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声追进耳朵,苏槐序从床上坐起来,伸出的手碰掉了床边的书。
他先去摸自己的胳膊,沿着记忆中伤过的位置按下去,皮肤完整,连那道一直没褪干净的痕迹也找不到了。掉在地上的数学练习册摊开着,半页红叉,下面压着一张卷了角的草稿纸。
撞过来的车灯还在眼前,亮得看不清路面,最后那一下几乎把声音也撞碎了。他记得自己已经离开了,行李提在手里,街道和住过的地方都很陌生。
怎么会回到这张床上?
苏槐序把练习册捡起来,纸页贴着掌心,拇指一蹭,指腹留下了一点没擦净的铅笔灰。他在封皮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是写得很挤的高三二班。
床头的木柜矮了一截。成年后换过的那张床没有了,墙边放着旧书桌,玻璃板下仍压着一张课表,卷子从几本厚书中间露出来,最上面一张还没写名字。
手臂上的伤是在更晚的时候留下的。
那时林见微不肯让他走,他也已经不肯再留下。她哭着喊他的名字,后来痛得拿不住东西的那几天,听见那样的声音,他连回头都要犹豫。
可他最后记得的,是迎面撞来的车灯。
他已经离开她了。
房门外传来碗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接着有人叫他吃饭。
"槐序,起了没有?粥都给你盛好了。"
苏槐序转向房门,应了一声。他下了床,脚踩进拖鞋,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拿起充着电的手机。
旧款手机的边角磨得发亮,充电线接头缠着透明胶。屏幕亮起来时,日期就在时间下面。
2019年5月8日,星期三。
他把充电线拔掉,手机还留在手上,另一只手去拨玻璃板下翘起的课表。星期三,语文、数学、英语,下午的两格被圆珠笔涂改过,他看见了熟悉的字迹,也看见书桌前那把坐了三年的椅子。
2025年呢?
他才刚过完二十四岁的生日,怎么连一个早晨都没留给他,就退回了六年前。
"你在屋里磨蹭什么,今天不上学了?"
母亲推开门,先看他,又看床上皱成一团的被子。
"睡傻了?校服在椅背上。"
她说完便往外走,拖鞋趿拉着蹭过地板。苏槐序跟出去,看见餐桌上一碗粥还在冒热气,筷子搭在碗沿,母亲正在厨房关火。
"妈。"
"怎么了?"
她从厨房门边看过来,等他接着说。苏槐序站了一会儿,把那句不知道从哪里问起的话吞了回去。
"没什么,我换衣服。"
校服穿在身上有些宽,袖子放下来,刚好盖住腕骨。他对着镜子扯平领口,镜子里的人脸上没有成年后的倦色,头发睡得乱翘。
十八岁。
他伸手按住那绺翘起的头发,放开后,它又慢慢弹了回来。
外面的催促已经有些不耐烦,苏槐序把课表旁边的书依次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提着书包在餐桌边坐下。粥太烫,他刚喝一口就被烫了舌尖,母亲瞧了他一眼,把边上的小碟往他面前推。
"平常嫌我催,今天倒是急。"
"烫。"
"谁让你那么大一口。"
她继续收拾灶台,没再管他。苏槐序捧着碗,等粥稍凉,才低头继续吃。
他记得自己很久没在这里坐得这么安稳了。父母常常忙各自的事,早饭有时是桌上的零钱,有时得在去学校的路上解决。眼前这碗粥喝慢了会迟到,喝快了烫嘴,吃完还得背上书包去上课。
母亲擦着灶台,随口问他放学是不是直接回来。他还想顺着答一声嗯,话到嘴边,才记起自己约了人。
"有点事,晚些回。"
"东西别又落教室,省得回来以后翻书包。"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书包,已经装好的课本都在里面,下午也有一件要去做的事。母亲拧开水龙头时,他端起自己的空碗,把筷子一并放进水池,随后背起了书包。
"我走了。"
母亲应了一声,让他把门带上。
到了街上,往学校走的学生渐渐多起来,蓝白校服穿过路口,他混在其中,听见身旁有人讨论昨天的数学作业。那几道题他早忘了,连刚才收进包里的练习册,翻开来也未必能做对。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原本只想看一眼时间。
昨晚的聊天却还留在那里。
"明天放学有空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对面的备注是林见微。
他放慢了脚步,拇指抵在屏幕边缘,先看见她答应的消息,又看见自己补上的地点。
"就店旁边的小广场,我等你。"
"好呀。"
下面的输入框里还有一段没有发送的话。
"林见微,我喜欢你。"
后面写着相识以来的琐事,他随便看过两句,便认出了十八岁的自己,连一句能直接说出口的话,都恨不得先改上好几遍,生怕说少了不够郑重,说多了又会招她笑。
是今天。
高三那次告白,她没有答应。他后来仍去找她,仍惦记着跟她多待一会儿,直到上了大学,这件事才有了他盼望的结果。
手机里的她还只回了一句好呀,他却连后来该怎样牵住她的手都记得。
苏槐序站到路边,把挡住别人的书包往身侧收了收。隔着衣料,包里一本硬封面的习题本硌着手臂,那是向她借来的,封皮贴着她补好的透明胶,他昨晚还想着今天见面时一起带过去。
聊天框最上方,她的名字一直亮着。
路口放行了,身旁的学生接连往前走。他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沿着人流向学校走去。
校门已经能看见了。
林见微站在校门内侧,手里捧着一本书。
经过她身旁的人不少,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继续读。苏槐序走近时,她正用手指压着书页,黑发顺着脸侧落下来,挡住了半边视线,便被她随手别到了耳后。
"苏槐序。"
她把书合起来,隔着两步的距离向他笑。
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却在看清那张脸时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抵住路沿,身体停在一个不太自然的位置。
"怎么了?"
"没事。"
他挪开抵在路沿上的脚,重新站稳。少女穿着跟他一样的校服,袖口整齐地折了一层,刚才拿书的那只手垂在身侧,书脊被压出过折痕,封面却干干净净。
她看了看他身后,又把注意力放回他脸上。
"你今天还去吗?"
苏槐序没有立刻接话。
她朝他身旁走近一点,仍留着能让人过去的空隙,问完也没催,只把刚才合起的书换了一只手拿。
他以前很喜欢在这里碰见她。
两个人不在一个班,早晨碰见了,就能从校门一直走到教学楼。那条路其实很短,他却总觉得还能再说两句话,有时已经到了该分开的地方,还是舍不得叫她先走。
"问你呢。"
她偏过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比我这本书还难读。"
苏槐序终于看向她手里的书,又转回来,见她正等自己反应,便向教学楼的方向让出一步。
"那你换本简单的。"
"我又没说要换。"
林见微跟着他往前走,手里的书也被转了过来。他认得封面,里面写了什么却隔得太久,一时只能记起个大概,便问她看到哪里了。
"小男孩不肯参加运动会这里。你上次说他懒,我觉得你冤枉他了。"
苏槐序看着她翻开的那一页,纸边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她竟然还记着自己随口说过的话,可他连当时为什么这么说都快忘了。
"我记得他一直找借口。头疼,脚疼,轮到跑步就有事。"
"可他跑着去学校,放学也跑。"
她把书朝他这边偏过来,指着其中一行。他放慢步子,看见写着新鞋的地方,下面还有小男孩回家后擦鞋底的几句话。
"平时能挑干净的地方走,跑道上全是煤渣,他舍不得踩。到比赛那天,他又在旁边跟着跑,穿的是旧鞋。你只记住他没报名。"
苏槐序顺着往下读,纸上的小男孩追过了半条跑道,才被老师叫住。他想起自己看的时候,确实只顾着笑那几个躲比赛的借口,后面这段早忘干净了。
"那我改一下。他想跑,舍不得鞋。"
"这还差不多。"
林见微把书收回来,翻到刚才折起的那一页,又看了他一眼。
"我是不是讲太多了?"
"你都翻到这儿了,总得让我看看。"
"怕你又乱说人家。"
她合上书,脸上还有刚才争赢的笑。苏槐序也笑了,原本只想找一句话应付过去,这会儿倒真顺着她指的地方,把忘掉的那几行重新看完了。
前面是一段通往教学楼的水泥路,他走得比刚才慢了,林见微也没有越过去。两人的影子被清早的太阳拉在脚边,他看着她手里那本书,想起从前在店里等她时,她也是这样,忙完手边的事就会抽空读上两页。
他有时故意跟她说话,她便用一根手指压住读到的地方,先听他说。等他说完,再把那一行从头看起。
那时他连她重新低头的样子都喜欢。
"昨晚不是你找我吗?"
林见微重新提起约定。
"我记着的,今天放学,店旁边。你要是不方便,得跟我说呀。"
"方便。"
"那就还是那里?"
他侧过脸,她也正望着他,话已经说到了这里,苏槐序终于点了头。
"嗯,我去。"
林见微先看着他,随后才笑开,原本抱在身前的书被她拿下来,贴着腿侧,随着脚步晃了晃。
"说好了。刚才问你,你一直不理人。"
"听见了。"
"听见还不答应。"
她走到前面去,又回身看他有没有跟上,长发从肩头滑下来,被她抬手拨开。
苏槐序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刚才那句答应太容易了。只要说去,她就会高兴,眼睛会认真地看着他,连走路时都愿意多等他一会儿。这样的林见微,他曾经追了很久,后来真能跟她并肩回家时,也真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他甚至还记得跟她住过的屋子,记得她在门边等他,接过东西后顺手留出的那个位置。
再往后的事也没有忘。
苏槐序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没再跟着往那间旧屋里想。身旁的林见微才十八岁,她正把书上被风掀起的一页按回去,还没说过那些让他不敢出门的话。
他不能站在这里,让她替那些事作答。
可他也不想再走一次了。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林见微已经走到教学楼前,见他没有接着刚才的话题聊,便停下来等他。
苏槐序看了看楼门。学生从两人身旁经过,她往边上避了一点,把上楼的路让了出来,仍面对着他。
"放学说吧。"
她应了声好,没有问究竟是什么事。
"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嗯,做了个梦。"
"难怪。"
她朝他的头发看,苏槐序跟着抬手去摸,摸到了早上怎么按也按不下去的那一绺。
林见微没忍住笑,笑完又说:
"别按了,早读坐下就看不见了。"
"你又不坐我后面。"
"我说别人。"
她把书抱回身前,回得一本正经。苏槐序放下手,看着她,早晨那股总也压不下去的陌生感,竟然被这两句闲话冲淡了不少。
他差点又想像从前那样,多跟她待一会儿。
楼里已经有人在喊同伴快走。林见微转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他说:
"白天撑不住就歇一会儿,晚上早点睡。还有,别忘了放学。"
"不会忘。你先上去吧。"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这才进了楼,校服的背影很快被来往的学生挡住。
苏槐序站在台阶旁,没有再追着看。
他拿出手机,找到昨晚的聊天,输入框里那段话依旧没有发出去。屏幕上的林见微三个字和刚才她回头的样子放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长按那段文字,选中了全部。
删除。
键盘上方空了,他又点掉键盘。
聊天里还留着他说的那句我等你,下面,是她答应的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