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世界,是神明赠予人类最后的礼物。只是这份赠礼,并非诞生于神域的光辉与丰饶,而是源自一位神明最后的眼泪与微笑。当祂亲手拆解自己不朽的神核,将构建奇迹的权柄归于星海的寂静,我们脚下这片得以自由生长的土地,才真正被赋予姓名。
那不是创造,是一场盛大的诀别。我们曾以为这份礼物是取之不尽的魔法、是永恒不落的城邦、是神明漫步于人间的传奇时代。直到很久以后,在解读那些以神血写就的残卷时,我们才恍然领悟,真正的赠礼,从来不是那些令人战栗的伟力,而是祂们毅然放手后,留给我们的一个无需仰望神明、可以自己犯错与成长的,不完美但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 因此,每当我们仰望不再被神战撕裂的宁静星空,每当我们在平凡的晨曦中为所爱之人祈祷,那便是对赠礼者最好的回应。我们活在祂们用逝去为我们换来的世界里,而最好的纪念,便是忘记那些辉煌的神话,认真地、笨拙地、却充满希望地,去热爱这烟火人间的真实。
—— 摘自《以神血写就:诸神的赐礼》
序章 星海尽头的祂
星月缓缓睁开眼。
混沌的宇宙在她脚下铺展。脚下是虚空,星辰为大地,黑暗为穹庐。
悬空的恐惧与托举的安稳同时攥住了她。无数星辰悬浮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有的银白,有的淡金,几颗遥远的粉紫色像被晚霞染过的珍珠。
这份美浓烈得让她忘了自己为何在这里。
星月摇摇头,回过神来,她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刻意迈步,身体却在移动。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很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站在星辰之间,背对着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轮廓修长挺拔。
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好?”她试探着开口。
那个人转过身来,星月看不清他的脸,那层光晕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的五官。
“星月,我们终于再度相见。”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穿透时空的重量,却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听到这个人叫自己的名字,星月愣住了:“你是……我认识你吗?”
那人沉默了片刻,星月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着——温暖,悲伤,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眷恋。
“认识。”他的声音低下去,“但你不记得了。”
“在这个轮回,一切尚未开始。我们尚未相遇,尚未并肩,尚未告别。所以,你并不知道我是谁。”
他顿了顿:“但你的灵魂和我的灵魂,早已缔结契约。”
这番话,星月听得懵懵懂懂。
轮回,契约——这些词像古老神话里的东西,遥远得不真实,荒诞得像个梦。
但她知道这只是个梦,所以一点都不害怕,反而生出了想要跟这个人继续沟通下去的兴趣:
“我知道这是一个梦。”她嘴角浮起笑意,“不过,还是很开心见到你。”
那人的轮廓微微凝滞,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很抱歉,”星月歪了歪头,“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不太懂。”她环顾四周:“不过这里真的很漂亮。”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在静静的听着她继续说。
“但这里这么空旷,”她收回目光,“你一个人待了很久吧?”
“几万年?”他的声音很轻,“已经忘记了。”
星月的心揪了一下。几万年。一个人,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星海里。
“此处名为极渊,是世界结束之后剩下的地方。无数的生命始源于此,也在此消亡。”
他顿了顿:“寂寞?我已经忘了不寂寞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了。”
他明明在说他不孤独。她却听出了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孤独。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呢?”那人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光晕落在她身上。
“法则将我囚禁于此,等待一个人解开时间的循环,抵达没有毁灭的时空。”
漫长的寂静里,星月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现在,”他的声音响起,“她出现了。”
星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她猛地抬起头:
“之前你说你和我有契约,你认识我,但我记不得你……”
男人抬起手。淡金色的光点从虚空中浮现,在她周围旋转、聚集,汇成一片柔和的光晕,将她包裹其中。
星月低头——手脚悬空了。
她被托举着,向那个发光的轮廓靠近。
她和男人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周身光晕的纹理,近到能感受到那光晕传来的温度。
然后她平稳落地。
他伸出手。那双手亦笼罩着淡淡的光晕,但非常修长匀称。
“星月,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
他没有催促,只是那样等着。等了几万年,他早已学会了如何等。
星月的手抬起来了。但这不是大脑下的命令,而是身体自己的决定。
指尖触及的刹那,整个世界都亮了。
再睁开时,眼前已不再是混沌的宇宙。她站在天空上。
脚下是巨龙的脊背。四周是彩色的云朵——粉紫、金黄、湛蓝,层层叠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看见自己站在一个男人身前。
他戴着银色面具,穿着黑色衣袍。
她听见自己开口:“你……能不能慢一点?我有点怕……”
那个男人微微侧过头,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抓紧我。”
画面一转。众神广场。巨大的神像矗立在夕阳下。
她看见自己站在雕像前,手里捏着一枚金币:“我的愿望,是用这枚日曜币购买殿下的一天。”
面前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好。”
画面再转。战火。硝烟。喊杀声震天。
她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披风将两个人完全罩住。里面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她抵在他胸口的那把匕首。
匕首没入了半寸。血顺着刃身往下淌。他没有松手。
“怨我也罢,恨我也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血气,“现在别推开我。”
“整个帝国都在找你。”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颈侧,“只有我这里才是安全的。”
她握着匕首的手僵在那里。
“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但是别在现在——别在我还能挡在你面前的时候离开我。”
那一刻,所有恐惧都消失了。
他的血太烫,他的声音太沉,他的手臂太固执。
最后一幕。金碧辉煌的殿堂。
漫天飘落的花瓣如同细雪。她穿着月白色的礼服,裙摆上绣着星月与藤蔓交缠的暗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她只看着王座上那个男人。他穿着黑色礼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层光晕遮住了他的眉眼。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她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在他座前停下,仰起头。
“我愿意与殿下永世为约,此生不离。”
她的嘴角弯起来,眼眶却热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他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微微收紧,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
所有画面同时消散。
星月的灵魂回到身体里,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满是泪水。
“这些是你和我的回忆。”他说。
星月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
“这不只是简单的梦。”
星月愣住了。
“或者说,这不是寻常的梦境。而是法术控制的。”
“所以你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你?我们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有某种关系?”
她顿了顿,“你是我的……很重要的人吗?”
“嗯。”男人的声音很轻,“不论经历几千个轮回,我们一直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星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那个发着光的轮廓。
“可是为什么,我看不清你……”
“因为这里是星海的尽头。作为世上的最后一位领主神,我的身体已经消散。只剩最后的神识弥留在此间。”
领主神?她一愣。
他是某个神明?但是是已经消散的神明吗?星月的心猛地一痛,眼泪再次涌出来。
“你的消失......是因为我吗?”她小心翼翼的问。
男人轻轻摇头。
“不是因为你。”他抬起那只发光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明明只是光影,星月却感觉到了温度。
“但我留在这里,是因为你。”男人的声音很温柔。
星月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抱歉,我记不得我们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没关系。即便忘了我也没关系。”他说,“因为我们会重逢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但是,”他顿了顿,“要抵达那一天,需要你付出很多努力。”
“我该怎么做?”她问。
“命运指引你一切。那个人也会帮你的。”
“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回答。或者即便回答了,她也没办法听到。
“这是时间的最后一次轮回。”他说,“我相信你可以的。”
“如果我失败了,会怎么样?”星月顺着问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
“世界随之湮灭。”
星月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星辰之间孤独了几万年的身影。
突然间一种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不害怕失败。
但她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她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有什么力量在将她拉回真实的世界。
“不要!”她伸出手。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其实,”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不去改变也好。就这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少女,不要被命运找到——”
星月拼命摇头:
“等等我,好不好?我一定会阻止世界毁灭,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明明是她自己在说话,却好像还有一个声音同时在响起。
和她一模一样,语调却不同。
他笑了。
“睡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路,找到自己的同伴,做出正确的选择。”
星月伸出手,只抓到一片虚无。
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个发光的轮廓,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星月,我会在星海的尽头等你。不论多久。”
星月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和窗外将明未明的天光。
她抬手抚过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她坐起身,试图抓住梦的尾巴,却只捞起一片空洞。
那个站在星辰之间的男人,是谁?
他说,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他说,他会等她。他说,他在星海的尽头。星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窗外,天光渐亮。
她抬头望向远方,那是海的方向,是地平线消失的地方,是星辰坠落的地方。
也是星海的尽头。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哭。记忆在一点点从大脑里被剥去。
男人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字,渐渐消失。
直到她哭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为何哭泣,为何半夜突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