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伏在书房整理魔法笔记,眼角扫过窗外。
小木屋早扩成了两层小楼,隔出书房、炼金室、修炼室,楼后新起了几排空房,远处小镇中心的星语学院还在搭架,叮叮当当的声音顺风飘过来。
诺伊贝拉前几天还吐槽,说好好的单人别墅住成了集体公寓 —— 这词还是她教的。
窗台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呼噜。
她抬头,看见团黑猫蜷在窗沿晒太阳,黑毛在光里泛着缎子似的光泽。那股魔力气息她熟得不能再熟。
薇薇安嘴角抽了抽,张口喊:“诺伊贝拉!”
(这家伙变猫没够是吧)
黑猫耳朵抖了抖,掀了掀眼皮,翠绿色的瞳仁瞟她一眼,又慢悠悠合上。
“别吵。” 诺伊贝拉的声音直接响在她脑海里,懒洋洋的,“晒太阳呢。”
“你又变猫!” 薇薇安无奈,“八阶大魔导师天天蹲窗台,这像话吗?”
“八阶怎么了?八阶就不能晒太阳了?” 黑猫翻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变猫多好,不用走路不用说话,趴一天就过去了。”
“你是打算彻底不当人了是吧?”
“做人有什么好的。”
薇薇安:“……”
(你这就是理直气壮不管小镇的建设来了吗?)
行吧,您高兴就行。
诺伊贝拉回来之后就迷上了这变身术,三天两头变黑猫蹲窗台,一趴大半天。
重温变成猫的日子是吧。
而且别看这家伙天天摆烂,实力半点没落下 —— 就在这个月,诺伊贝拉稳稳领悟了生命奥义,踏进八阶中位。放在整个大陆,都算顶尖的那一拨。
而今天,有件更重要的事等着她。
彻底用生命之力洗去伊莉娜身上的灾厄诅咒。
小楼后面的空地上,伊莉娜站在中间,指尖攥着衣角,紫色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准备好了?”
诺伊贝拉站在她对面,神色认真。
伊莉娜用力点头,声音有点紧张。:“准......准备好了,诺伊贝拉姐姐。”
诺伊贝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跟着我的气息走,没事。”
周围站了一圈人,薇薇安、兰洛特,还有不少镇上的居民,都屏息看着。
“开始。”
诺伊贝拉双手结印,浓郁的绿色生命之力从她周身漾开,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裹住伊莉娜,将人轻轻托到半空。
“生命奥义・万物回春。”
绿光越盛,伊莉娜体内就越往外冒紫雾 —— 那是盘踞了她体内的灾厄诅咒,积累了几百年的力量,此刻正疯狂反扑。
诺伊贝拉冷哼一声,手上再加几分力。
八阶中位的生命之力彻底铺开,绿光压过黑雾,像剥茧似的,一丝一丝把诅咒从女孩身体里剥离出来。
伊莉娜额头上渗满冷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坚持住。” 薇薇安攥紧了拳,低声默念。
紫雾越来越淡,最后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尖啸,彻底散在了空气里。
绿光潮涌般散开,脚边的草叶肉眼可见地往上蹿了一截,连围观的人都觉得浑身一轻,连日劳作的酸痛都散了不少。
伊莉娜缓缓落地,身形已经变了模样。
头上的小角没了,背后的膜翼消失了,那股时隐时现的灾厄气息也散得干干净净。
原本五六岁的小丫头抽长了一截,看上去是十岁左右的少女模样,紫发柔顺,眼眸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紫水晶,整个人透着清灵的生命气息。
“成......成功了!” 薇薇安脱口而出。
伊莉娜愣愣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后背,声音发颤:“角…… 没了?”
“没了。” 诺伊贝拉笑了笑,“诅咒彻底解了。”
“太好了!” 伊莉娜扑进她怀里,声音带着哭腔。
诺伊贝拉拍着她的背,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气息从伊莉娜身上炸开,稳稳停在八阶中位的刻度上。
薇薇安一愣:“直接突破八阶中位?”
“她天赋本来就高,被诅咒压了这么多年。” 诺伊贝拉随口解释,“现在封印没了,自然就爆发了。”
薇薇安看着她,忽然晃了下神。
在霍桑镇的时候,诺伊贝拉就跟她说过,伊莉娜这诅咒没别的解法,“除非有一个掌握生命奥义的人”。她当时问人在哪,对方没答。
“诺伊贝拉,” 她开口,“你当年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诺伊贝拉抬眼看向她。
“‘除非,有一个掌握生命奥义的人。’”
空地上静了一瞬。
诺伊贝拉笑了笑,很淡,眼睛里却沉了很多东西:“记得。”
“现在你就是那个人了。” 薇薇安说。
诺伊贝拉没接话,转过头去看还在原地攥着自己手发呆的伊莉娜,看了很久。
薇薇安站在旁边,心里也有点发沉。
十岁的八阶中位,说出去能惊掉一地下巴。但她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 这小家伙看着小,算上被封印的年月,其实比诺伊贝拉也小不了几岁。
从人人喊打的魔人族遗孤,到卸下枷锁的灵族女孩,她才算真的活过来了。
“伊莉娜,恭喜你。”
薇薇安走过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薇薇安姐姐!”
伊莉娜扑进她怀里,小小的身子暖得发烫。
那天夜里,薇薇安端着两碗热汤走到门口,看见伊莉娜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仰脸看星星。
“在想什么?”
她递了一碗过去。
伊莉娜接过汤,捧在手里,没喝。
“薇薇安姐姐。”
“嗯?”
“我今天想起一件事。” 她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有好多年,我一直待在很黑的地方。听得见外面,可出不去。我一直在想,爸爸妈妈呢?我的族人呢?”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的族人,现在在哪里?”
薇薇安的动作顿了顿。
答案她早就知道。写在五百年前的屠戮名录上,藏在诺伊贝拉每次提起 “魔人族” 时那半秒的停顿里。
可她从来没说过。伊莉娜太小了,才刚活过来。
“这件事,该让诺伊贝拉跟你说。” 她轻声道。
屋门 “吱呀” 一声开了。
诺伊贝拉先是翻了一个白眼,又狠狠的瞪了薇薇安一眼。
然后叹了口气,在薇薇安身边坐下。
“你想知道?” 她说。
“嗯。” 伊莉娜小声应。
诺伊贝拉望着远处的森林,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汤都快凉了,才开口。
“最开始你们并不叫魔人族。”
伊莉娜猛地抬头。
“而是灵族。很久以前,和精灵、人类没两样,住在太阳底下。只是你们信仰的神灵,在神战里站错了边,被胜利方打进了地狱。”
“信仰的神灵被审判成了邪神被流放,因此你们一族也受到了审判之力的诅咒,变成了人不人魔不魔的样子。”
诺伊贝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魔角和蝠翼是神罚烙在你们身上的印记。”
伊莉娜捧着汤碗,一动不动。
“然后呢?” 她小声问。
“后来,” 诺伊贝拉顿了顿,“因为你们这一族的天赋过于强大,又受到了神明的诅咒,因此你们族群每五百年都会诞生一个灾厄之体。也因为灾厄之体的存在,你们被彻底定性为魔族,是整个大陆都应该围剿的存在。”
“在一次围剿中,魔人族彻底被灭了族。”
台阶上静得能听见田里的虫鸣。
薇薇安攥紧了手指。这事她早就知道,可亲耳听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只有你和你的姑姑最终活了下来。” 诺伊贝拉转过头,看着伊莉娜,“你被你的姑姑抱着躲在了密道里,才没被发现。”
“再后来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被贵族囚禁,被当做祭品,而你的姑姑也早已被贵族杀害。”
“为了帮你抑制暴走的灾厄之力,我只能将你彻底封印那个贵族的地下祭坛。”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对不起。伊莉娜。”
伊莉娜低下头,看着碗里晃荡的汤影。
很久很久。
薇薇安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亮得很。
“诺伊贝拉姐姐。”
“嗯?”
“我族人住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诺伊贝拉愣住了。
“…… 记得。”
“那你可以带我回去看看吗?” 伊莉娜的声音很软,却很稳,“我想去我出生的地方看看。”
诺伊贝拉看着她,月光底下,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极轻地动了一下。
“好。” 她说。
第二天早上,薇薇安下楼的时候,伊莉娜望着粥碗发呆。
诺伊贝拉坐在桌边,眼底泛着淡红的血丝,捧着粥碗慢慢喝。
伊莉娜站在桌旁,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小的人儿,格外让人心疼。
“我吃好了。” 她小声说。
兰洛特端着粥锅过来,给每个人碗里都盛得满满的,随后放下锅。
满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