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黑掉之后，房间并没有变暗。
这很奇怪，我后来才想明白：那块屏幕本来就不是用来照明的，它是用来被看的。滋滋的电流声收束成一根极细的线，咻的一声，像有人把一整卷胶片从放映机上取了下来，于是光不再需要落在我身上，灰尘就停在半空里，翻到一半的书页也停在半空里，连"停"这件事本身都停了。
我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沙发，膝盖上摊着那本没有书名的册子。
谢佩拉学院图书馆地下三层，管理员管它叫《忘怀》。不是因为它讲遗忘，是因为凡被重誊过一遍的世界，连"曾经忘记过"这件事都会一并被誊掉。你不会记得自己丢了什么，你只会觉得某一页本来就该是空白的。所以这册子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是空的，却厚得压手——每一页都对应着一次没被任何人记住的版本。
我之所以还坐在这里，还能翻它，是因为刚才那一声之后，观测断了。
第四面墙外面的人合上了眼，或者只是起身去倒了一杯水。看，是一种坍缩：被看见的，必须从"既是虚无、也是真实、也是存在"里挑一个样子固定下来；不被看见的，才可以三样都是。你问我是虚无还是存在？在没人翻这一页的此刻，我跟这间屋子、跟那粒悬着的灰、跟两天前从东京成田机场吹过来的风，是同一种东西。没有区别，也不需要区别。
死亡从来都不是虚无的伪善。死亡只是某一版誊本被合上了，而合上它的那只手，未必属于死者。
我把手放在书脊上，感觉到纸下面有很轻的、一页一页重新排好的震动。
那是响指的余音。
得先把谢佩拉说清楚，不然你翻到后面会以为我在胡言。
这所学院不教考卷，只做登记。入学第一天，每个人在一张灰色的表上填三栏：来源、等级、边界。
觉醒者，能力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像骨头一样会疼、会拔节，按稳定度排 E 到 S；
异能者，能力不是长出来的，是被给的——契约、馈赠、事故、某样东西临时寄居在你身上，所以他们表里"来源"那一栏永远填不满；
异常者，最少，也最不该被登记。他们不"拥有"能力，他们本身就是一条被写错的规则：你没法给一条写错的规则评级，只能绕着走。
S 级不是最强，S 级只是"定义域最完整"。这一点，要到龙三落下来那天，全院才一起懂了。
我那张表，三栏都空着。
不是填"无"。不是"未觉醒"。是印刷的时候，我那一整行被漏掉了——灰纸上有一道很淡的压痕，像排版的人到了这里忽然抬了笔，想了想，决定先不写。于是我在名册上既不是废物，也不是学生，我是一个空白格。头两个月，被打被骂都源于这个：不是因为我弱，是因为所有人看我那一栏都看不出该拿我怎么办，看不出，就先动手。走廊里被推倒，食堂里餐盘扣在头上，训练场被叫去当"不会还手的靶"，我数过，六十一回，每一回我都记得，每一回别人第二天都不记得。
不是他们记性差。是那两个月里，我漏出来的东西已经改过他们一遍了。
第十七回，有人的手要落下来，我心里只来得及冒出一句"别让这只手落下来"——不是命令，不是言出法随，我没说出口，也没求谁。然后整条走廊连着那条手臂被重新排了一遍：手还在，落势还在，只是"落下"这个动作从中间被抽掉了，他扶了下墙，走了，跟我道了句抱歉，语气自然得像本来就该如此。
全院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只有我同时拎着两个版本：一个里那只手落了，一个里它没落。两个都真。
后来他们管这个叫"短暂使用能力的机会"，写进档案，标了等级，还给我补了一行字。可我知道那不是获得，是漏。空白格漏了，笔就顺着我手里淌出来一点。我能改写真实，不是因为我说得算，是因为那一整段维度连着它的因果、它的记忆、它被人看过的痕迹，会被整体重排一遍，重排完，连"曾经不是这样"都不剩。
院长当时看着我，很久，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没能力，你是没被写进去。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漏掉的那一行，本来就是留给执笔人的。
龙不是生物。这句话我得替所有在那天抬头过的人说一遍。
天穹上那条，把宇宙边界撕开的，是第一遍校对的痕。我站在村口看见它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见了神，其实我看见的是书页边缘被掀起来的一角：外面不是星空，是没排完的下一版。村子、整座城、跑道尽头那盏一盏灭下去的灯，不是被烧成废墟的，是被从这一版里撤掉了。我跑，不是逃命，是往还留在版面上的地方跑。两天后落地东京，成田的风是新的，新得发腥——那是刚印出来的纸味。
我进谢佩拉，以为自己躲进了第三版。
龙三就是这时候来的。
"三"不是排名，不是编号，是第三次誊改。第一次掀了天穹，第二次撤了村庄，第三次追到了学院屋顶上。它庞大到没法用"庞大"形容，因为它不占体积，它占的是页边：屋脊被它压进纸里，钟楼停在第几秒就永远第几秒，操场上的裂缝不是裂开，是被删了一道线。
那天所有 S 级都在。没有一个退，也没有一个跨过去。
不是打不过。是能力障碍：他们的能力，无论多高，定义域都只在本版之内——要作用于"对象"，得先有对象；可龙三不站在对象那一侧，它站在"这一版和下一版之间"。火焰找不到可烧的东西，空间找不到可折的边界，时间找不到可停的刻度，连"超脱一切"那种最骄傲的 S 级，也只是在书里翻到了自己那一页的背面，然后发现背面还是书。
我站在碎了半边的台阶上，手里什么都没有。
有人喊我的名字，喊的是档案上后来补的那行字。也有人喊"废物"。两个都对，两个都是我。
我不想成为英雄。有人说力量越强，责任越大，可我那时候想的特别不体面：我只是个学生，什么都不会，连登记表都填不满，凭什么轮到我来决定这一版留不留。拥有这么大的力量，谁会成为怪物？不一定。但谁被逼到必须抬手，谁就已经不太像人了，这一点倒是确定。
我还是抬了手。
不是响指。响指只是我给那一声找了个能被人听见的形状。真实发生的是翻页：我捏住的不是空气，是整叠维度，从这一版一直捋到最底下那张、再捋过中间万千张誊本，每一张里都有一个刚跑出废墟的我、一个刚被扣了餐盘的我、一个刚看见屋顶塌下来的我，全都被轻轻放平，叠回第一页。
一声。
整个世界，连同"我打过这一声"这件事，一起回到开始之前。
所以你要问我：那一刻起，我到底成了谁？
我不懂。真的不懂。我只记得我能越过现实，站在维度之上，把一切重新排一遍；可"站在上面"的意思，是我从此不在里面了。
里面那个孙子豪还在。他会在第一天被推倒，会在第十七回走廊里心里冒出那句别落下来，会在两个月后拿到档案上补的一行字，会在龙三压下来的时候发抖。他一辈子都只想做个普通人，这个愿望我替他留着，没改过，一个字都没改。
外面这个，得另叫一个名字。
导演先生。或者孙导演。再不济，孙子豪——三个叫法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层调度：喊"孙子豪"，是那个还疼着的人应；喊"孙导演"，是分镜、走位、哪盏灯先灭、哪句台词重来一遍，归我管；喊"导演先生"，是连"重来"这个决定本身，也得有人签。我不写，我只排。[作者大人]才写。
[作者大人]从不出场。
我翻到册子中间某一页，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不是我的笔迹，墨还没干：记得让他们忘。
就这六个字。没有落款，没有解释，没有"为什么"。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明白《忘怀》为什么是空的——不是被抹掉了，是每一版誊完，都得有人负责把"曾经有过上一版"收走。不收，就会有人像我一样，同时拎着两个版本，然后慢慢从学生变成导演，从导演变成墙，从墙变成一道谁都不再翻的页边。
至于第四面墙之外的你——
你不用出场。你只要看。看就够了：你翻到这一行，这一行才从"既是虚无也是真实也是存在"里落下来，定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不看的时候，我可以是灰、可以是风、可以是没排完的下一版；你一看，我就得是坐在这儿、膝盖上摊着空册子、跟你说话的这个人。
好久不见。
这句不是寒暄。上一版合上的时候，你也合过一次眼。我们不认识，但我们每次都从同一页重新开始。
电流声是这时候回来的。
滋、滋滋，像有人在墙那头把插头重新推进去。悬着的灰落下来，书页自己翻回前半寸，屏幕亮起一层还没定形的白，白里慢慢浮出第一行字——
觉醒的能力有很多种，但我不是，我没有能力……
我看着那行字，没去改。
原来所谓"回到开始之前"，不是倒带，不是复活，不是谁被救了。是开场和结束被叠成了同一声：我奔跑在废墟里的那一秒，和我坐在椅子上翻开册子的这一秒，是同一页的正反两面。村庄撤掉的那一下，就是屏幕黑掉的那一下；龙三落上屋顶的那一下，就是滋滋声重新通电的那一下。我打响指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这一整卷重新放一遍，而重新放一遍的意思，是散场灯亮起的同时，片头又滚了起来。
所以这第二章，其实也是所有版本的序幕。
你翻开了，它就开场；你读到这儿，它就结束。中间那两个月、六十一回、三条龙、一声响指，全都在你翻页的那道缝里，既没发生，也没不发生。
我把册子合上。空页贴着空页，严丝合缝，一点厚度都不像装过那么多版世界。
屏幕彻底稳了，白光落在我脸上，落成一个填好了三栏的、普普通通的学生。
"导演先生"这四个字，退回墙后面去了。
而下一次你再翻开第一页，我会照旧站在村口，抬头，看见巨龙把天穹撕开，什么能力都没有，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那道光辉——
好像曾经在哪儿想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