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炸毁那台超级计算机的时候,联邦政府正在开展新人类的演说。
大腹便便的巡讲人鼓吹飞跃式的未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食物资源、生长周期以一千倍率被压缩的畜牧业、还有不老不死的神圣教会。
他们鼓励在校学生前往圣光工厂参观,那里有“希望之地”的最新研究成果——
活性一万倍的土地、裂变式生长的植物种子、死而复生的动物标本。
全是狗屎。
什么“希望之地”,那里明明就是禁区。
禁区,曾经是他的家。
一场紫色的爆炸,炸毁了他的家人。
一次治疗实验,毁掉了他半边身子的皮肤,也送走了他唯一的妹妹。
好在他的大脑没有受损。
他收集材料自制炸弹,装在保温杯里。
联邦政府的安检就像是个玩笑,面对他们这群参观的学生毫不设防。他穿着长风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甚至还和保安礼貌地请教了一次路线,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来到了超级计算机的房间。
轰隆一声。
全城熄灯,网络瘫痪。
索伦马不停蹄地朝着禁区的方向狂奔。
禁区是联邦政府倾倒污秽的垃圾场,但却是他选择的死亡之地。
是的,他快要死了。
左臂几乎没有任何知觉,除此之外,一半的身体都在火辣辣的疼痛。
故乡,这个遥远的词汇,在他接近高墙的时候变得愈发清晰。
一场面目全非的葬礼,与一个面目全非的他十分般配。
索伦站在垃圾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里到处都是被人类丢弃的物品。
崭新的婚床、损毁的冰箱、还有柜子里的老人……
他甚至看见了一只棕熊的尸体,被啃食得破烂不堪。
联邦政府在三年前宣布棕熊已经在世界灭绝,没有想到其实是被人类圈养起来,只为了炒高价格。
索伦看了一眼自己破洞的靴子,脏兮兮的脚趾头在破口处探头探脑。
他需要一双鞋子。
他在垃圾山上找到了过期的牛奶和面包,半新的外套、一双包装完好的袜子,还找到了一把锋利的砍刀,唯独没有找到一双合脚的鞋子。
他把视线转向了那只瘦不拉几的熊。
片刻之后。
棕熊尸体被瓦解。
索伦喝了牛奶吃了面包,吃力地穿上外套,单手将熊掌套在他的靴子上,站了起来。
经过柜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砍掉了外面的绳子。
漆黑发霉的柜子被打开,一个佝偻着身体的干瘦老人在里面跟他安静对视。
然后,老人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慢慢把灰败将死的自己重新关回柜子里。
索伦握紧了砍刀。
他狠狠地踹了柜子一脚,柜子纹丝不动,只有空罐头像冰雹一样噼里啪啦从山上坠落。
索伦不再停留。
顺着垃圾山进入禁区很简单。
但要找到他的家却很难。
他只记得是在某个基地的附近,门口有个公鸡形状的邮箱,头顶经常会有巨大的飞机掠过。
他找到了停机坪。
停机坪早已杂草丛生,废弃的装甲车半边陷进泥土,外壳锈蚀剥落。
熊掌踩在很有攻击性的野草上,它们锯齿状的锋利叶子刺不进厚厚的皮肉,最后顺从地伏倒成为新的印记。
索伦找到了记忆里的基地。
基地入口的闸门歪斜地垂落,走廊散落着锈蚀的装备,幽暗深邃的房间里到处是碎裂的显示屏。
万幸,他找到了医疗室。
急救箱里的药剂没有任何人使用过。
且不管过期与否,索伦就地取材,给自己进行简单的包扎。
断掉的左手也用夹板固定,挂在脖子上,这比一直晃荡着要方便多了。
肾上腺素注射进去的时候,索伦觉得自己神采飞扬。
他甚至来了兴致参观这个废弃的人类基地。
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
但奇怪的是,只有一个角落的房间门口,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有人来这里打扫过。
他推开了门,看见了一个垃圾堆一样的展览厅。
他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磕碜的展厅。
他一度想用杂物房来形容这个地方。
褪色缺角水杯,半块破碎的手表,磨损的旧笔记本,缺了轮子扭曲的自行车,还有破损的徽章、断裂的钢笔、磨平纹路的旧手套等等
之所以还用上了“展厅”这个字眼,是因为哪怕没有精致的展柜,仅仅用生锈的金属架和木板搭起来的展台,也诡异地呈现出整齐有序的陈列场景。
所有物品都被清洁过,并按材质进行分类,由体积从大到小进行排序。
唯独一个独眼的老虎布偶,被小心珍重地放在最高的架子上,单独陈列。
“我的妹妹洁西卡有个一样的。”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取走了那个老虎布偶,并把它妥善地藏在衣服里。
索伦继续寻找以前住的家,在那个简陋的展厅里看见别人的合照时,他又想起更多关于“家”的特征。
家的门外有株巨树。
树的叶子很小,但是树冠很大,对小孩子来说可谓是遮天蔽日。
夏天的时候,他和洁西卡在树下荡秋千,太阳下山的时候,就会听见妈妈在门口喊他们回家吃饭。
晚饭是单调的土豆泥,但因为和洁西卡抢着吃,现在想起来反而很美味。
索伦凭印象在沼泽地附近找到了一株树,但周围已经变成异变的鳄鱼天堂。
他明明记得树的周围都是草地和岩石,怎么会变成沼泽呢?
也许他找错了,禁区里树那么多,找错很正常。
比如,向阳的树枝上没有秋千的痕迹。
再比如,主树干那里没有他和洁西卡刻下的身高对比刻度线。
……
看吧,那么多不同的地方。
一定是他找错了。
于是他心里又隐秘地欢喜起来,他还可以继续寻找,他一定能够找到自己的家,可以躺在哪怕是被泥土包裹的沙发上迎接死亡。
“洁西卡,我的记性看来不太好——啊!不见了!”
索伦忽然站定,一只手在外套里翻来覆去地寻找,额头上唰地冒出了冷汗:
“老虎布偶……不见了!”
他猛地转身向后看去,一个小小的橙色影子正在离岸边不远沼泽地上缓缓下沉。
一定是他刚才爬到树上查看地形的时候弄掉的,他得拿回来,那是洁西卡……是洁西卡啊!
他找到一根干枯的长树枝,踩在绵软的地面上,单手攥紧,将枝条使劲朝前探去。
老虎布偶用剩下的那只眼睛不喜不忧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乍一眼看起来很近,可无论索伦将自己的身体舒展绷紧成一张弓弦,树枝的尖端距离布偶仍旧隔着一段泥泞的水面。
紫色的气泡咕噜咕噜从沼泽地里冒出,泥泞的地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全身心放在老虎布偶身上的索伦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抿紧嘴唇,迟疑片刻,抬脚试探着踩上沼泽表层还算结实的浮泥。有点下沉,但速度上还能承受。
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他屏住呼吸,浑浊的泥浆漫过他脚上的熊掌。
一步,又一步,步子越来越来越沉重,他吃力而小心地向着布偶的方向挪动。
泥水之下潜藏的阴影向他靠近。
尖端的树枝勾住了老虎布偶。
拿到了!
他来不及欣喜,一道巨大的黑影破开浑浊的沼泽面向他扑来!
那是,一头皮肤布满畸变凸起的变异鳄鱼,参差不齐的尖利獠牙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臭的水汽咬向他的腿部。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直冲头顶。
索伦身体一僵,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可脚下的淤泥如同章鱼吸盘一般死死拽住他的熊掌,越是挣扎,下陷的速度越快。
啵一声。
破洞的靴子在挣扎从熊掌里滑出来。
他身体失去平衡向后摔去,下意识举起手中的枯枝挡在身前。
错失目标的鳄鱼与他擦肩而过,一口咬在熊掌下,将它拖入沼泽深处。
他根本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时间,整个人都被泥浆包裹住,沉重得寸步难行。
而雪上加霜的是——
更多的鳄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