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顿饭吧。”诺拉放下简易行李在马车上,率先走进了路边的酒馆。
说是行李,其实也就是一些随身携带的魔法用具。
阿塔娅确实好久没有进食东西了,面对诺拉的邀约,也欣然接受。
在进门时,阿塔娅抬头看了眼酒馆的名字——【醉汉之角】。
她被青眠带出贫民窟时,也来过这里几次。
“吸——啊。”诺拉进门时深吸了一口混杂的空气,“是熟悉的灰烬黑啤,还有麦酒的香味。”
阿塔娅进来时也闻了一口,便皱起了眉头,不少大汉的脚气和汗味混杂在一起。
酸臭刺鼻——
闻起来都要发酵了……
不过阿塔娅在肮脏的地方生活那么久了,都产生抗体了,刚重生回来有些不适应罢了。
“老板先来杯‘龙血烈酒’暖暖身子,顺便来些熟食!”诺拉很是随意地对着吧台挥挥手,看向缓缓走来的阿塔娅,示意她坐下。
阿塔娅坐在旧酒桶制成的椅子上,心里明显难安,师傅现在还不知所踪,自己却在这里享受美食——
明明在上一辈子,这么了解青眠的阿塔娅,是知道现在的青眠受的何种苦难。
就算阿塔娅不断安慰自己焦虑无用,可一想到师父死前欣慰的眼神,阿塔娅就快要流出泪来。
“喝一杯?”诺拉接了一杯蜂蜜酒递给阿塔娅,“别担心,你前往学院还要考核呢,先把自己身心修理一番再说吧。”
诺拉把杯子递过去的时候,蜂蜜酒在杯壁上晃了一圈,酒色金黄璀璨。
阿塔娅接过杯子,捧在手里,低头看着酒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嘴也抿着。
“老师对我的其他教育我可能都返还给她了,”诺拉知道阿塔娅现在心事重重,“可这份稳重我可算是完美继承。”
“你明明就是什么都不在意,你的心里只有自己。”阿塔娅有【勇者之心】,这让她可以一定程度上看穿谎言和伪装。
这也是为什么青眠来时,阿塔娅不害怕他是魔族坏人。
“哈哈哈,被看穿了吗?”诺拉因为阿塔娅的直言而庆祝,大饮了一口这杯香草烈酒。
诺拉过了今年生日,应该就满二十岁了。
二十岁。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已经不能腆着脸说自己十八九岁了。
十八九岁的少女可以理直气壮地犯错,可以喝醉了在街上唱歌,可以对着夜空喊我要成为最伟大的魔法师,旁边的人只会笑着说年轻真好。
可二十岁不行。
二十岁再犯同样的错,别人只会用一种“你都这个年纪了”的眼神看你。
所以她觉得,应该再来一杯。
庆祝自己逝去的青春。
庆祝那些还没来得及挥霍就已经用完的任性。
浓烈香醇的酒精冲上了豪饮少女的脑袋,她眯起眼睛,很享受这样的微醺。
那种世界在微微旋转,但一切都刚刚好的感觉。
老师,你带走我,是因为我的魔法天赋吗?
诺拉盯着杯底残余的酒液,脑子里冒出这个她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
可我就不是学习魔法的料啊。
我这一辈子,没遇见你之前,大概就像姐姐一样,嫁个卖货商人,给父母收一份好价钱,老老实实地生儿育女,过完一辈子。
清晨打水,晌午做饭,傍晚在门口等丈夫回来,手里抱着一个,肚子里还有一个,头发被油烟熏得发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某一天彻底熄灭。
可我姐姐为什么要逃跑呢?
老师教她的道理,她其实记住了,哪怕她总是表现得吊儿郎当。
老师说姐姐是在反抗。
国王奴役民众,民众便会反抗。
贵族压迫农奴,农奴便会反抗。
那我姐姐呢?
是她丈夫压迫她了吗?是她丈夫奴役她了吗?
那她应该逃跑,应该反抗。
她做得对。
可是——
姐姐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回来之后,要自杀?
诺拉的手指点在杯沿上,一圈,又一圈,指腹蹭着那块被唇印温热过的玻璃。
自杀也是反抗的一种吗?
后来她想,或许是的。
民众自杀,国王便成了寡。
农奴自杀,贵族便成了孤。
失去拥护的人,孤寡的他们不就成为了独夫,失去了身份和地位?
看起来自杀好像确实是一种反抗。
以最绝望的方式,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你们可以得到一切,包括我们的肉体,却永远得不到我们的灵魂。
可然后呢?
姐姐死后,她丈夫还能再娶。
一个农奴而已,死了就死了,卖货商人不会缺下一个新娘。
可父母把姐姐卖出去的钱,那名商人便要索要回去。
于是自己便离被变卖也不远了。
于是姐姐让她逃走。
让她不要像她一样,被困一生。
诺拉记得姐姐小时候说过的话。
“小虫为了追逐天空,于是变成蝴蝶,长出翅膀,”姐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就像我们的灵魂,为了追逐自由而长出双腿。”
那时候诺拉还小,听不懂。
现在想想,姐姐的双腿被捆上了枷锁,连灵魂也一并疲惫了。
所以她将自由的钥匙交到了自己手里。
跑吧。
妹妹。
你会比我更自由,更幸福。
要跑到父母找不到的地方,要跑到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姐姐在反抗的路上找到了老师。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可自己的妹妹不该如此。
诺拉的双腿是可以奔跑的。
她是可以带着姐姐的祝福自由奔跑的。
她才十六岁啊。
多么青春美好的年纪。
十六岁。
诺拉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她闭上眼睛,看见那个没有灯的夜晚,姐姐坐在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翻着一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魔法书。
书页缺了大半,能辨认的段落不到三两页。
可姐姐一边翻,一边给诺拉唱着摇篮曲。
一边变出了整片星空。
那些光点从姐姐指尖飞出去,像萤火虫一样在破旧的小屋里散开,有的贴在墙上,有的悬在屋顶,有的落在诺拉的被子上。
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姐姐的脸在星光里美得像童话里的仙子。
就算只有刹那绚烂,却也是诺拉往后余生里追逐的光。
为什么姐姐当时不和我一起走呢?
诺拉明明已经跑远了,跑到了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跑到了学院,跑到了有温暖床铺和热汤的地方。
可她的灵魂,已经不在追逐童年许诺过的未来了。
它留在了那个没有灯的夜晚,留在了那本破碎的魔法书旁边,留在了姐姐最后哼唱的那段摇篮曲里。
诺拉觉得自己喝醉了。
可她转头看向阿塔娅的时候,眼神却异常清澈。
小丫头。
她听见自己心里说。
你的未来还很长呢。
也绝对会是光明的。
“你这是在调侃我吗?”
阿塔娅微微歪着脑袋,从杯子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阿塔娅不怎么喜欢喝酒,她师傅也是,只是偶尔会小酌几杯。
所以阿塔娅始终没有像诺拉一样一杯接一杯。
难得看见如此标准的女酒蒙子,阿塔娅有点无奈。
诺拉连续续了好几杯,指尖已经有点发麻。
她盯着阿塔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调侃你怎么了,”诺拉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你可是才值年少啊。”
阿塔娅撇了撇嘴,这句话,她师傅也这么说过。
蜂蜜酒在杯子里晃了一圈,那片融化的夕阳被她抿进了嘴里。
诺拉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姐姐曾经说过的另一句话。
蝴蝶的翅膀太薄了,飞不过冬天。
可至少,它飞过。
在那个短暂的夏天,天空是属于它的。
“我们还回学院吗?”阿塔娅看着喝得有些忘乎所以的诺拉,有些担忧。
“抱歉,不知道怎么想起来一些事情,不过别担心,我酒量很好的。”诺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准备结账。
阿塔娅也想起身,可是被诺拉按住了。
“别动,有人来找麻烦了。”
阿塔娅立刻警惕起来,她放空自己,释放了一个基础的圣骑士魔法,用来强化感官和反应速度。
“一人……三辆马车……”
吵闹的酒馆、喷洒的唾沫、碰杯的响动酒馆里的一切动静都被阿塔娅剥离出来。
酒馆外的脚步虽然杂乱,但听起来是在以一种规律的形式站队。
“他们在结阵!”
“嗯。”诺拉应了一声,她露出没有看错的眼神盯着这位给她带来惊喜的少女。
就算面对外面有预谋的突袭,也没有露出任何负面情绪。
“你能行吗?”阿塔娅想说诺拉如果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她就得计划逃跑了。
在面对不知任何原因和底细的突袭,除了无路可退的情况下,最优解都是跑路。
青眠教会她保命的方法,阿塔娅可是牢记在心。
“哈哈,别担心。”诺拉已经把这些人的包围人数计算清楚了,很有纪律,酒馆的后门以及房顶阁楼,所有可逃生的地方都被堵住了。
不过她倒是想看一下这群人到底想搞什么花样,于是准备结账的她又重新坐了回去,示意老板再续一杯。
阿塔娅也知道了,这就是属于青眠所说的无路可退的情况,只能强行突围出去了。
“拿着,你应该会用这玩意吧。”诺拉把老师给她的随身小刀放在了酒桌上,“你不用担心我,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法师。”
“看来今天还真是不平凡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