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整座城市逐渐歇下,唯独一栋写字楼某层窗户的灯还没关上。
林州关掉电脑,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只感觉好像死。
日光灯在他头上照耀他毫无精气神、眼眶深陷的脸。
三十七岁,应该正值幸福美满的年纪,却像随时能去太平间报道的虚脱样。
林州时常在想,如果人生能有一键重来的机会,他必须发誓自己绝对不会脑瘫去选软件工程,毕业后更不会走进这家天天把人当牲口使的互联网公司。
收拾东西走出大楼,外面飘着大雪。
冷风夹着雪沫往领口里钻,冻得林州打哆嗦,但也让大脑清醒了一小些。
“操,真他妈冷。”
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兜,缩着脖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作为一枚资深社畜,林州的生活简单得令人难过——公司、出租屋,两点一线,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家,连给父母打个电话都要掐着加班间隙。
至于女朋友?开玩笑,公司里是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同事,但彼此最深的交情,就只有企业微信上发一句「收到」,私底下电梯里碰见,顶多意思意思笑一下,互相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爱情这种奢侈品,林州想都没空想,他每天最大的愿望是今晚能一口气睡满六个小时,或在放假时光打满自己期待已久的游戏,然后不会被公司的电话临时拉壮丁去加班。
街上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寒冷的声响,深夜的十字路口空旷冷清。
红绿灯不间断循环变换,红灯倒数结束到绿灯,林州迈开步子走上斑马线。
就在这时,路对面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只小黑猫,体型很小,毛发在雪地里黑得分明,踩着小碎步横穿马路,两只眼睛绿的很漂亮,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毛发挺好,看来附近喂的东西够营养啊……”
林州心里嘀咕一句,脚步不由得放慢,看向猫咪的眼神变得没这么疲惫。
然而下一秒,一道远光灯毫无预警从远边亮起,撕裂雪夜的黑暗。
林州下意识转头,抬手挡在眼前。
轰——!!!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行驶路径歪歪扭扭,速度快得吓人。
车窗半开,狂乱的摇滚乐从缝隙间传来,炸着整条街震耳欲聋。
“卧艹,他妈的酒驾!”
林州反应过来,连忙退后到安全区域,可突然想到什么,看向那只猫。
猫咪似乎被强光晃了眼,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石化一样。
而车辆没有一点减速的意思,直勾勾朝着斑马线中央压过来。
好死不死的,车辆的行进路线正前方,恰好是那只懵懂停下脚步的小黑猫。
按理说,林州是个极度丧志、只为自己的安逸而活、甚至对人生麻木的成年人。
换作平时,他是能绝对直白说出「冒着生命危险只为救流浪猫的人都是蠢货」这句话。
可在那个瞬间,他的身体比神经反射更快行动,当大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手已经把猫咪推了出去。
“快躲开!”
林州向前猛蹬扑去,积雪在脚下压出更深的脚印,在两秒内抄起还在发呆的小猫,用尽力气将牠往路边的绿化带铲出去。
做完这个动作,自己也飞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开。
在短短的几秒钟里,他感觉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全身不由自主挥摆,大脑处理外界感知的速度太慢,等他明白自己发生什么事时,已经躺在地上快要没了呼吸。
醉驾车辆撞到林州后,轮胎在雪地里打急促嘹亮的刹车声响起,冲进不远处的树丛中,底盘卡在一面矮墙上动弹不得,留下一片狼藉和刺鼻尾气。
痛。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剧痛。
林州躺在雪地里想要呼吸,喉咙涌上一大口腥甜黏稠的温热液体。
他能清晰感觉到肋骨全部断裂,断骨应该扎进肺叶里,每一次抽搐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绞痛。
肚子里像是被打碎的豆腐脑,五脏六腑碎的碎、绞的绞,内脏的热量与活力正在流失,身体随着时间逐渐发冷。
“他妈……真痛……”
林州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视线有发黑的趋势,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都快听不到了。
但他此刻在想的,却是自己电脑里的游戏还没玩完,不过好在看过其他游戏大神的通关视频;
明天的周报貌似交不上了,茶水间藏起来的咖啡包还没喝完,准备要便宜那些不熟的同事们;
浏览器记录好像没删,自己取向有时不正常,让大家看到了肯定会觉得自己恶心,等着死后还要被社死;
到现在要死了,连个恋爱没谈过,甚至真正相识的女生朋友都没有,最后居然为了救一只猫死在街头。
爸妈要是知道了,得哭成什么样啊……
意识越来越沉,世界正从他的感知逐渐剥离。
眼前的雪地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
沙……沙……
黑色的肉垫踩在染血的积雪上,小黑猫迈着优雅闲适的步子,竟然从绿化带里走出来,停在林州的脸颊旁。
它身上一根毛都没乱,毛发依然黑得纯粹,在风雪中泛着某种诡异的紫黑色流光,周围落下的雪花还没碰到它的身体,就在半空中消融。
林州用涣散的目光看着牠,嘴角扯出一道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你大爷的小家伙,对救命恩人还这么高傲,蹭个头也不愿意……
算了,就当是真正活上一次了。
然而下一刻,一道轻笑的叹息,在林州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那不是猫叫,而是一种雌雄莫辨、空灵而宏大,仿佛跨越无尽维度直荡灵魂的声音。
【一个愚蠢又有趣的凡人】
林州表情一震,涣散的瞳孔微微放大。
面前的小黑猫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可那双原本属于猫科动物的眼睛,此刻仿佛化作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能将世间一切光芒尽数吞噬。
黑猫明明没张嘴,声音却极其清晰的烙印在林州的意识里:
【我叫做闇,用你们的思维来说,是一尊未知神祇的一道分身,闲来无事跨越位面,化作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皮囊,来你们这偏僻荒凉的维度看几眼风景】
【只是没想到……看到比那些风景,还要意外的场面】
林州脑里一片浆糊,但看了不知多少游戏文本与小说,还是能很勉强的认知到对方的身份,“……神?”
你他娘是神,怎么看见车子来就走不动道?
黑猫看穿林州的想法,眼底闪过戏谑,【就凭凡人造出的废铁,真能伤得到我一分一毫?】
【就算我站着让它来回碾个一万次,碎成粉的也只会是那辆车】
林州心里涌上一股荒谬的绝望感,合着老子舍命救的……是个根本死不了的神仙?那岂不是白死了?!
【你倒不用觉得委屈】
黑猫抬起前爪,按在林州的额头上,声音里多了赞赏。
【我行走在亿万星海中,见过无数贪生怕死、互相倾轧的生灵】
【但在这,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仅仅是下意识的善念,就能不顾一切去拯救一个完全不相识、微不足道的小生命……】
【哪怕是在神明的眼中,这种愚蠢的纯粹,也是极其罕见的微光】
林州的身体温度已经降到危险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
黑猫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语气带上一抹恩赐般的随意。
【你的肉身废的不像样,在这个毫无任何外力的位面,灵魂离体便会消散】
【不过,你因我而死,又让我看了场不错的戏码,总得赏你点什么,作为褒奖】
【林州,这个世界的破烂工作和人生,你不是早就过够了吗?】
黑猫眼中的裂缝骤然放大,周围飘落的白雪、路灯的昏黄、甚至是刺骨的寒冷,都在这一刻全数静止。
【去另一个世界活一次吧】
【作为对你善行的奖赏,我很期待,像你这样的傻子换了舞台,能活出什么精彩模样……】
【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帮你设置了不错的外挂,不用担心用父母、阳寿或你的未来来献祭】
【因为我允许,也因为你应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痛从林州身上剥离。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整个人化作一团无形的浮悬物,被小黑猫脚下泛起的深邃黑芒彻底吞没。
雪地上,只留下一滩已经冷却的血迹,以及那只优雅甩了甩尾巴、随后凭空消散在风雪中的小黑猫。
天地间大雪纷飞,掩盖了一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