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片白药片,一颗白药粒,三粒绿白色的胶囊,白药粒中间有一条刻痕,药片有大的,也有小的,放进嘴里没有味道,也只能努力用水咽下去。他每天早上把他们从药袋里倒出来,再把他们排成一排,顺序不能出问题,先是大的还是小的,最后一口水咽下去,他说不清,这是他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就像他也说不清自己从哪天就开始这样了,就连昨天的事都记不太清了。他有时候也会忘,忘吃药,忘了没吃药,忘了吃过药后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有一次他醒过来,手背有好几道血痕,他不记得是怎么来的?还有一次,他发现自己在天台上,风吹着衣服鼓鼓地,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他就这样每天把药咽下去,然后坐在床上发呆,直到一阵炫目晕过去,眩晕里总有些东西,一片山,一块石头,一只手,但他什么都抓不住,等睁开眼,就什么都没有了。教室里他旁边的位置,永远有人,同桌叫…石不……石不言,他话很少,等他发呆的时候,会把窗帘拉上,在他手抖的时候会把水推过来,瓶盖总是松的,他不会问,岑砚山怎么了,他只是每次都坐在那里。岑砚山,这是他的名字,他记得这个,其他的就不太确定了,他只记得一些碎片。
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问药带了吗?他说“带了″ “去吧″他站在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想了很久,五种应该是五种,但他只说的出来三种,“白的,黄的,绿的″母亲没再问,她从来不多问她只是在看着,他把书包在肩上提了提,书包很重,里面有一本数学练习册一本语文书一个笔袋……药袋很轻在身上慢慢就会忘记它的存在,用手一摸口袋,还在但没有人会提醒他。
到教室的时候,同桌已经在了,石不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往桌上放一瓶水,水是温的,瓶盖也拧松了半圈,他看见岑砚山走过来,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药带了吗?″“带了″“嗯″,石不言不再说话,他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因为阳光会照到岑砚山的眼睛,这件事他没有问过岑砚山,他只是知道。岑砚山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石不言说过“我怕光″,但他知道石不言记得。他坐了下来,又摸了一下口袋,药还在,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很长的题,岑砚山看着那些数字还是字母的题目?他看了第一行他看到第二行,但他忘了第一行,他回到第一行,但他又忘了自己在干什么了。他的目光从黑板滑了下来,滑到了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树的后面是围墙,围墙后面是山?那片山很淡淡的像水洗过,但他看见它的时候,脑子里存在的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块石头从很深的水底浮了上来,只是浮了一会。都沉了下去。“砚山,你别跑——!″他猛的眨了一下眼,黑板还在,老师还在讲课,石不言还在旁边翻书,他的手在抖,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他不想让别人看见。
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讲到一篇课文,讲的作者用了什么样的手法想,回忆童年往事,表达了什么对故乡的眷恋之情, 童年?岑砚山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两个字,童年?他看着这两个字,他认识他们但他想不起来自己的童年长什么样子,或者说他们早就成为碎片了。他只知道一些碎片,像打碎的碗,碎片还在只是拼不起来了。他突然回忆到一个画面,卧室的灯很亮,父亲站在身旁读着一遍又一遍的英文,读到模糊,为什么背不下来!就一段英文!质问开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啪——,我的脸红了半边,眼睛也逐渐开始模糊,我接下来的是什么?拥抱,关心,安慰,帮助?什么都不是只是用力的一脚,我倒在地上和椅子一样躺着一样可笑,又是一脚我滚到床边,模糊的记忆,我早已低声抽泣,他会听到什么呢?他在回忆,男子汉,哭什么哭!父亲猛的咆哮,剩下的只剩打和漫骂了,我为什么会哭?他又是谁?他记着这一切,这是他自己的声音,他在哭泣,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也许只是因为疼痛吧。他还记得一件事,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他从来没有朋友,又是一段回忆,在学校放学了,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等天暗下来,没有人跟他说一起走吧,没有人会问他你为什么不回去?他坐在那里,窗外的天从暗蓝色变成黑色,然后站起来,背上书包,一个人走回去,路上有盏路灯,等下有一只猫,猫看了他一眼跑走了,也许他就是天生没人爱吧。
中午他去到洗手间,他站在镜子面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张不胖不瘦的脸,也可能是因为吃药,水肿的吧,眼睛下有深厚的青色印子,嘴唇干裂,头发有点长盖过了耳朵,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他看的好像不是自己,但他确实在看,也许只有他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 他认识这张脸,这是他的脸,但让他觉得很陌生。下午最后一节课,岑砚山的情绪突然掉了下去,没有原因他知道,没有原因,就是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从悬崖掉落下去,前一秒他还在听课,后一秒他的身体就变得沉重,课本上的字在动,他慢慢的把书合上,趴在桌子上,石不言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问,只是默默的把窗帘拉上了,他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