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推磨的驴也想歇一歇

作者:醋困布 更新时间:2026/10/11 21:18:45 字数:2469

结界的光幕晃了两下便熄灭。

缠在两人身上的煞气锁链没了阵力供养,一节节松脱下去,化成黑烟钻进地砖缝里。

铁栅栏外传来瓷瓶落地的响声。

三只青釉小瓶在石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其中一只撞上冰玉床脚停住。

“上品化瘀膏,一人一瓶,剩下那瓶谁先抢到算谁的。”

夜蝉月收起阵盘,连眼皮都没往地上抬。

大氅下摆一甩,人已经转进了内室。

石门合拢,门缝里很快透出调息禁制的暗红灵光。

她连句狠话都懒得留。

地牢里只剩下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嗒。

隔了好一会儿,又是嗒的一声。

殷无烟四仰八叉的躺在冰玉床上,后背贴着凉丝丝的玉面,盯着头顶发霉的穹顶。

那里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水渍,边缘长了一圈灰绿色的毛。

她盯着那块霉斑,看了很久。

在枯骨峰,每一场斗法结束,她都要去骨殿的白玉阶下跪着。

大长老坐在上头,手里转着两颗磨得发亮的骷髅核桃,一条一条数她的错处。

出鞭慢记一条。

错一条,抽一鞭。

那根抽人的骨鞭上嵌满倒刺,专挑毒纹最密的地方下手,一鞭下去,皮肉连着毒纹一起翻开。

可是今天,没有人让她跪下。

没有人数她刚才那一架打得有多难看。

明明被人当成肉盾甩出去,后背撞上结界的时候疼得眼冒金星,最后还被锁链捆成粽子扔在床边。

这种打法要是让枯骨峰任何一个师兄弟看见,能笑她三年。

殷无烟等了半天,等那股熟悉的恐惧爬上后颈。

一直没等到。

胸口那团常年郁结的毒纹,反倒松了些,原本绞成死结的煞气慢慢散开,顺着经脉往四肢流。

她抬起手,摸了摸心口。

不疼。

三年来,这是头一回不疼。

“要是让大长老知道,我被人当麻袋甩出去,又在地上滚了一圈……”

殷无烟盯着那块霉斑,嘴唇动了动。

“他一定会抽掉我三根肋骨的。”

旁边地砖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咲夭翻了个身,软塌塌的趴着,活脱脱一条没骨头的海参。

她伸长胳膊,把滚到床脚的那只青釉瓶捞过来,拔开塞子,挖了一大坨药膏往小臂上抹。

那里有一道被魔傀碎片擦出来的红印,其实早被逆命碟修补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浅浅一层皮。

但白给的上品药膏,不抹白不抹。

“那你还真是可怜。”

顾咲夭头也不抬,指腹把药膏揉开,语气随意得很。

“当个真传弟子,活得跟头推磨的驴差不多。驴拉磨好歹还能吃把豆子,你连豆子都没有。”

换作昨天,这话足够殷无烟甩出骨鞭跟她拼命。

此刻她只是抬起手臂,横着挡在了眼睛上。

袖口的布料蹭着眼皮,有点湿。

“你说得对。”

她的嗓子发涩,挤出来的字都是哑的。

“你昨天……不对,今天在院子里说的那些,都对。”

“我就是个强撑场面的药渣,拿着别人塞给我的毒当本事,到处咬人,还以为自己多威风。”

顾咲夭抹药的手停了停。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用胳膊捂着脸的人。

劲装底下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鼻音越来越重。

顾咲夭把瓶塞按回去,往床上一扔,正好砸在殷无烟肚子上。

“眼泪和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她撑着下巴,语气里没半点同情。

“要不是我刚才拿你当盾牌砸开那具魔傀,我看你连怎么躺下喘气都不会,现在还在那儿燃血呢。”

“燃三成精血换一拳,你家大长老算账的本事是跟赌坊学的吧?”

殷无烟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

她挪开胳膊,眼眶红通通的瞪着顾咲夭,嘴角却没绷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带着哭腔,听起来乱七八糟的。

“你这人……”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只药瓶攥在手里。

“到底有没有心肝?”

“有啊,刚吃了二两鹿肉,全长在心肝上了。”

顾咲夭重新趴回去,下巴搁在手背上。

殷无烟又笑了一声,这回没有哭腔了。

她平躺着,望着穹顶,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把那股乱糟糟的气喘匀。

“三十六道极煞毒纹,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顾咲夭没吭声,耳朵却竖了起来。

“三十六种煞毒,一种在骨头上刻一道纹。”

殷无烟抬起右手,青黑色的纹路从手背一直爬进袖口。

“纹刻得越多,爆发的时候越凶。可每一道纹都要吃骨髓,刻满三十六道,骨头就空了一半。”

“空出来的地方,大长老用阵力填。”

“所以我离不开九幽大阵。离了阵,骨头三天就会自己碎掉。”

顾咲夭想起钱管事那句“全身的骨头寸寸风化”,眉梢动了一下。

“膳房的人都在传,你家那位老祖宗神魂快烂透了。”

“比传得还要糟。”

殷无烟的声音放得很低。

“前些年正魔秘境,枯骨峰折了两位长老,库房里的煞晶几乎掏空。大长老这三年闭关,有一大半时间在吐黑血。”

“峰上能打的真传,只剩我一个。”

“枯骨婆婆名义上照料我起居,实际上是盯着我,免得我跑了。”

她转过脸,看着趴在地上的顾咲夭。

“他扶我上位,是想借圣女殿底下的大阵给自己续命。我要是输了,他就把我的真骨抽出来,换给下一个。”

“说白了,枯骨峰现在就是一具裹着金漆的空棺材。”

地牢里又静下来。

水滴还在砸着石板,嗒,嗒。

顾咲夭翻身坐起,盘腿面对着冰玉床,金色的右瞳在昏暗里亮着。

“既然要抽骨,那总得有个时辰吧?”

殷无烟犹豫了片刻。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往铁栅栏外瞥了一眼,确认内室的石门还关着,才凑近了些。

“输的人,不会当场死。”

她压低嗓子,几乎是贴着顾咲夭耳边说的。

“大长老会把人拖回阵眼,等到子时才动手。九幽大阵每夜子时三刻,阴脉换流。”

“换流的时候,阵枢会停一个呼吸。”

“就一个呼吸。”

顾咲夭眨了眨眼:“一个呼吸,能干什么?”

“阵力断了,他就抽不动骨头。”

殷无烟的指尖在床沿上点了一下。

“他要借阵力剥骨,只能赶在换流前后下手。可换流那一息,骨头和血肉之间的阵力是空的,硬抽,他自己的神魂会先被反噬。”

“那是剥离真骨唯一的死角。”

顾咲夭盯着她看了半晌。

“这种事,你怎么知道的?”

“三年。”

殷无烟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背上的毒纹。

“每天夜里,他们把我泡在阵眼的毒池里刻纹。我数了三年,每到子时三刻,骨头里的疼会停那么一下。”

“只有那一下,我能喘口气。”

她说完,扯了扯嘴角,没再往下讲。

顾咲夭也没再追问,捡起地上剩下的那只药瓶,抛起来,又接住。

殷无烟重新躺了回去。

后背贴着冰玉床,凉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毒纹安分得出奇。

她望着穹顶那块霉斑,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大阵最底下那一层,还有一处地方,她刻纹的时候碰到过一次。

那一次,三十六道毒纹差点同时反噬,枯骨婆婆在池边守了她整整一夜。

那个地方,她谁都没说过。

殷无烟侧过头,看了一眼盘腿坐在地上抛药瓶的银发少女。

至于这个关于极煞大阵底层的漏洞……

还是先藏在自己的骨头缝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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