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啊,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呢?”
“……”
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嗒的一声。
殿内烛火无风自动,映得殿中人脸上忽明忽暗。
————
长一峰。
罗天宗内门十三峰之首,也是最高的一座。
峰名“长一”,取的是“长天第一”的意思。
整座山峰拔地横空,直刺云汉,山势峻极,大半山体隐没云海深处。
从山腰往上,便终年被绵密云雾层层笼罩,越是向上攀登,寒意便越是刺骨凛冽。
而峰顶上,已是万古不化的皑皑积雪,遍地银白,寒气浸骨。
其中,万竿翠竹自冻雪之中拔地而起,劲节凌云。
风雪过处,竹啸与云吼两相和鸣。
皑皑寒雪,苍苍修竹,滚滚云海,尽归这长天第一峰。
而这好地方,原本是留给罗天宗圣子圣女住的。
但这一代,罗天宗没出圣子,也没有圣女。
直到原身被凌道远收作亲传弟子,才被指了过来。
顾雯对此没有多少感觉,环境很好,就是冬天太冷了,地上结冰多,容易脚滑。
————
“卧槽!”
顾雯身后,传来没文化的惊叹。
萧焱儿背着妹妹,一路从山脚爬上来,冻得小脸通红,却还抬着头,把整座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本可以直接做飞舟上来,这姑娘却非要徒步走上来,还说什么,入住新家,看看怎么样。
“师姐,这、这整座山,都是你一个人的?”
“嗯。”
“一个人住这么大一座山?!师姐你晚上不孤单吗?”
“没有。”
“好多竹子啊,这些师姐,这竹子能吃吗?”
“你可以试试。”
顾雯一把拉住身旁的少女,这萧焱儿还真的想跑过去啃一嘴。
“那这些雪呢?一年四季都不化吗?”
“嗯。”
“哇!师姐师姐,那个是不是你说的竹屋?”
“嗯。”
顾雯一路被她问得太阳穴直突突。
她本来以为,天命之女多少该有点天命之女的样子,清冷、孤傲、话少,一门心思搞修炼。
但就今天这半天时间,她算是知道了。
这姑娘就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好奇宝宝。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毕竟谁家天命之女这么像傻子啊?
这么傻能活到现在吗?
————
再转过几条山路,已经可以看见竹屋的轮廓了。
顾雯却停下脚步。
山道拐角处,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青年人,身着品相极好的玄色道袍,腰带上坠着三块莹润的玉牌,一看就知道身家不薄。
他手里骚包的摇着把折扇,见顾雯走近,还慢悠悠地合上了。
“大师姐好!不知可还记得师弟?”
顾雯摇头。
原主记忆基本就认识几个人,而三年来,她为了不变成合欢宗人士,也全在修炼,几乎没有下山,更别提见人了。
青年脸色一黑,扇子一展。
“师姐贵人多忘事,师弟秦越,大长老座下弟子。”
“哦,是你啊。”
顾雯点头,从记忆的垃圾堆里翻找出来。
秦越,内门大长老弟子,青州秦家一脉,三年前金丹初期,如今应该到中期了。
与原身的唯一的交集,就好像因为这位一直惦记着长一峰,之后被原身教训了一下。
“何事?”
“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师姐下山一趟,带回来两个人,师弟好奇过来看看而已。”
秦越笑了笑,目光越过顾雯,落在她身后的萧焱儿姐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那么看过了,就请回吧。”
“不急不急,师弟还有点好奇,长一峰,是历代圣子圣女住的地方。整个罗天宗三万年,规矩没变过。”
“师姐您住着,我们当然没意见,您毕竟是掌门亲传。”
他扇子一收,点了点萧焱儿,接着道:”可这两位……一个筑基三层,一个三灵根无修为的。敢问师姐,这是把长一峰,当客栈了?”
萧焱儿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她刚想说什么,就被顾雯抬手按住了肩膀。
“所以呢?”顾雯道。
“所以师弟是想跟师姐商量件事。大比将近,长一峰的灵气,谁不知道,全宗第一。师姐既然闭了三年关,也用不上这么大的地方——”
“不如挪出来。”
“让给更需要的人。”
好家伙,还以为是冲着萧焱儿这位天命之女来的,没想到是来找我的!
“所以,秦师弟你要长一峰?”
“不是要,师姐别说这么难听,是商量而已。”秦越纠正道。
“那她们呢?秦师弟也想要?”
秦越随即笑得更深了。
“不愧是师姐,果然聪明,我师父是大长老,他老人家门下,缺一个三灵根的好苗子,至于另一个,您自个留着当侍女吧。
师姐带回来的人,交给大长老教导,总比跟着您……”
“一个三年闭门造车的好吧,而且外界传闻,您金丹好像都碎了啊。”
这句话一出,顾雯挑了挑眉,自己三年前金丹破碎的事情怎被人知道了?
因为这事情,她这三年都从未下过山,要不是练成了几个遮掩修为的功法,自己都不会下山。
所以是谁在查她?
合欢宗?大长老一脉?青州的其他魔门?还是说死劫已经提前了?顾雯忽觉得有些烦躁。
“秦越师弟,我很好奇,你从哪里得知我金丹破碎的?”
“这个就不方便与师姐说了。”
“那这样,我与你说个故事如何?鱼和熊掌的故事。”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师姐这是想说什么呢?”
“师弟太贪心了,还有你现在年岁如何?”
“三十六啊,怎么了?”
秦越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顾师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十六岁的金丹,不错。”顾雯点头。
放眼整个青州,在这个年纪到达金丹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寻常修士,这个年纪大多还在筑基,能摸到筑基后期,便已是同辈里的翘楚。
然后转头,冲着萧焱儿道。
“你们让开点,我来指导一下师弟。”
萧焱儿赶紧拉着妹妹往旁边退了好远,离近了,自己怕不是也遭殃。
至于那个什么秦越说大师姐金丹破碎,呃,她自认为不太可能,毕竟哪有金丹破碎的人,可以把一群筑基期给轰的渣都不剩。
“师姐,你来真的?你现在可打不过师弟我啊。”
“试过再言。”
顾雯抬手。
“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
一瞬间,山峦归静,飞鸟止鸣。
山路两侧林子里,飘飞的竹叶都停在了半空中。远处云海无端翻涌,一重叠着一重,朝着长一峰倾压而来。
寂静里,有一声浩荡长鸣响彻于天地间。
“呜——”
秦越身后的十几个人,脸色齐刷刷地都变了。
不对,情况很不对!
天机阁不是说大师姐现在金丹破碎,只有筑基了吗?情报不真实啊!
还有这什么情况!
谁家筑基期抬手可以引动方圆几里的云海的,难不成星辰功法这么逆天吗?
日**!天机阁退钱!
“师姐……说什么呢?师弟听不明白。”秦越勉强笑道。
“野鸭腿短,接长一截它就痛苦;仙鹤腿长,截短一截它就悲哀。”
秦越:“……”
他虽然没听懂,但是,不妨碍他认识到这肯定不对啊!
当即咬破指尖,血液不断流出,滴在青色的扇面之上。
“秦氏秘术·青鸾附灵!”
这是他秦家的成名法术,在内门弟子里,还没几个可以接得住。
扇面一展,青光大盛。
一道凝实的青鸟自扇间破空跃出,翅尖曳着流萤般的青光碎影,羽翼带起呼啸灵风,虚影振翅,无数细碎光影散落半空。
与此同时,他周身接连亮起莹白光华,护体灵甲、法宝光晕、血脉秘术层层叠叠升腾而起。
一层、两层、三层……足足九层!
秦越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掏出来了。
他就不信了。
自己如今已是金丹中期,倾尽全力,会拿一个金丹破碎的人没办法!
“师姐,得罪了!”
话音落下,青鸾虚影振翅携青光呼啸扑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萧焱儿只是记得,大师姐仅仅推出普普通通的一掌,然后那个什么秦越连人带扇直接飞了,飞的老远了。
顾雯收手,云海渐息,竹叶落地。
人群之中,一人想起大长老门下执事交代的任务:必须要顾雯让出长一峰,即使做不到,至少也要探清她如今的底细。
一个人想起大长老的命令,便硬着头皮上前,颤颤巍巍抱拳问道。
“敢问大师姐,你修炼的不是宗主一脉的功法《太玄星经》吧?这到底是什么功法?”
“大师姐,秦师兄,他可是啊金丹中期了啊!而且其中还有秘术啊!”另一个也附和着道。
“这,这怎么就没了呢?”
“你猜。”
众人:“……”
我猜个蛋蛋,我是像秦越那么蠢的人吗?还有这天机阁他娘的坑爹啊!
————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了内门十三峰。
“听说了吗?大师姐一掌把秦越扇飞了!”
“他不是金丹中期吗?”
“大师姐三年前就是金丹了,现在说不定都踏足化神了,打个纨绔弟子不手到擒来?”
“但我听大长老门下弟子几天前说,天机阁早些时日测算,说大师姐三年前金丹都碎了啊?”
“你傻啊,天机阁的情报你也信?”
“说的也是,哈哈……”
————
顾雯记得三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自己捧着原身的《太玄星经》看了不到半天,就abandon(放弃)了。
什么周天、窍穴、道韵、玄关一窍,拆开每个字都认识,拼一块就跟天书一样。
跟上辈子期末周的高数一样,自己是看也看不懂,学也学不会,看得头昏脑涨,半点参悟不透。
这很要命,修炼不了,只能等着自己被合欢宗掳走、当上那个什么的“圣女”。
于是只能另想办法。
而上辈子有人说,道家典籍是其实可以修炼的,甚至可以成仙,只可惜世人身处末法时代,无灵气可供修行。
于是,她便动了心思,一本一本地试了起来。
《道德经》?不行。
《周易参同契》?云里雾里。
《黄庭经》?读都读不顺。
《阴符经》?感觉有东西,又感觉没东西。
《悟真篇》《清静经》《抱朴子》……尽数无果。
直到有一天,她破罐子破摔,趴在床上,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南华经》的句子:
“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
终身忙忙碌碌,却看不到成功;困顿疲惫,却不知归宿。岂不可悲吗?
自己真可怜,一天到晚辛苦劳累,但还是看不到希望,难不成只能当万人骑了吗?
然后想着想着,自个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后,她发现原本破碎的丹田消失了,取之而代的是一片海。
一片漆黑,氤氲着刺骨的至阴气息的北冥海。
海面不见波澜,海平面下翻涌着亘古幽深的寒气,深不见底。放眼四望,也看不到北冥的边界。
而且海里,还有着一条蓝色的鲸鱼。
没错,是鲸鱼!
而不是古籍里幻化万千的鲲!
她非常的确认!
为了养它,她还废了大半的修炼资源!
大多数时间下它还只会吃白饭啊!
要不是可以让她修炼加快,并且可以提供水灵力的加成,估计早就被自己吊起来做成烤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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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