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霜叶醒来的时候,货运场外已经有车辆发动的声音。
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时远时近,中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喇叭。有人在走廊里说话,脚步踩过地面,随后是一阵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霜叶睁开眼,盯着临时住处上方发灰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他昨晚睡得不算好。货运场里的灯一直亮着,窗帘遮不严,光从边缘漏进来,地上偶尔传来的震动也让人很难睡沉。大刘半夜起来过一次,摸黑找水喝,回来时还嫌床板硌人。装填手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地骂了两句,翻个身又睡了。
霜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的任务通知,母亲昨晚发来的消息还停在原处,问他最近是不是很忙,怎么总是隔很久才回。霜叶打了几个字,告诉她自己一切正常,最近事情比较多,随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没有解释究竟有多少事情,也没法解释为什么这些事情总是说不清楚。
洗漱的时候,大刘站在水池旁边刷牙,嘴里含着泡沫,听见霜叶进来便抬了抬眼睛。
“昨晚睡着没有?”
“还行。”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大刘吐掉泡沫,漱了口,“这地方要是能睡好,那以后回去住哪儿都算享福了。”
装填手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拿着毛巾。“你昨晚不是说自己睡得挺香吗?”
“我那是怕你们羡慕。”
“那你半夜起来找水喝干什么?”
“做梦渴了,不行?”
两个人又斗了几句嘴。霜叶拧上水龙头,拿毛巾擦脸,听他们说着那些没什么营养的话,倒觉得比昨晚安静地躺着舒服一些。至少在这种时候,他们还能为一件小事争上两句,不必一直盯着外面的动静。
早饭后,车组接到通知,上午继续留在原地待命。北侧道路的情况仍然没有确认,相关车辆暂缓出发,其他安排另行通知。
通知念得很快,负责传达的人念完便收起纸张,转身去找下一组。周围有人追问什么时候能有消息,对方只说正在协调,具体时间不清楚。
大刘站在人群后面,等人走远了才开口。
“又是这一套。”
老周看了他一眼。“什么?”
“正在协调,具体时间不清楚。要不咱们干脆把这几句话印在墙上,以后每天集合就不用念了。”
“少说两句,回去检查车辆。”
大刘没再接话,跟着他们往停放坦克的区域走。
货运场里的车辆比前一天又多了一些。靠近围墙的地方停着几辆军用卡车,车厢上盖着帆布,旁边有人正把箱子搬下来,按登记表上的编号重新排列。原本留给车辆通行的空地被挤窄了,几辆工程车辆只能贴着另一侧慢慢挪动。有人站在路边指挥,时不时抬手让一辆车停下,再示意另一辆车从空隙里通过。
他们的坦克停在原来的位置,履带附近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老周先绕车检查了一遍,又让几个人把随车物品清点好。霜叶拿着记录本核对,发现前一天登记的内容有一处需要补充,便找负责登记的人重新确认。
对方接过本子,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你们这个编号,昨天登记过了。”
“昨天登记的是车辆,今天通知我们核对随车人员。”
“那人员名单呢?”
霜叶把另一张表递过去。
那人对照着看了一会儿,叫来旁边的同事,两个人低声核对了几句。最后,他在表格上补了几项,又把本子还给霜叶,让他回去等通知。
整个过程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从头到尾,谁也没有告诉霜叶,为什么同一辆车需要在短时间内重复核对这么多次。
回到坦克旁边时,大刘正在和装填手搬一箱补给。看见霜叶拿着本子回来,他随口问了一句:“又填什么了?”
“核对人员名单。”
“昨天不是填过?”
“今天又核对了一遍。”
大刘把箱子放下,直起腰看了他两秒。
“你看,这就是专业。咱们干什么不一定有人记得,填过什么表一定有人记得。”
装填手笑了一声,接着把箱子往里推。老周在车旁听见了,没有加入他们的闲聊,只让大刘把东西放好,别挡住旁边的通道。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们几乎都在这片区域里度过。偶尔有人过来询问车组的情况,或者通知他们挪动几米给别的车辆腾地方。每次挪动都有人指挥,挪完又要重新确认位置。霜叶渐渐记住了附近几辆车的编号,也记住了经常来回走动的几张面孔,却仍然不知道这些车辆什么时候会离开。
接近中午时,昨天见过的那个步兵战车乘员又从仓库方向走了过来。
霜叶先认出了他身上的旧作训服。对方手里拿着一张折过几次的纸,走到附近停下,跟负责登记的人说了几句,随后沿着车辆之间的空隙往这边看。
“你们还在这儿啊?”
大刘正蹲在车旁,闻声抬起头。“不然呢?你看我们像是能自己开走的样子吗?”
那人笑了一下,走近些。“我们也没走成。上午说要重新核对人员,结果名单上的人和实际到的人对不上。现在还在等。”
“少了人?”
“有两个没跟上队伍,具体去了哪里还没弄清楚。之前调动的时候换过几次安排,原来的名单又没及时更新。”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反正现在就是先把能确认的确认了,剩下的继续查。”
老周从车尾绕过来,问了一句:“你们单位现在在哪儿?”
“就在东边那排车后面,暂时没动。”
“你们那边收到北侧道路的消息了吗?”
对方摇了摇头。“听说还是不能走。有人说前面有情况,也有人说是道路检查没结束。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回答。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周围,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昨天晚上有人说,外面有个单位因为任务安排和上级吵起来了。今天又有人说不是吵架,是不肯按原来的路线走。传来传去,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刘从车旁站起来。
“这消息传得倒挺快。”
“可不是。”那人把纸折起来,塞进衣袋,“不过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也没人有空专门去打听。听见什么就听见什么吧。”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问了一下附近有没有能借用的工具。老周告诉他可以去仓库那边登记,他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大刘看着他的背影,过了片刻才开口。
“我现在有点相信,外面真有人跟上面闹起来了。”
“你相信什么?”老周问。
“至少不是咱们几个坐在这里闲得没事编出来的。”
“有人听说,不代表事情就一定是那样。”老周把手里的检查表收好,“就算真有人有意见,也得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现在连人家在哪儿、收到什么命令都不清楚,你准备怎么判断?”
大刘没立刻回答。
装填手靠在车边,拿鞋尖蹭了蹭地面上的灰。“说到底,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人家有意见,人家去解决。咱们就在这里等,等到哪天轮到咱们走了再说。”
“你倒是想得开。”大刘说。
“想不开能怎么样?你现在跑去跟人家说,能不能把我们也算上,人家就会给你安排个好位置?”
大刘被他说得笑了一声,随后又摇摇头。“我就是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今天这个说法,明天那个说法,谁也不告诉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老周没有反驳,只让他们先把剩下的物品整理好。
下午,货运场里短暂地忙乱了一阵。
靠近入口的几辆卡车接到通知,开始搬运车上的物资。有人拿着清单逐项核对,有人站在车旁催促搬运速度,还有人反复询问下一批车辆从哪条路出去。入口附近堵了一会儿,原本准备进入货运场的两辆车不得不停在外面,等前面的车辆腾出位置。
霜叶他们正在坦克旁边整理东西,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抬头看过去,只见一名负责调度的军官快步走过通道,身后跟着两个拿文件夹的士兵。
几分钟后,新的通知传到了他们这里。
原定安排暂时不变,车组继续留在现有区域,随时准备接受后续指令。北侧道路的情况仍在核实,其他单位的车辆调动需要重新协调。
没有新的出发时间,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入口突然忙了起来。
大刘听完通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说,“现在每次有人过来,我都觉得他总算是要告诉我们点什么了。结果说完,还是跟没说一样。”
装填手正把一卷绳子放回箱子里,听见这话便说:“至少他告诉你还没消息了。”
“这也值得专门通知?”
“要不然呢?万一你以为有消息了,自己跑出去怎么办?”
大刘抬手指了指他,想反驳,最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你这张嘴,迟早有一天得给你惹麻烦。”
“那也得先等到有一天再说。”
霜叶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准备把下午的情况记下来。写到一半时,他停住了笔。
他发现自己很难写出什么真正有用的内容。
上午核对了人员名单,下午重新确认了待命安排,期间有车辆调动,北侧道路仍然没有消息。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却很难说明他们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想了想,还是把时间和通知内容记了下来。
老周经过时,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记不清楚的就别补。听见什么写什么,自己猜的另外标出来。”
“知道了。”
老周没有多说,继续去检查车辆。
傍晚吃饭时,昨天还在议论外部单位争执的人,今天已经换了另一种说法。有人说那支队伍只是要求重新确认任务安排,也有人坚持说他们拒绝执行原定命令。几个人各自讲着听来的消息,谁都觉得自己的版本更接近事实,却没有人拿得出能说服其他人的依据。
霜叶端着饭坐在大刘旁边,听了一阵。大刘偶尔插两句话,问对方消息从哪儿听来的。问到最后,答案总会绕回某个不在场的人。
“算了。”大刘把筷子放下,“再问下去,最后说不定能把半个货运场的人都问成当事人。”
装填手笑着低下头继续吃饭。
老周没有参与讨论,只提醒他们吃完把餐具放回去,晚上还要轮流照看车辆。
饭后,霜叶独自回到车旁,把记录本收进包里。天色已经暗了,货运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围墙外仍有车辆经过。远处有人在喊话,声音被发动机盖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他想起自己刚被带走的时候,总觉得只要熬过眼前这一段,就能等到一个明确的结果。后来他知道了自己的车组,学会了新的工作,经历了两次交火,以为至少能慢慢弄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现在,他们依然停在这里。
不是完全没有事情做。每天都有检查、登记、搬运和新的通知,周围的人也一直在忙。但这些事情似乎只能让眼前的时间过去,不能保证他们离原定的任务更近一步。
霜叶靠着车体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大刘正在和装填手商量明天谁先去打水,两个人为了一只水壶争得有来有回。老周从另一边走过来,让他们把声音放低些,随后检查了一遍车旁的物品。
这些事情都很普通,普通得让人觉得明天大概也会差不多。
霜叶没有再打开手机。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跟着老周往临时住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