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内部没有方向。
在一个没有参照物的空间里,下坠和静止是同一种感觉。感觉不到速度,感觉不到自己的体重。四肢还在,手指还能动,但脚底踩不到任何东西。
她的意识是清醒的。比在厄笼里,比在归零现场,比在任何一次直面黑潮的时候,都更清醒。
然后她碰到了什么。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从她的内部。从她骨头缝里那些残留了十几年的灾厄中。像一种极古老的、被镇压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同类。
裂隙回应了她。
第一帧画面撞进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闭眼。
第一视角。我躺在术式台上。手脚被术式束带死死固定,头顶是术式刻痕编织的穹顶,淡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压下来,重得像灌了铅。有人在我身边走动,制服下摆在视野边缘晃过。他们在说话,语气平得像念菜单。
“适配度92%。”
“注入剂量按最高标准。”
“解放预估时间,三年。”
一只戴白手套的手伸过来,调整了我头顶的装置。颈部,很凉。液体开始往血管里走。黑暗流进来了。它走过的地方,温度一点点消失。不同于冬天的冷,是更深的、把人身体里属于“我”的那部分抽走,换成别的什么的冷。
画面切走了。
第二个画面。我坐在厄笼宿舍的床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块,边角掐得笔直。点名铃响了。我站起来,走到教室。陈老师念到我的名字。我站起来说“到”。声音不大,但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能再撑一天。
是夏栀的视角。沈烬认出来了。她甚至能感受到,女孩说“到”的时候,尾音那一点点压不住的、怕被人听出来的颤抖。
画面开始加速了。林野在食堂奔跑。夏栀在熄灯后钻进她的被窝。陆沉把硬币弹到空中,接住。冯越从桌子边缘探出头。周小雨蹲在墙根下,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音。
每一个视角都是第一人称。沈烬在他们身体里,用他们的眼睛看,用他们的皮肤感受,用他们小小的身体扛着那份、无处可逃的绝望。
然后画面开始碎裂。从内部被撕开。每一个视角都从正中间裂成两半。术式台上的孩子,厄笼宿舍里的孩子。他们的身体从核心处被撕开,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他们发出声音。是叫自己的名字。
林野。夏栀。赵凛。陆沉。唐芽。冯越。周小雨。
喊完之后,名字就没了。被灾厄吞了。沈烬同时站在所有祭祀台上。她同时是所有孩子的第一视角,同时扛着所有被碾碎的人生。
然后所有视角同时消失了。
裂隙深处,只剩下一个视角。最深处。最古老。沈烬在看清的瞬间,呼吸停了。
她认出了这个视角。手脚被固定,头顶是术式刻痕编织的穹顶。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看清了穹顶上的术式刻痕,镇厄司祸神体系的核心术式,是把人献祭给灾厄的术式。
有人在我身边走动。他在说话。声音温和,像在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世间需要安稳。灾厄必须被容纳。将痛苦、恐惧、全部存在作为诱饵。”
他的手伸过来。调整我头顶的术式刻痕。“你们的牺牲是必要的,厄-00000。你们将会成为世间和平的基石。”
沈烬看到了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中指第一关节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是凌沧澜。是他年轻时的脸。站在旁边,手指调整着术式刻痕。
他调整完,收回手。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页脚,折了一下。展开。又折了一下。折痕很浅。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文件合上,夹在腋下。
在他转身之前,有一个极短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术式台上。落在那个被束带固定住的孩子身上。他的手指在文件页脚上停了一下。拇指按在纸面上,没有动。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烬正透过那个孩子的眼睛在看,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然后他把文件夹好,转身走了。脚步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黑暗从术式刻痕的方向涌过来。从那些淡金色的纹路里渗出来。像烧红的铁丝沿着骨头缝一路钻进去。从四肢末端往心脏走。我想叫。可我的声带被那些黑暗走过之后,就不再是我的声带了。
黑暗走过胸口。离心脏只剩一寸。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我的右手腕。拇指按在腕关节内侧,骨头与骨头之间的缝。用力按下去。
一声痛苦的悲鸣,握住我手腕的手没有松。很暖。我低头看那只手。那只手仿佛被抽走了力气,但是它松开又握紧,一共三次,最后紧紧将我抓住。
黑暗的侵袭停了。在离心脏很近的地方停下来,然后被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逼退。从心脏边缘退到胸口,从胸口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手肘,从手肘退到指尖。
很多人冲进来。门被术式炸开。凌沧澜的声音带着怒意:“温禾。你会后悔的。”
温禾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骨头里。
“坚持住,活下去。”
沈烬终究没有勇气看U盘里面的内容。但她在裂隙里已经看到了。
现在她想要做一件事。把那些被抽走的光,拿回来。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