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先生
薛先生要当父亲了!
听到这个消息,刚从酒桌上下来的薛先生顿时清醒多了。
他浑身酒气,红彤彤的脸,怔了一下,不敢相信。
他和妻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似乎是高中时吧。
薛先生拍了下脑袋,是不是刚才的应付酒会上喝太多了?
嗯,高中,不会错的。
那是高中刚开学吧。
那时的薛先生还是叫小薛。
小薛顶着留了一暑假的鸡窝窝头,坐在教室的右上角。
新班级上喧哗不断,可惜的是小薛连一个人都不认识,他的初中同学没一个升上这所高中。
喧闹的四周,薛先生心里莫名涌出一些怪怪的感觉。
有些惆怅,有些不适,有些迷茫。
孤独感吞噬着他。
就在这时,她出现了。
她踏进教室,眼神一扫。
她貌似只是随便地观察一遍教室。
但是小薛觉得,那一刻他们的眼神对视了。
她笑靥如花。
“怎么了?“
她的声音把薛先生拉回现实。
头又有些晕了。
“没什么,高兴嘛。“
小薛暗恋了她两年。
本来是不会有人发现的,但奈何有些秘密是藏不住的。
友人Z暗度陈仓,看到了他和她的聊天记录。
友人D捕风捉影,问他是不是喜欢上她。
友人W后知后觉,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小薛自己也觉得不对,他悄悄告诉了友人Z,多次找有恋爱经验的友人W讨论
他发过去的消息,她隔了一天才回。
他把她的聊天框打开又取消,取消又打开。
她的恋爱经验似乎比自己高出不少。
她好像有些不喜欢自己。
好像,也不在意自己。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
小薛告诉自己,再不表白就没机会了。
只有在夜里的时间才属于这些高中生,小薛大多数和她的谈话都在夜晚的手机上。
手机是偷偷拿来的。
为了和她说话,这点代价算什么。
轻微的呼吸声,疲倦与兴奋共存。
听说深夜里人的头脑不清醒,会做出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
小薛的头脑很糊涂,他准备在今晚表白。
小薛的头脑很清醒,他决定失败了就装傻。
“才……才不是看你可怜同意的。“
“你不会想说晚上脑子不清醒拒绝吧?“
“不许反悔哦。“
屏幕另一端的她,在小薛眼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清的狡黠。
但他没多想。
唔,胃里在翻涌,薛先生感觉自己快要吐出来了。
没办法,为了拿下这个项目,酒桌上他必须喝。
高三是小薛最快也最慢的时光。
每一天的日子,小薛都在心里数着。
他们虽然有情侣的名义,但是白天却没有一点交集。
只有在夜里,隔着屏幕,小薛才能感觉到她属于自己。
白天的她像一团抓不住的雾,只有夜晚的数据流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他们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
那是高三的五月份了吧。
他说要她帮忙带外卖,在周末的校门外,他和她一起散步。
他的手背试探性地贴上了她的。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空气安静得吓人。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
她的手心干燥、温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用力。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狗,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契约的达成。
小薛很紧张,他的脸应该很红,他不敢看她。
但是他想,那时的她脸上应该带着阴阴的坏笑。
他走的时候几乎是逃的。
那种幸福感太沉重了,沉重得让他觉得不真实,仿佛只要跑慢一步,这个梦就会醒来。
现在,薛先生一个猛地跃起,奔向厕所里的马桶。
胃在拒绝,不断翻涌出酸涩的食糜。
一双熟悉的手贴上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就像多年前那个五月的午后一样,温暖,稳定,却让他永远猜不透。
“不是跟你说了吗,要少喝点。”
“这不是没办法嘛。”薛先生如此想到,大呕。
那种想把胃里所有东西都掏空的感觉,让他觉得天旋地转。
高考几乎是隔天就到了。
她没考好,小薛考得也不好。
但是小薛很高兴,他们能读同一所大学。
还记得那天在学校里看的花吗?
他们的大学在山上,不算郊区,却也比较荒。
每年春天,山上的野花开成一片,远看看不出来,很不显眼。
只有等风把淡黄色花粉铺满书桌,你才知道,春天早就来了。
那一年,小薛和她一起去看花。
他们当时看的是最明亮的一丛。
花骨朵很大,粉白色,挂在虬枝上。
老枝干瘦有劲,花朵依偎相伴。
他们呢在这里拍下了第一张合照。
小薛很拘谨,眼睛死死盯着镜头,僵硬地比了耶。
她很放松,眼神越过他的肩头,背手对着镜头笑。
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小薛觉得,她和这花很像,洁白的,不染尘埃。
薛先生终于停止了呕吐。
他跪在地上,她在背后站着,不知为何,薛先生想到了他求婚那天。
地点是小薛精心挑选的,就在江边的一个池塘旁。
天黑时池塘和江融为一体,顺着塘里的石头阶梯走到塘心,像是直接站在水面上。
那时候小薛觉得自己是踩在云端上,幸福得发飘。
他们走在江边散步。
小薛假装无意识地往池塘边走。
走到塘心,小薛突然掏出一枚戒指,单膝跪地。
他动作太急,膝盖磕在石阶上,生疼。
但小薛并不关心,他紧盯着她,想看见她的脸。
她低头看着裙摆。
应该是娇羞吧?
远处城市的灯光在江面反射,五彩斑斓,嶙峋,像梦一样。
她答应了,也像梦一样。
“我可是看你可怜才答应的呢。”她补充道。
不过小薛并不在意。
薛先生被她搀回了沙发。
眼前的是那个围了一圈大红花的电视机。
买回来就没看过几次。
不过这也足以让薛先生想起搬入新房结婚那天。
亲戚们唠着嗑。
友人Z,友人D,友人W,什么的全来了。
现场一片混乱。
瓜子壳散落一地,被人踩得粉碎。
空气里混杂着香烟的尼古丁味、白酒的醇香和炒菜的油烟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吆喝声、划拳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成一锅粥。
小薛觉得自己像一场戏的主角。
他穿梭在桌椅中敬酒,嘴上不断说着话。
也许是喝多了口齿不清,也许小薛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众宾尽欢。
没有高大上的婚礼礼堂。
没有司仪。
小薛在亲友前致辞。
语毕。
小薛站在人群中间,被酒精和热浪包裹着,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他们结婚了。
在一片狼藉的热闹中,小薛很高兴。
现在。坐在沙发上,薛先生很高兴。
虽然爸妈的养老钱还没有着落,但是他要当父亲了!
薛先生很高兴。
虽然车贷还有10年,但是他要当父亲了!
薛先生很高兴。
虽然房贷还有25年,但是他要当父亲了!
“我要当爸爸了!”
薛先生很高兴,高兴得连房贷和车贷都忘记了。
他傻笑着,把耳朵贴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仿佛听见了未来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生命的声音。
妻子温柔地拂过他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孩子什么的,才不是你的呢。”她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