基地。

基地入口的闸门歪斜地垂落,走廊散落着锈蚀的装备,幽暗深邃的房间里到处是碎裂的显示屏。

万幸,他找到了医疗室。

急救箱里的药剂没有任何人使用过。

且不管过期与否,索伦就地取材,给自己进行简单的包扎。

断掉的左手也用夹板固定,挂在脖子上,这比一直晃荡着要方便多了。

肾上腺素注射进去的时候,索伦觉得自己神采飞扬。

他甚至来了兴致参观这个废弃的人类基地。

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

但奇怪的是,只有一个角落的房间门口,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有人来这里打扫过。

他推开了门,看见了一个垃圾堆一样的展览厅。

他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磕碜的展厅。

他一度想用杂物房来形容这个地方。

褪色缺角水杯,半块破碎的手表,磨损的旧笔记本,缺了轮子扭曲的自行车,还有破损的徽章、断裂的钢笔、磨平纹路的旧手套等等

之所以还用上了“展厅”这个字眼,是因为哪怕没有精致的展柜,仅仅用生锈的金属架和木板搭起来的展台,也诡异地呈现出整齐有序的陈列场景。

所有物品都被清洁过,并按材质进行分类,由体积从大到小进行排序。

唯独一个独眼的老虎布偶,被小心珍重地放在最高的架子上,单独陈列。

“我的妹妹洁西卡有个一样的。”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取走了那个老虎布偶,并把它妥善地藏在衣服里。

索伦继续寻找以前住的家,在那个简陋的展厅里看见别人的合照时,他又想起更多关于“家”的特征。

家的门外有株巨树。

树的叶子很小,但是树冠很大,对小孩子来说可谓是遮天蔽日。

夏天的时候,他和洁西卡在树下荡秋千,太阳下山的时候,就会听见妈妈在门口喊他们回家吃饭。

晚饭是单调的土豆泥,但因为和洁西卡抢着吃,现在想起来反而很美味。

索伦凭印象在沼泽地附近找到了一株树,但周围已经变成异变的鳄鱼天堂。

他明明记得树的周围都是草地和岩石,怎么会变成沼泽呢?

也许他找错了,禁区里树那么多,找错很正常。

比如,向阳的树枝上没有秋千的痕迹。

再比如,主树干那里没有他和洁西卡刻下的身高对比刻度线。

……

看吧,那么多不同的地方。

一定是他找错了。

于是他心里又隐秘地欢喜起来,他还可以继续寻找,他一定能够找到自己的家,可以躺在哪怕是被泥土包裹的沙发上迎接死亡。

“洁西卡,我的记性看来不太好——啊!不见了!”

索伦忽然站定,一只手在外套里翻来覆去地寻找,额头上唰地冒出了冷汗:

“老虎布偶……不见了!”

他猛地转身向后看去,一个小小的橙色影子正在离岸边不远沼泽地上缓缓下沉。

一定是他刚才爬到树上查看地形的时候弄掉的,他得拿回来,那是洁西卡……是洁西卡啊!

他找到一根干枯的长树枝,踩在绵软的地面上,单手攥紧,将枝条使劲朝前探去。

老虎布偶用剩下的那只眼睛不喜不忧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乍一眼看起来很近,可无论索伦将自己的身体舒展绷紧成一张弓弦,树枝的尖端距离布偶仍旧隔着一段泥泞的水面。

紫色的气泡咕噜咕噜从沼泽地里冒出,泥泞的地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全身心放在老虎布偶身上的索伦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抿紧嘴唇,迟疑片刻,抬脚试探着踩上沼泽表层还算结实的浮泥。有点下沉,但速度上还能承受。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他屏住呼吸,浑浊的泥浆漫过他脚上的熊掌。

一步,又一步,步子越来越来越沉重,他吃力而小心地向着布偶的方向挪动。

泥水之下潜藏的阴影向他靠近。

尖端的树枝勾住了老虎布偶。

拿到了!

他来不及欣喜,一道巨大的黑影破开浑浊的沼泽面向他扑来!

那是,一头皮肤布满畸变凸起的变异鳄鱼,参差不齐的尖利獠牙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臭的水汽咬向他的腿部。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直冲头顶。

索伦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可脚下的淤泥如同章鱼吸盘一般死死拽住他的熊掌,越是挣扎,下陷的速度越快。

啵一声。

破洞的靴子在挣扎从熊掌里滑出来。

他身体失去平衡向后摔去,下意识举起手中的枯枝挡在身前。

错失目标的鳄鱼与他擦肩而过,一口咬在熊掌下,将它拖入沼泽深处。

他根本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时间,整个人都被泥浆包裹住,沉重得寸步难行。

而雪上加霜的是——

更多的鳄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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