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谷同学，现在开始双方面谈。”
“好。”
身为班主任的高桥敏郎望向与自己相对而坐的铃谷冬月。
说实话，铃谷是他从教以来带过的最独一无二的学生。
她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沉默和稳重，这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对集体活动的淡漠。
她没有参加社团，也几乎没有什么额外的社交，在组里能说的上话的人寥寥无几。
但是...偏偏她的成绩优秀得出奇。
即使是稍弱的国语和社会，放在大众水平里也依然有突出的优势。
像她这样的苗子，如果能够保持下去的话，冲击东大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他清楚，铃谷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
父亲铃谷拓也，是四十多岁就站在一等海佐官阶上，距离将补只有一步之遥的第一护卫队群幕僚长，海自毫无争议的实权派角色。
这样的人放在昭和早年，也是能被尊称一声“提督”的人物。
有着这样耀眼背景的学生，在他的经验中，大部分在高中时候都会散发出各自的光芒——不管这份光芒究竟来源于哪里。
但是铃谷不同，她太沉闷，像一潭死水。
高桥敏郎不由得担忧起这孩子的未来起来。
但是，最近她好像有了些许变化，变化的来源大概是坐在她旁边的泷野航平。
“可以开始了吗，高桥先生。”
铃谷冬月的双手安静叠放在桌面上。
“嗯，首先要祝贺你，这次的测验成绩，在整个级部里排名第四。”
“谢谢您。”
铃谷冬月毫不意外。
“然后，虽然现在说这种话有些为时尚早，但是铃谷同学有考虑过高中以后的进路吗？”
“我还没有认真考虑过类似的事情，但是就我现在而言，大概会想报考美术类的大学吧。”
铃谷冬月想了想，这算是她的实话。
没有在美术类大学里学习过是她过去的遗憾。
既然有了再选一次的机会，那么她也愿意去弥补这份遗憾。
“美术类大学？据我所知，铃谷同学没有参加美术部吧。”
“是的，先生。”
“那么为什么会是美术类大学？铃谷同学有考虑过东大吗？我校是升学类高校，每年也有人走进东大的校门，以铃谷同学的成绩来说如果保持下去，东大也不是没有可能。”
“谢谢您。关于我校的优势，我的父亲母亲在择校的时候已经切实地考虑过了。现在也不是正式的三方面谈，所以我只是在说我的想法。至于为什么想要报考...大概是因为梦想吧。”
“原来如此，那就请铃谷同学接下来也以此为目标继续努力吧。”
“谢谢您。”
铃谷冬月站起来向高桥敏郎鞠躬行礼，转身走向职员室的门外。
高桥敏郎沉默地望着铃谷冬月的背影，微微向后仰了仰。
刚刚的谈话不像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恳谈，倒像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推拉。
铃谷...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的呢？
明明是刚满16岁的高中生，却老气横秋到了这种地步。
...
“好快——高桥和你说什么啦？”
门外，等在下一位的是泷野航平。
“劝我以东大为目标什么的，他也没什么好和我详谈的吧。”
铃谷冬月坐在了泷野航平让出的座位上。
“东大啊...”
泷野航平显得有些落寞。期末测验，他的成绩只能算作是中游，以此来看东大是毫无希望的。
“别想那么多，我对东大没兴趣。”铃谷冬月轻轻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快点进去，我等你。”
“嗯。”
泷野航平收敛心神，在职员室的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报告。”
“泷野君吗？请进。”
走进职员室的时候，泷野航平紧张到心脏扑通乱跳。
“请坐，泷野君，不用这么紧张。”
高桥敏郎望向眼前这个与铃谷冬月迥然不同的少年。
泷野转学于此的原因，身为班主任的他知道其中原委。
不过眼前这位前予备自卫官好像已经彻底融入了新的环境。
少年在体育祭的表现十分亮眼，那种为了集体荣誉而奋力拼搏的良好品质是高桥一直以来十分看好的。
“泷野君，这次测验的成绩排在级部的中游，考虑到你的基础相对薄弱，能考到这样的成绩想必也经历了一番努力。”
高桥敏郎顿了顿。眼前的少年坐得笔直，腰背坚硬，身上带一股怎么也洗不脱的军人气质。
“泷野君刚刚转学到我校时，尊父母和我有过一番交谈，他们说希望你能够以防大为目标而努力，这一点你怎么想？”
防大——防卫大学，自卫队的最高学府，也是自卫队指挥管理和专业技术官员的专门培养机构，每一名毕业生都会在分配到部队以后，被授予三等海/陆/空尉的职阶。
但是这一条路，是泷野航平最不想走的。
可是小说家出道的梦想，还有和父亲的赌约，他又没有办法向眼前的班主任言明。
...这种事情他连铃谷同学都没有告诉。
于是，他保持了沉默。
看懂了少年的窘迫的高桥敏郎轻轻叹了口气。
“泷野君的态度，我明白了。还有一件事，泷野君和铃谷同学有在交往吗？”
泷野航平一愣，嘴唇张了张，又迅速阖上。
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没有”。
“是吗？那就是我多想了。”
高桥敏郎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在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到泷野航平手边。
“泷野君，如果你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有目标的话，还请朝着你的目标加油吧。”
他拍了拍少年坚硬的肩膀，轻声叹息。
泷野家和铃谷家相似又不同——泷野家是本地的名门，过去是华族，往前追到江户时代还有几万石的封地，也因此是旧时代最坚定的拥护者。
身在这样的家庭，想必也很辛苦吧。
“谢谢您，先生。”
泷野航平站起身，向高桥敏郎鞠了一躬。
他握紧拳，向着职员室门外走去。
“你这不也挺快的吗。”
铃谷冬月朝他笑了笑，却看见少年紧皱的眉头——尽管这副表情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就被藏了起来。
“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高桥和你谈什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和铃谷同学差不多，将来啊进路啊之类的东西。”
泷野航平望着铃谷冬月，心向下沉了沉。
从职员室下楼，四楼的部室大多在做夏休前的扫除与假期部活的准备。
“我们也收拾一下部室吧。”
泷野航平轻声说。铃谷冬月的目光轻轻扫过他阴晴不定的脸庞，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这是借口。
收拾部室哪里用得着两个人，可是现在的他，像淋了雨的大型犬，耷拉着耳朵，硬撑着不哼唧。
总不能就这么放他一个人待着。
走进部室，铃谷冬月顺手拉上了推拉门。
她还没来得及脱下室内鞋，泷野航平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抱歉，铃谷同学。”
声音从身后闷闷地传来。
“请让我这样...失礼一会吧，求你了。”
铃谷冬月的手轻轻搭上他扣拢在胸前的手。
“笨蛋。”
她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像一个不会动的人形抱枕。
“随便你吧。”
指尖轻轻划过少年的手背，铃谷冬月不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