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晓破雾,细碎晨光漫洒广袤莽荒。
清脆鸟鸣穿透层层密林,原始而苍茫的天地,伴着曦光缓缓舒展轮廓。野草疯长,古木参天,这片土地野性蓬勃,却处处蛰伏着不为人知的杀机。
晴空缓缓睁开双眼。
筋骨间翻涌着沉甸甸的钝痛,浸透四肢百骸的疲惫如同潮水,牢牢裹住全身。
他低头看向自己。
衣衫撕裂无数狰狞豁口,皮肉遍布交错的新旧血痕,狼狈得近乎凄惨。
自从挣脱那片虚妄异空间、坠落这片陌生大陆,他便一直在漫无目的地漂泊。前路茫茫,无归无向。
洛尔杳无踪迹。
铃灵彻底沉寂。
任凭他在心底无数次轻声呼唤,回应他的,始终只有一片冰冷死寂。
抬眸远眺,高空云层缝隙之间,数只形貌诡谲的异兽盘旋往复。冰冷的竖瞳牢牢锁定林间那道渺小人影,在它们眼中,孤身伫立的晴空,仅仅是一块唾手可得的猎物。
参天古木巍峨静立,宛若亘古沉默的山林守卫。遍野生机磅礴浩荡,却层层叠叠掩着嗜血的凶煞。
荒林死寂,危机四伏。
视线尽头,一株老树枝头悬着数枚通体剔透的奇异野果,莹润透亮,吸引了他的目光。
晴空缓步上前,抬手摘下一枚,轻轻咬下。
无味、无甜、无酸、无凉。
像是咬在了一片彻底的虚无里,唇间空空荡荡,感受不到半点生灵滋味。
“滋味如何,外来人。”
清冷淡漠的女声,骤然自头顶枝桠垂落。
晴空抬首。
繁茂枝头,一名少女静静端坐。乌发利落高束,贴身狩猎甲胄衬得身形挺拔利落,手中横握一柄寒光凛冽的猎刀。眉眼淡而寡情,常年厮杀山林淬炼出的凛冽气场,无声笼罩四方。
她居高临下,静静打量着这名突兀闯入荒林的异世之人。
“没什么味道。”
晴空话音刚落,口腔深处骤然炸开万般驳杂怪味。
麻涩、腥冷、诡异甜腻、腐草般的浊气…… 无数错乱口感疯狂冲撞味蕾,瞬间搅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弯腰剧烈咳嗽,身躯不住颤栗。
少女身形轻纵,稳稳落地至他身前,递出一只古朴水囊,语气干脆,不带半分多余温情:
“咽下去。”
晴空依言仰头饮下。
清冽泉水入喉,压下满口怪异浊味,胸腹翻腾的恶心感稍稍褪去。他刚欲开口道谢,少女已然先一步出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
“异世者,尽快离开这里。这是我的忠告。”
话音未落,少女身后的厚重大地,骤然响起沉闷低沉的轰鸣。
地面微微震颤,隆隆地动由远及近,声势迫人。
“裂势兽,麻烦来了。”
由亚茗眸光一凝,身形骤然掠起,再度跃入繁密树冠。她在纵横枝叶间辗转腾挪,身姿轻盈迅捷,数个起落,便彻底隐入幽深林海,踪迹全无。
大地轰鸣愈发逼近,方才尚在远方的震响,骤然调转方向,直扑晴空而来!
地表轰然震颤,细密裂痕飞速蔓延,土石翻涌、草木崩倾,致命危机瞬息压落。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羽翼斑斓、神骏非凡的异鸟自云层俯冲而下,利爪轻扣,稳稳将他带离地面,直冲九霄!
脚下大地轰然崩裂,狰狞地裂紧随鸟影疯狂扩张,沿途巨木尽数崩碎倾覆,方才尚且葱郁的荒林,转瞬满目狼藉。
树梢之上,并未远去的由亚茗仰头,吹起一声清亮口哨。
斑斓异鸟闻声旋身俯冲,少女足尖轻点枝干,利落翻身,稳稳落坐鸟背。
“往前河域全速飞,甩开它!”
巨鸟振翅破风,朝着前方粼粼河道疾驰而去。
可就在即将抵岸的刹那,席卷整片林地的剧烈震颤,竟凭空骤然消散,无痕无迹。
一人一鸟齐齐一怔,心底满是诧异。
下一瞬!
脚下泥土轰然炸开!
一道漆黑狂暴的黑影破土冲天,裹挟漫天土石浊浪,直扑半空!
异鸟仓促侧身急转,险之又险避开致命利爪,羽翼仍被狂暴劲风扫中,身形剧烈不稳。
由亚茗毫不犹豫,纵身脱离鸟背,凌空直扑巨兽破绽!
通体土黄、头颅生着一对弯角的裂势兽彻底现世。躯壳厚重如山,面目凶戾狰狞,刚破土而出、重心悬空,正是防备最薄弱的一瞬。
趁此空当,由亚茗手中数柄薄刃猎刀连环出鞘。
寒光交织如网,精准划破巨兽咽喉要害!
噗嗤 ——!
滚烫鲜血喷涌而出!
裂势兽吃痛,发出震天狂暴怒吼,庞大身躯重重砸落地面。可此兽生命力极为强横,重创之下依旧未死,身躯一卷,再度遁入地底,瞬息逃遁无踪。
借力强攻的由亚茗,也顺着坠落之势沉入密林,没了动静。
斑斓异鸟低空盘旋数圈,仔细巡查四方,最终缓缓落地。
晴空踏落地面,抬眸便看见少女正蹲在断木旁,低头细细擦拭猎刀寒刃。
察觉到他的视线,由亚茗转头看来,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气恼与无奈。
“你是异世者?为什么这么弱。”
“我是。” 晴空目光落在她锋利的刀身之上,心生疑惑,“方才你已然重创它,为何不趁势斩杀,任由它遁逃?”
“裂势兽肉身强横,坐拥这片地域最坚硬的躯壳。”
由亚茗缓缓起身,语气平静解释。
“即便是咽喉这种弱点,寻常兵刃也难以一击绝杀。凭我的猎刀,至少要反复重创数次,才能磨灭它的生机。但此兽生性狡诈,一旦负伤,绝不恋战,第一时间遁地远藏。”
她抬眸望他,再度郑重告诫。
“不管你来自何处、身负何种过往,尽快离开这片荒林。”
说完,她转身走向斑斓巨鸟。
晴空心底攒满疑问,正要唤住她,少女却未曾回头。足尖轻点,利落跃上鸟背。
林间风声簌簌,清冷嗓音随风轻扬。
“我是此地守林猎人,由亚茗。”
话音落定,异鸟振翅腾空,穿云破雾,转瞬消失在天际尽头。
晴空揉着酸胀酸痛的肩臂,深重疲惫层层席卷身心。
天色缓缓暗沉,落日余晖褪尽,暮色吞覆莽荒。
体力彻底透支的他,缓缓倚靠在参天古木之下。
幽深密林死寂沉沉,前路迷茫,无人相伴,无人可依。
“对这片世界一无所知…… 孤身一人,无措无凭。”
“一切来得太快,也太乱。”
夜幕彻底降临,漫天星河倾泻苍穹,细碎星光洒落荒芜大地。
沉沉睡去的晴空周身,悄然浮起一道道蜿蜒漆黑的诡异纹路。丝丝缕缕缠满四肢百骸,无声笼罩整具身躯。
远方地底,一道蛰伏已久的巨大裂痕骤然冲天而起,似欲破土噬人。
可裂痕刚及半空,便被晴空身周无形的神秘力量瞬间撕碎、消解,悄无声息,湮灭无踪。
长夜静谧,暗潮深藏地底。
——
翌日,曦光破晓。
晴空悠悠转醒,鼻尖萦绕一缕若有似无的淡淡血腥气。
他起身环顾四方,细细搜寻,却始终找不到半点血腥源头。
他迈步走向林间河道,俯身清洗满身尘土与斑驳旧伤。
澄澈河面倒映出少年清瘦的身影。
晴空凝视水中倒影,心底暗自笃定。
由亚茗并非冷情绝情之人。
在彻底离开这片地域之前,他必须再度找到她,问清这片世界的一切线索。
轰隆 ——!
一声震彻八荒的龙啸骤然炸响,撕裂整片天际!
天穹之上,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盘旋纵横。
赤红双翼舒展覆天,吞吐滚滚漆黑浓烟,狰狞利爪寒光森寒,滔天威压沉沉坠落大地。
憧环传说之中,凶名极盛的 ——龙头猎杀者,现世!
晴空心神巨震。
他早知憧环异象万千、法则诡变,可亲眼目睹上古纯种巨龙的磅礴威势,依旧难掩心底震撼。
就在他凝神仰望之际,朗朗天穹骤然亮起数道璀璨圣光光柱!
圣光轰然坠落,精准砸落巨龙躯体!
巨龙痛苦嘶吼,庞大身躯失控下坠,朝着大地重重倾覆。
可巨兽尚未落地,下方大地骤然开裂,张开一口漆黑无垠的地底巨口。
咬合瞬至!
咔擦 ——!
惊天裂响炸彻天地!
横行天际的上古巨龙,竟被大地巨口直接拦腰咬断!
一幕天灾般恐怖的异象,狠狠将晴空从失神中拽回现实。
“你居然还活着。”
清冷女声自身后骤然响起。
由亚茗立在林间,指尖轻转寒光猎刀,目光淡淡落于晴空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疑虑。
“这么说来,地底那头裂势兽,是你斩杀的?”
晴空猛然回头,尚未开口,一柄锋利猎刀已然裹挟凛冽劲风,直掷而来!
他心神一凛,仓促侧身躲闪。
刀锋擦着肩头掠过时,寒意刺骨,深深钉入后方树干,震颤不止。
由亚茗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晴空蹙眉。
“忘了告诉你。”
由亚茗缓步上前,目光沉望向远方残留的龙烬余雾。
“裂势兽记仇至极。负伤之后绝不会远逃,只会潜伏地底养伤蛰伏,伺机猎杀伤它之人。我,也在它的必杀名单里。”
“我本打算今日进山,彻底了结此患。可方才巡林,已然寻不到它半点踪迹。”
“它死了。身躯碎裂数段,死无全尸。”
她抬眸直视晴空。
“这片荒林,唯有你我两名外人。我搜遍四方,并无第三人涉足痕迹。”
晴空即刻摇头,语气笃定:“不是我。”
他抬眸看向少女,恳切开口。
“但我确实有一事,想要向你请教。”
“不是你?” 由亚茗眉峰微蹙,眸底掠过深思,“难不成这片地域,还藏着其他异世者?你想问什么。”
“我在寻人。”
晴空目光坚定。
“我想知道,这片大陆,是否有溯源觅迹、寻人归踪的办法。”
“寻人……”
由亚茗轻声呢喃,眸光微沉。
“看来,坠落这片憧环边境的异世者,从来不止你一人。”
她看向晴空,神色较先前柔和些许。
“看得出来,你并无恶意。”
“我们对异世者本非全然敌视,只是不愿同那些逐利猎杀者一般,嗜杀妄为。”
话音一转,她语气骤然凝重,道出这片边境真正的千古祸根。
“这片西亚卡兰边境,真正的浩劫源头,是血依族遗留的宿命祸患。”
“血依族?” 晴空神色一动。
“我慢慢与你说。”
由亚茗抬眸望向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空间裂隙,眼底翻涌着无尽沉郁。
“此地是憧环最边缘的疆域 —— 西亚卡兰,也是整片大陆种族最繁杂、格局最混乱的边境之地。当年第一次灭世大战席卷诸天,唯独此处受损最轻,保留着上古荒古原貌。”
“可真正的灾难,自血神帝始。”
“他于此地缔造出一尊绝世恶魔,自此之后,栖息在此的所有种族,尽数被笼罩在无尽阴影之下。”
“裂势兽,也是这片土地的原生种族?”
“没错。” 由亚茗点头,缓缓细数,“龙族、羽族、荒石族、巫族,还有早已彻底覆灭、湮灭于历史之中的血依族。”
“血依族…… 真的彻底绝迹了?”
“自血神帝与那尊恶魔隐退之后,血依族祭坛崩塌,传承断绝,只余下满目废墟。”
由亚茗稍作停顿,给出晴空唯一希望。
“你想要寻人,倒也不是无路可走。”
“巫族通晓命理脉络,擅溯源、能寻踪,最擅天地寻人之道。”
“当真?他们愿意相助异世之人?” 晴空眼底亮起一丝希冀。
“巫族天性好奇,向来对异世来客极感兴趣。”
由亚茗淡淡开口。
“你若敢闯,便去碰碰运气。”
——
同一时刻。
西亚卡兰边境,血依族废弃古坛。
残垣断壁林立四野,血色死气沉沉弥漫,荒芜苍凉,亘古沉寂。
废墟中央,血色刃光纵横起落。
洛尔手握血色利刃,一次次凌厉劈斩,刃风撕裂空气,却始终无法伤及身前怪物分毫。
狰狞巨兽仰天狂啸,躯体骤然异变,周身疯长出数只漆黑利爪,速度与凶威瞬间暴涨!
数道利爪破空贯体!
噗嗤 ——!
血花飞溅。
剧痛席卷全身,她踉跄跪倒在地,衣袍尽数被血色浸染。
巨兽步步逼近,狰狞兽瞳死死锁定倒地的猎物,滔天杀机覆落。
下一瞬!
漫天血色流光自天地四方轰然席卷、汇聚成潮!
血色裂隙撕裂虚空,万千刃影齐落,瞬间将庞大怪物尽数绞碎,躯体崩裂,死无全尸。
洛尔缓缓撑身站起。
周身贯穿的恐怖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转瞬无痕,仿佛从未受过重创。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漠冷峭的笑意。
“血神帝,不必劳烦您出手。”
“这种污秽杂碎,我早已斩杀无数。”
她垂眸望着地面碎裂的怪物残躯,轻声呢喃。
“看来我身上流淌的血依血脉,本就最易招惹世间黑暗污秽。”
祭坛上空,浓稠血红浓雾翻涌盘旋。
雾霭深处,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缓缓睁开。
低沉、古老、苍茫的亘古神音,缓缓响彻整片死寂废墟。
“时机将至。”
“残破空间落幕之时,便是你我归来之日。”
“重拾权柄,覆归旧途,完成血依族千年未竟之使命。”
“切记 ——”
“不死不灭的权柄,本是你与生俱来的宿命与力量。”
洛尔垂首躬身,血色眸光虔诚而冰冷。
“谨遵神谕,血神帝。”
她轻轻舔去指尖温热血迹,眼底缓缓蔓延开妖异深邃的血色幽光。
空灵、凄婉、又透着死寂诡谲的死亡歌谣,自她唇间轻轻哼起。
歌声悠悠荡荡,缠过破败祭坛,漫过荒芜古地,在死寂无边的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无人知晓。
新一轮覆世浩劫的序幕,已然悄然拉开。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