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恩回到驻地的时候，厨房已经飘出味道了。炖菜，洋葱和某种根茎的甜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肉香。托马斯在灶台前忙活，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全是汗。看见蕾恩进来，拿围裙擦了擦手。
“团长回来了，在楼上。那个小姑娘在院子里帮忙劈柴呢。”
蕾恩愣了一下。“劈柴？”
“就劈了两根。”托马斯压低声音，“我说不用她，她非要去劈。”
蕾恩走到后门往外看。院子角落的柴堆旁边，莉亚正抡着一把小斧子。她换了那套灰褐色的粗布衣服，鞋子也穿上了，头发用一根草绳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黏着。斧子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力道不够，另一半还连着一层皮，她拿脚一踹，分开了。
“你脚上有伤。”蕾恩靠在门框上。
莉亚转头看她。灰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一点暖色，鼻尖上全是细汗。她喘了两口气，把斧子拔起来。
“脚是脚，手是手。”
蕾恩没接话。她注意到莉亚说的是“她”——这孩子已经开始用正确的代词了。不对，蕾恩想，是“我”已经开始用正确的代词了。她刚才在心里说的是“她注意到”。什么时候变的？不知道。但变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艾莉西亚从楼梯上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衫，头发也重新扎过了，金马尾比上午利落。她看了一眼后门外面劈柴的莉亚，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蕾恩，然后朝厨房走去。
“记得多摆一副碗筷。”
“已经准备好了。”
艾莉西亚在长桌边坐下来。蕾恩走过去坐在她对面。莉亚从后门进来，把斧子放回柴堆旁边，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坐在蕾恩旁边。三个人围着桌子，托马斯把炖菜端上来，一锅浓稠的灰褐色炖菜，里面有肉块、根茎、洋葱，还有几片深绿色的菜叶，主食是黑面包和一碟腌菜。
蕾恩先舀了一勺炖菜到自己碗里，尝了一口。咸的，肉炖得很烂，根茎类的东西咬开之后有一种栗子的味道。她拿面包蘸着汤汁吃，没说话。
艾莉西亚吃得很慢。她用勺子把炖菜里的肉挑出来放到一边，先吃菜和根茎。莉亚吃得很快，跟昨天一样，第一碗几乎没嚼就下去了，第二碗才放慢速度。托马斯坐在桌子最远的一端，端着碗闷头吃。
“今天在镇上转了转？”艾莉西亚问。
“嗯。”
“有什么想法？”
蕾恩嚼着面包想了想。“感觉不大。就一条主街，南北走一刻钟到头。东边是树林，西边教堂，南边小河。北门出去就是往灰烬山脉的路，挺规整的，我觉得不错。”
“就这些？”
“铁匠铺有个矮壮男人，面包房老板缺门牙，杂货铺老头好像有点故事。金酥果的味道不错。”蕾恩顿了一下，“药铺门口挂的草药比莉亚采的整齐。”
莉亚抬头看了她一眼，咽下嘴里还塞着面包之后说：“我采的也不差。就是没地方晾。”
艾莉西亚把勺子搁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蕾恩，碧蓝的眼睛在烛光里比白天暗一些。
“灰烬山脉的事，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名字。还有你说的那些，在北边三百里，王国的勘探队去过三次，什么都没找到。”
“那是明面上的说法。”艾莉西亚往杯子里倒了点水，没喝，“私底下，灰烬山脉周边一直有怪事。牧羊人说山里有会发光的洞，进去的人出来就神志不清。猎人说冬天下雪的时候能听见山里头有东西在响，跟打雷一样，但天上没云。”
“没人管？”
“管不了。”艾莉西亚的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灰烬山脉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它的北坡延伸到霜原，东边是精灵森林的无人区，西边是兽人荒原。三方都不管，也管不着。地图上标的是空白。”
莉亚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我爹也说过那山。”
蕾恩偏头看她。
“他说他年轻时候追一头鹿追到山脚下，看见林子边上有棵树，整棵树是白的，叶子是银色的，树干在发光。他伸手碰了一下，手指头就麻了半天。”莉亚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回来之后他跟村里人说，没人信。后来他就再没提过。”
艾莉西亚看着莉亚，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你爹叫什么？”
“灰。五年前冬天进山打猎之后就没回来。”
桌上安静了一阵。托马斯端着空碗站起来，收走几个盘子进了厨房。烛火晃了一下，艾莉西亚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动。蕾恩把碗里最后一点炖菜刮干净，勺子搁下来。她注意到莉亚说“没回来”的时候声音没有变，眼皮也没有抬，像在说一件很久之前发生的事。
“山里的事，”艾莉西亚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大部分人是好奇。但有一部分人不是。龙狩教会你听过吗？”
蕾恩摇头。系统给的世界常识里有“龙狩教会”这个词条，但她想听艾莉西亚怎么说。
“一个教派。教义很简单：龙是邪恶的，必须清除。五百年前龙灾之后成立的，一开始得到了王国的支持，因为当时龙确实造成了很大的破坏。但没过多久，龙族就消失了，教会的存在就变得很尴尬。没有龙可狩，他们就转而研究龙。找龙的血脉、龙的遗骸、龙留下的任何东西。”
“研究？”蕾恩问。
“打着研究的旗号。”艾莉西亚的语气没什么变化，“灰烬山脉周围有他们的据点。王国默许的，因为教会手里有龙灾时期的文献，王室需要那些东西来维持统治的合法性。”
蕾恩想起那块黑石头。那块烫了三天还烫的石头，现在就在桌角裹着厚布放着。如果龙狩教会在附近有据点，那石头的事他们知道吗？
“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艾莉西亚说，“但到了山脚下，你必须得听我的。我说撤就撤，我说停就停。”
“行。”
艾莉西亚站起来。她走到蕾恩旁边，停了一步，低头看着她。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脸上的刮痕照得很清楚，痂已经变暗了，边缘翘起来一点。
“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得出发。”
她上了楼。靴跟声笃笃笃地远了。蕾恩坐在桌边没动，手环在手腕上微微发烫。莉亚在旁边站起来，把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经过蕾恩身边的时候她的袖子蹭到了蕾恩的手背，布料粗糙的触感。
莉亚把碗端进厨房，水缸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头发上的草绳松了，她干脆扯掉，亚麻色的头发披下来搭在肩膀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灰眼睛看着蕾恩。
“你回来的时候，”她说，“给我带一块那种石头。”
“你不是说那棵树碰了手麻吗。”
“我就是想看看。”
蕾恩站起来。她把帽子从窗台上拿起来扣在头上，帽檐压低了。经过莉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行。”
她上了楼，进了自己房间。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飕飕的。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床头，又掏出那三个用叶子包着的金酥果放在枕头旁边。睡前她摸了一个放进嘴里，凉的，但还是很脆，糖浆在齿间化开，甜里带着一点坚果的涩。
她把剩下两个用叶子重新包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