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永生。
在尚且懵懂、向往漫长岁月的年纪里。
可直到两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昏迷苏醒后。
我真正得到了绝对不会死去的力量。
才终于明白。
这份世人艳羡的馈赠,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无边无际的枯燥诅咒。
若是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少年。
所有的悲剧,所有的空缺,所有纠缠不休的宿命。
或许,都不会诞生。
我多希望,眼前所经历的一切。
仅仅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正是这份不灭的生命,掏空了我所有活着的实感。
日子变得空洞、苍白、毫无波澜。
如果当初,我拥有选择的权利……
狭小的房间,昏暗而闭塞。
地面散落着凌乱的零食包装袋与陈旧书本。
角落摆放的几盆绿植无人照料,枝叶萎靡,毫无生机。
我瘫坐在椅子上。
头发乱糟糟垂落额前。
眼底覆着一层洗不掉的颓废。
对生存的热忱,早已在两年无尽的重复里,消磨殆尽。
我微微偏头,望向镜面之中的自己。
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会死去……这到底是幸运,还是诅咒?”
我叫晴空。
居住在远离城市喧嚣的,泊云镇。
仔细回想自己的人生。
脑海里,没有半点关于亲生父母的清晰记忆。
唯一残留的碎片,只有年幼时,一对自称我父母的男女,将我送到这座小镇。
仅此而已。
“好好活着。”
这是他们留给我的,唯一一句话。
自那以后,杳无音信。
只有不定期寄来的匿名信件与生活费,永远没有回信地址。
镇上的婆婆,还有她的孙女月林心。
是我如今仅剩的、算得上亲人的人。
我的记忆,存在大片大片的空白断层。
许多至关重要的过往片段,明明就近在意识边缘。
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封印。
无论我如何费力追溯。
终究抓不住分毫。
而除此之外。
还有一件日夜折磨我的,无解的麻烦。
我死不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无法死亡。
直至今日,我依旧不清楚力量的来源。
两年前,重度昏迷苏醒的那一刻。
心底骤然滋生出汹涌到极致的求死欲。
压抑不住,消散不去。
最后,我尝试了结自己的生命。
可短暂的死寂过后。
我再度睁开了双眼。
衣衫破损,躯体却完好无损。
连一丝浅浅的伤疤,都未曾留下。
最初的我,甚至天真觉得这是一种特殊的天赋。
可事态,逐渐朝着诡异、冰冷的方向滑落。
从那一天开始。
我对死亡的执念,一日比一日深重。
我辍学、闭门、封死自己的世界。
无休止的求死冲动。
深入骨髓的孤独。
日复一日的倦怠。
被整个世界悄然抛弃的失重感。
层层叠叠,将我彻底包裹。
我也曾试图让他人见证我的死而复生。
可所有亲眼见过我倒下、逝去的人。
事后询问,尽数毫无记忆。
哪怕我当众终结自我。
旁人依旧视而不见,照常生活。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久而久之,我隐约洞悉了真相。
并非有人施法篡改众生记忆。
是我体内潜藏的莫名本源。
在无意识间溢出力量。
轻轻抹除了普通人对我“异常”的所有认知。
“到底是为什么……”
我低声呢喃,嗓音干涩沙哑。
“我明明一心求死……却偏偏,永生不灭。”
砰砰——
两声轻重适宜的敲门声,刺破房间死寂。
我清楚门外是谁。
却没有起身的欲望。
只是静静凝望着紧闭的门板。
“晴空哥——我知道你在里面!”
少女清亮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浅浅的担忧。
“你又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个星期了,奶奶很担心你,出来好不好?”
“林心。”
我淡淡开口,语气疲惫。
“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我。”
“是奶奶放心不下,才让我过来看看你的。”
月林心的声音软了几分。
“你该不会还在纠结那个‘死不了’的怪念头吧?我看你就是胡思乱想、做白日梦而已。”
“算了。”
我轻轻叹气,放弃了解释。
即便开口,她也无从理解。
“就算和你说,你也不会信。回去告诉婆婆,我没事,不用挂念。”
“可是晴空哥……”
“谢谢你的关心。我挺好的。”
我打断了她的劝慰。
门外短暂沉默。
片刻后,少女的声音轻轻落下。
“奶奶做了饭菜,我放门口啦,老样子,记得趁热吃。”
脚步声渐远。
我静坐许久,才缓缓拉开房门。
看着门口尚且带着余温的饭菜,一阵失神。
不知不觉,已经两年了。
连死亡都失去概念的我。
是不是,连对时间的感知,也在慢慢崩坏?
简单吃完晚饭。
我熟练地从橱柜深处,摸出一瓶药。
瓶身印着刺眼直白的字——
一粒必死,绝不后悔。
每一次看见,都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仰头,吞下药粒。
缓缓闭上双眼。
“再会了,这个世界。”
一如过往无数次的结局。
意识脱离躯体,坠入幽暗虚无。
不断下沉。
无尽坠落。
没有尽头,没有落点。
可这一次。
有哪里不一样。
以往短短数分钟便会结束的失重感。
迟迟没有终止。
无边黑暗的上方。
骤然响起一道庄严、古老、响彻神魂的声音。
【永恒的王啊,你的伟大万世传颂,无上之光将为你闪耀!】
“谁?”
我骤然睁眼。
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直立站定。
身前,矗立着一座由未知骸骨与绝世玉石雕琢而成的至高王座。
殿身刻满繁复古老的纹路,威严浩瀚。
王座之上,端坐一名身着黑红华服的人影。
周身流转着活态般的漆黑纹路。
时而盘旋凝聚,时而消散无形。
他掌心,跳动着一点妖异的血红微光。
我瞬间僵住。
身体被无形之力牵引,不受控制地抬手、前倾。
可指尖径直穿透了眼前的一切。
我这才恍然明白。
此刻的我,仅仅是一缕漂浮的虚影。
这并非当下的现实。
只是沉睡在我本源深处。
一段无比遥远、古老至极的记忆碎片。
“我的王啊。”
厚重落寞的嗓音,空旷回荡在偌大殿宇。
“你渴求的一切,都已经到手。众神湮灭,世界崩解。如今的你,足以称得上‘完美’。”
“真的是这样吗?”
王座上的人影轻声反问。
裹挟着化不开的孤寂。
“我是不是……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
“无上的王,或许是您思虑过重,或是疲惫过度,需要休憩片刻。”
我转头望去。
大殿中央,静静立着一名少女。
赤红月牙眼眸,惊艳绝世。
一身兼具远古厚重与未来华丽的盛装覆身。
乌黑长发垂落肩头。
耳间星屑吊坠轻轻晃动。
容貌倾城,气质绝尘。
可这般绝美的外表之下。
周身翻涌着足以吞噬诸天的凛冽杀伐气息。
她轻提裙摆,含笑仰望王座。
窗外是无垠虚空,流星曳落,转瞬即逝。
“不用。”
王座上的人微微抬手,打断话语。
“我已经……”
【若是“她”还在,王便不会这般孤寂了吧。】
一句细碎的低语,莫名浮现在虚空。
男人指尖微颤,缓缓起身。
一步步走下至高王座。
每一步落地。
脚下都会响起玻璃碎裂般的空间崩裂声。
他径直穿过我这道无力的虚影。
落至大殿正中。
红衣少女识趣退至侧方。
周身黑色纹路骤然狂躁躁动。
他对着身前的少女,淡淡下令。
“给你一天时间。解除我与这个世界,所有的束缚与限制。”
“你如今已然化作‘规则’。办得到,对吧?”
层层叠叠的黑纹在他身前扭曲汇聚。
爆发出撼动天地的恐怖力量。
硬生生撕裂一道横贯虚空的巨大裂隙。
裂隙溢出的力量疯狂反噬四方。
空间剧烈震颤。
“只要是您的吩咐,我必然完成!”
少女毫不犹豫,含笑应下。
她缓步走到男人身后。
忽然转头。
视线精准对上我这道漂浮的虚影。
【你在的吧……】
浅浅一笑。
身躯瞬间化作漫天血色迷雾。
尽数融入男人衣袍之中。
仿佛某种尘封万古的封印被彻底解开。
原本的衣袍,瞬间蜕变为一套肃穆凌厉的黑红战甲。
男人凝望虚空裂隙,轻声呢喃。
“这样一来。我便可以安心迎接,属于我的终结了。”
刺眼白光吞噬视野。
整片殿堂缓缓崩碎。
“等等——我还没……”
我猛然惊醒。
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额发。
心神剧烈震颤,满心惊疑不定。
“果然是梦吗……”
我低声自语。
原来死亡濒尽的意识。
会翻出本源深处尘封的古老过往。
窗外夜幕沉沉,星河闪烁。
房间寂静得可怕。
我摇摇晃晃起身躺回床上。
方才记忆碎片里的画面在脑海反复回放。
却愈发模糊。
尤其是那名赤眸少女的容貌。
无论如何回想。
都抓不住半点清晰轮廓。
轰隆——!
惊雷骤然炸响天穹。
暴雨倾盆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我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余光刹那间扫过镜面。
一道漆黑黑影,转瞬闪过。
【命运皆是生命的续写,所谓的续写就要……】
轰隆!!
震天雷鸣轰然落下。
黑影残留的后半句话。
被彻底淹没,无从听闻。
“罢了,睡吧。”
我打开文档,简单记下今日所有诡异的经历。
就在这时。
电脑屏幕角落,突然弹出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弹窗。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串无法解读的奇幻诡符。
我没有深究。
直接拔掉电源,躺倒在床上。
这是我两年间,早已养成的习惯。
“是下雨的缘故,所以睡不着吗。”
我自嘲般冷笑一声。
意识渐渐涣散。
坠入沉沉黑暗。
咚……咚……咚……
世界开始碎裂、崩塌、归为虚无。
万物尽灭。
唯独那台早已断电的电脑,静静悬浮在黑暗之中。
屏幕自主亮起。
发出奇异的低频嗡鸣。
原本杂乱的诡符,缓缓重组、转化。
化作一行清晰的文字,静静浮现。
【检测合格,您将以主神身份被选中,进入憧环世界。死亡之后的新生,是您的宿命,就此开始,现在选择……滴滴滴……错误……存在本源错误……】
文字骤然扭曲、撕扯、崩坏。
预设的遴选流程彻底错乱。
原定的世界传送,完全失效。
幽暗虚空之中。
一道纯白圣光缓缓亮起。
背生洁白天翼的人影,缓步踏出黑暗。
周身数颗灵珠流转不息,交织成圣洁纹路。
胸前,镌刻着一个肃穆的「裁」字。
裁决者。
维系诸世界平衡的高位存在。
他俯瞰着沉睡的我。
眼底盛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忌惮。
“体内竟潜藏如此恐怖的本源力量……”
“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若是放任你进入憧环世界,必将掀起无边屠戮。”
“不能留你。绝对不能留你。”
短暂沉默。
他缓缓抬手,对准我的意识本体。
【为维护诸界平衡,就此抹除你的力量,归于虚无吧。】
白皙手掌,缓缓逼近。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我的刹那——
虚空深处。
一道凛冽霸道的刀光骤然劈落!
一刀两断!
直接斩断了裁决者的神圣身躯!
“为什么……这里竟然还有域外存在……偏偏选在这个时刻干扰……”
羽翼人影满是惊愕与不甘。
身躯接连承受数道无形斩击。
最终化作点点圣光,消散虚无。
光芒散尽。
电脑屏幕寸寸碎裂。
我身下的空间猛然撕裂、倒转、塌陷。
无序狂暴的空间之力疯狂撕扯身躯。
没有预设的定向传送。
没有安稳的降临流程。
我毫无防备,径直坠入无边裂隙。
虚空重归死寂。
房间镜面深处。
一道黑色侧影缓缓转身。
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
随后化作虚影,消融无踪。
【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
翌日清晨。
泊云镇。
月林心如常路过我的房门。
抬手轻叩门板。
屋内死寂一片。
无人应答。
和往日所有日子都不同。
她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静静伫立门前。
良久。
低着头,缓缓转身离去。
无人看见。
一滴温热的泪水,悄悄从她眼角滑落。
房间之内。
早已焕然一新。
原本狼藉杂乱的屋子,此刻一尘不染。
所有物件规整如初。
先前枯萎萎靡的绿植,尽数盛放奇异妖花。
数只莹光蝴蝶,环绕花枝翩飞。
阳光穿透女子澄澈的身躯。
圣洁、纯白,仿佛世间一切光明都汇聚于此。
可这般神圣的气质之下。
她的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幽怨与焦灼。
“那孩子好像知晓了什么。”
头戴花环的女子轻声开口。
“他身上,诞生了一股不容忽视的未知气息。”
一旁的男人静静伫立窗边。
野兽纹路的西装,复古墨镜。
胸口悬挂一枚停摆的古老怀表。
神色淡漠,万事无心。
目光落在碎裂的电脑与镜面之上。
“他已经去往憧环世界。”
雷诺特声音平静无波。
“故事,远远没有落幕。”
“从命运开启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无处逃避。”
“憧环世界……”
利丝萝眸光沉沉,满是无奈。
“当年我们受他生父所托,将年幼的晴空安置在偏僻泊云镇。”
“本意就是隔绝旧日风波,彻底封存那段古老灾难。”
“明明早已远离纷争,为何会演变成如今这般局面……雷诺特,是不是我们做错了?”
她的情绪渐渐波动。
眼眸从澄澈湛蓝,缓缓转为幽深紫芒。
盛放的奇异花朵,花芯骤然睁开诡异竖瞳。
环绕的蝴蝶惊惶四散。
异象将起的瞬间。
男人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
“这是他的宿命。”
“我们答应过他的父亲。只守望,不干预。”
“哪怕我们昨日刚刚抵达此地,也无力逆转既定的命运。”
“别焦虑,利丝萝。”
“如今我们能做的。唯有静待。”
利丝萝深呼吸,压下心底躁动。
“抱歉,是我失态了。”
“只是他体内的本源太过凶险。我真的害怕……历史重演。”
话音未落。
方才躁动的妖花,猛然长出锋利齿颚,直扑男人面门。
男人未曾躲闪。
胸前停摆的古老怀表轻轻一颤。
袭来的诡异花草瞬间湮灭无踪。
“你的怀表,还能起效?”
“已然无法再观测时间。”
雷诺特淡淡回答。
“但收拾这类因果异象,尚且足够。”
“这些年,他身上究竟滋生了多少未知变数。”
利丝萝轻声叹息。
“身为旧时代残存的神,我们如今能做的,只有寄存最后的期许。”
“只是……”
她眸光骤然凝重。
“有一股陌生少女的力量,跨越世界一路追踪而去。”
“到底,是什么来头?”
……
小镇街边。
细雨绵绵落下。
月林心静静伫立路口,等候红绿灯。
阴沉的天色,一如她沉沉低落的心境。
行人匆匆擦肩而过。
信号灯交替跳转。
过马路的瞬间。
她看见马路对面,一个小女孩追着奔跑的男孩,笑闹不休。
积攒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堤。
温热泪水滚落脸颊。
与冰凉雨水,彻底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