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彻底侵蚀心神的刹那,墨正明周身形态骤然蜕变。
原本苍老佝偻的身形层层褪去,化为少年剑客般挺拔利落的模样。一层薄如晨雾的念气自血肉骨血间翻涌而出,裹覆全身,涤尽千年老朽之气。
随着他本心执念彻底放开,整片由意念构筑的青竹林轰然消散。
万千青竹尽数解构,化作铺天盖地的凛冽剑气,悬浮、流转、震颤于虚空之中。刺耳尖锐的剑鸣层层叠叠,灌满整片虚妄之域。
剑气从四面八方呼啸绞杀,朝着中央的少女碾压而去。
洛尔立在风暴核心,不闪不避,静然伫立。
万千锋刃尽数贯入她的躯体,血花瞬间绽满衣衫。
身躯骤然炸裂,四散纷飞。
可这满目惨烈,尽数只是血色本源衍化的幻术表象。
真正的她,早已借魔法替死之理,稳立原处,分毫未损。
空间微微震颤,后方的墨正明瞬间察觉异样,心头骤凛。
他毫不犹豫反手一剑劈空而出!
凝练至极的剑锋精准撞上无声袭来的血色冲击波,壁垒崩碎、重聚、再崩碎,往复不休,空间震荡不止。
“没错——就是这样。”
墨正明双目赤红,心魔癫狂尽数爆发,嘶吼出声。
“全力杀我!!”
他眸光凝尽杀伐,沉喝震彻虚空。
“剑道七十二章——剑杀浮屠!”
漫天散乱剑气骤然汇聚、纠缠、凝形,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巍峨剑佛。巨掌攥住周遭万千剑流,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轰然砸落!
不给洛尔半分喘息空隙,狂暴怒吼再度炸响。
“剑定苍生,杀!”
剑佛双掌合并,厚重磅礴的剑气凝成绝杀一刀,轰然劈落天地!
剑锋扫过之处,空间裂开细密血痕,整片虚妄幻境摇摇欲坠。
血光漫天的中心,洛尔的身形在层层幻术与本源之力中交替变幻,如同挣脱旧壳、欲破桎梏的蝶,静静承接着这穷尽千年的剑道极致。
……
同一时刻,虚妄夹缝·铃铛死生空间。
无边漆黑吞没视野,死寂笼罩四方。
晴空费力撑起剧痛的身躯,浑身贯穿性的伤痕清晰刺骨,体内感知还在不断衰减、沉沦。
方才那道跨空间救下他的血色冲击波,并未将他直接送出幻境,反倒将他的神魂卷入了这片更隐秘的异度夹层。
“啊啊……又有新人进来了么?”
慵懒又疲惫的童声,自无尽黑暗远处缓缓飘来。
晴空压下眩晕与脱力,沉声开口:“……谁?”
“该我问你才对哦。你是新来的?还有,我的主人呢?”
“新人?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地方?”晴空满心茫然。
“听不懂呀?真奇怪……我到底睡了多久?”
声音缓缓靠近,黑暗中,一个盘腿坐在古朴银铃上的小小女孩渐渐显形。
晴空瞳孔微缩。
那枚铃铛的纹路、形制、微光,赫然正是洛尔此前交给自己保管的那一枚远古银铃!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晴空愈发困惑。他并未死去,却如同被强行定格在“濒死未亡”的状态,满身伤口原封不动,神魂悬浮在生死缝隙之间。
小女孩歪着头,细细打量他,语气天真又老成:
“好奇怪的气息……明明是陌生的面孔,身上却带着很特别的力量。巅主一定会很中意你。”
“巅主?”晴空心神巨震,猛地抬眸,“是当年险些毁灭这片世界的那个人?你认识他?”
“我不是人哦。”
小女孩轻轻晃着脚丫,笑意纯粹通透。
“这里是我依托铃铛创造的专属死生夹缝。我是这枚银铃的器灵,你可以叫我铃灵。”
“器灵……”
“你也是异世者对吧?难怪认知不一样。”铃灵忽然蹙眉,低头向内感应片刻,满眼困倦,“不对,外面的气息好乱……我沉睡了多久,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据我所知,巅主作乱、上古浩劫,已经是千年前的旧事了。”晴空沉声回道。
铃灵恍然睁眼,轻轻啊了一声。
“我记起来了!我的主人当年跟着巅主一起,对抗憧环诸神,最后战死在了浩劫之中。”
看着她毫无悲戚的模样,晴空忍不住发问:
“你的主人牺牲了,你却一点都不难过?”
铃灵呆呆望着黑暗虚空,浅浅一笑。
“只有亡者、濒死未绝之人,才会误入我的空间。主人以前和我说过,身死不是终末,尚有轮回往复。他是为对抗神明而死,更何况……当年的诸神,本就被巅主击溃落败,我为什么要难过?”
晴空心底翻涌着无数疑问,压下躁动,沉声追问:
“那你告诉我,巅主当年……为什么要颠覆这片世界?”
铃灵微微沉默,随后缓缓道出那句流传千年的冰冷原话。
“按照巅主自己的说法——
【我们,是反派啊。】”
短短六字,轰然砸进晴空心底!
一股无名怒火与荒谬感骤然翻涌升腾。
“就因为这一句话?!仅凭一句自称反派,便倾覆世界、掀起浩劫,害得千年以来所有异世者,生生世世被诸神猎杀、背负污名?!”
铃灵静静看着他暴怒的模样,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一开始我也不懂‘反派’是什么,后来才知道是世人所言的恶人。很疯狂,对吧?
那个人,冷静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
于世人,他是灾祸。
于追随他的所有人,他是唯一的带领者。
更深的缘由,我沉睡千年,无从知晓。”
晴空怔立原地,心绪乱如麻。无数谜团缠绕脑海:巅主的真相、浩劫的真相、洛尔身上的禁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紧盯铃灵:
“我能从这里出去吗?”
“可以是可以。”
铃灵转头望向空间壁垒,神色诧异。
“但我刚刚感知到,外面有一股极端恐怖的力量在爆发……外面到底在打什么?”
【视角切回 · 虚妄之域主战场】
残碎的虚空之间,硝烟未散,剑气余威依旧肆虐。
墨正明扶着残破的竹干半跪在地,重回年轻形态的身躯布满剑伤,气息紊乱、狼狈至极,眼底只剩彻骨惊悸。
六千余道绝杀剑气尽数落尽,哪怕是心魔全开的他,也早已力竭。
“太恐怖了……”
他抬头望向静立空场的少女,心底震颤不止。
“挨了我整整一轮剑道绝杀,竟然分毫未损……”
洛尔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浅弧。
周遭残存的细碎剑气仍不死不休、试图反扑袭杀,可一旦触及她周身漫溢的血色本源,便寸寸崩碎、湮灭无形。
“就凭这点力量,也想击溃我?可笑。”
她抬手在身前铺开繁复血色魔法阵,阵纹吞尽天地间散乱的剑势余力,尽数凝聚、凝练,化作一柄修长锋利的血色长剑。
脚步轻踏,瞬身而至!
血色长剑瞬间贯穿墨正明的胸膛!
凌厉剑锋余势不止,径直刺破这层独立幻境的空间壁垒,裂开一道幽深漆黑的空间裂隙,最终折转而归,稳稳落回洛尔掌心。
胜负,已然落定。
洛尔抬步上前,欲落下最后终结一击,彻底根除此地心魔祸根。
可就在这一刻——
一道苍茫、冰冷、裹挟万古执念的女声,直接响彻她的神魂深处,不容抗拒。
【来找我。
找到我。
然后,为我复仇。】
洛尔全身动作骤然僵止。
眼底的血色锋芒快速收敛,周身沸腾的本源力量尽数沉寂。
她面色沉沉,不再多看墨正明一眼,转身纵身一跃,踏入空间裂隙之中,转瞬消失在虚妄之域深处。
原地,只余满地残碎剑气与死寂虚空。
墨正明怔怔伫立,任由逸散的剑气自发修复躯体伤痕,心底疑惑万千、百思不解。
片刻后,身旁崩裂的空间缝隙再度扩张。
一道少年身影,稳步踏破黑暗,走出幻境夹层。
是晴空。
“你……”
墨正明抬眸,看清来人,神色骤变。
“你就是,刚刚和她一起的异世者?”
晴空目光快速扫过满目狼藉的战场,气息微沉:
“洛尔呢?”
“走了。顺着空间裂隙离开了。”
墨正明死死盯着他,眼底忌惮未消,语气凝重至极。
“你最好清楚,你一直跟在身边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常人。
她是一头蛰伏的怪物。”
晴空眉头骤然紧锁,无数谜团彻底搅作一团。
巅主的动机、千年浩劫的真相、洛尔的真实身份、诸神的谎言……所有一切压得他心神沉重。
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轻飘飘落在晴空身前,依旧是一脸憨憨纯粹的笑意。
“好久不见啦,墨正明。”
墨正明看见悬浮在半空的铃灵,苍老的眉眼微微舒展,身形缓缓退回原本的老者模样,长长吐出一口气。
“果然是你。我说方才那股救他的力量为何那般熟悉。”
他深深看了铃灵一眼,带着几分唏嘘。
“想不到你被困这片虚妄夹缝千年,竟还活着。”
“碰巧而已啦。”铃灵转头看向晴空,语气轻快,“他想要真相,想要知道巅主与浩劫的一切。单凭这一点,我们可以是同伴。”
墨正明站直身躯,目光沉沉锁住晴空:
“你执意要追寻那段禁忌过往?”
“是。”晴空语气坚定,毫无动摇,“我必须弄明白,千年以来所有异世者背负的命运,到底是谁造就的。
还有洛尔……我必须追上她。
放任她这般状态独自离去,一定会出事。”
墨正明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我心魔未除,剑意桎梏极重,眼下无法离开这片虚妄之域。”
他看向铃灵,定下约定。
“你们先行离去,继续追查真相。待我斩尽心魔、重归圆满,便去与你们汇合。”
“好呀。”
铃灵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千年不变的通透与淡然。
“那就说好啦——
真相未尽,前路再会。”
残碎的虚妄空间之中,
新的旅途,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