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人远远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纷纷往两边让开。
莉莉丝走得很快，鞋跟敲在石板上，一声比一声脆，一声比一声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任谁都能看出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压着东西，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她没开口，但路过的学生已经自动退到了墙边。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袖口，有人拉着同伴往教室里躲。
没人敢和她对上视线，更没人敢拦她。
在这所奥古斯都学院里，贝拉德斯家的千金是公认不能招惹的存在。何况她今天看起来，心情差到了极点。
不可能是有哪个不懂规矩的倒霉蛋惹到她了吧？
莉莉丝一路穿过长廊，绕过中庭，走进学院东侧那块专供高等贵族居住的宿舍区。
莉莉丝的宿舍是一间别墅样式的房屋，空间极大，摆设豪华，却仅有她一个人住，这是来自公爵家的权利。
此时她已到达门口，只是一抬手。
一本银色的书忽然出现在半空中，封面打开，书页无风自动。
【空间魔法】。
很快，空气中露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她将手伸进去，再拿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钥匙。
她进门后环视了一圈，这儿一点都没变，随后她踩着楼梯，径直朝房间走去。
随着一声关门的声响。
安静了。
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后倒，仰面躺下，白色发丝散落在床上。
天花板很高，吊灯没有点。
她抬起左手，举到眼前。
手心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灼过。
诅咒积蓄到一半又强行散掉，反噬不大，只是传来一些痛感。
莉莉丝盯着那几道痕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还好。”
她把手放下来，搭在额头上，闭上眼。
这次太冲动了，幸好那个老师来得够及时，不然还真没办法收场。
莉莉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烦躁感没有消，但至少，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莎莉·安德森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平民是游戏的主人公，后面那些强敌、灾厄、王国级的危机，很多节点只有她能触发，且只有她能解决。莎莉是特殊的存在，是这个游戏世界仅有的光系魔法持有者。
如果因为自己上一世的仇恨就把她给杀了，那后面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留她一命。
暂且。
“真是……”莉莉丝闷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随后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没有课程。教材也不需要她去领，早就有人安排好了，这会儿大概已经整齐地码在她书桌上。
作为贝拉德斯家的千金，这些事从来不用她操心。
她起身走进浴室，往浴缸里放满冷水，整个人泡了进去。
水漫到肩，冷得她一激灵，但脑子更清醒了不少。
她靠在浴缸边，开始理思路。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水面泛起微光，一本通体幽蓝的魔法书从虚空中浮出，安静地悬在她身侧，书页自动翻开，停在一页水纹密布的咒文上。
水球术、水牢笼、圣水苏生……
莉莉丝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手。魔法书合拢，化作细碎的水光消散在空气中。
有前世的眼界在，她实在看不上这些魔法。
水系打同级别的人，天生矮一头。
唯一能看的只有圣水苏生，但还得有水才能治。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还没消的红痕，扯了扯嘴角。
好在，她不只是水系。
她抬起另一只手，半空中浮现出一本银色的书，随着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划，一道细小的空间裂缝无声张开。
双属性。
整个学院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莉莉丝的眼中亮起红光。
看来想要变强，这一世我就必须提前获得那些东西。
好在其中一样就在公爵府，现在只需要和家里沟通，只是……
家吗……少女雪白的眉睫低垂着。
爸爸妈妈……公爵府的大家现在应该都还活着。
上一世，他们有些是被自己牵连，有些是遭遇了某种不测。
火光，鲜血，旗帜倒下。
死亡接踵而至，最后轮到自己在处刑台，于众人的咒骂声中斩首。莉莉丝闭上眼，水下的手指慢慢收紧。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从浴缸里站起来，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擦干身子，换上睡袍，走到书桌前坐下。
铺开信纸，提笔。
第一封，写给母亲。
亲爱的妈妈：
近来可好？我在学院一切都好，不必挂念。请一定照顾好自己，也替我向父亲问安。
希望你们一直安康。
写得很短。她停笔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我很想你们。
然后她把信纸放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
第二封，写给父亲。
这一封长得多。莉莉丝写得很直接：她需要家族宝库里的东西。
那是一件能够改变她天赋血脉的宝物。尽管水与空间双属性已经足够罕见，但还不够。
前世她知道，在那些强敌面前，双属性也只能勉强自保。想要真正站稳，她必须让自己的血脉再进一步。
那是贝拉德斯家传承千年的宝物，如今已经无人知道它真正的作用，自己也是前世家族破败时才意外发现，随后完成血脉觉醒。
莉莉丝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绕弯子。她只写了自己需要，以及希望父亲能同意。
写完，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家族印章，在信末按上。
莉莉丝走到窗边，抬手敲了三下。
空气泛起一圈涟漪，一道魔法阵凭空展开，一只灰毛大嘴鸟从里面钻出来，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
它张开嘴，莉莉丝把两封信塞进去。大嘴鸟合上喙，歪头看了她一眼，振翅飞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窗边重新安静下来。
莉莉丝站在那儿，风吹进来，把她的白发吹得有些乱。
“现在……还应该做什么？”
她的思绪很乱。
这个时间段的事情，她其实记不清了。记忆越往前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她只能确定一件事：
按原来的时间线，让莎莉变强。让她去经历那些该经历的，拿到那些该拿到的，这样后面的灾难才有人挡。
这样就可以了。
……真的可以吗？
心里莫名生出了一丝违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今天中午，走廊上，莎莉跪在地上抬起头，她的表情有点奇怪。
莉莉丝皱起眉。
难道她注意到了什么？
莎莉是光属性魔法资质，特殊的、稀有的光属性。对诅咒这类负面魔法，她应该格外敏感。今天自己左手积蓄诅咒的时候，她已经察觉到了？
太早暴露意图，可不是好事。
补救的办法也简单，让她忘记就行了……自己手上刚好就有这样的道具。
莉莉丝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外套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她先去了教室，没有。
又去了莎莉的宿舍，敲门没人应。问了宿管，说那个平民学生还没回来。
莉莉丝站在宿舍楼门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本来想找个人问路，可走廊上的学生远远看见她，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有几个甚至绕到了另一条路，宁愿多走半圈也不从她面前经过。
“……啧。”
莉莉丝习惯地撩起长发，心想果然这副样子还是太张扬了。
她沉默片刻，抬起右手。
指尖划过空气，一道细小的空间裂缝无声展开，一本银白色的魔法书从她身侧浮现，书页哗哗翻动，停在一页标记着储物法阵的咒文上。
她伸手探入裂缝，从中摸出一张雪白的面具。
莉莉丝把它扣在脸上，顿时周身气息一变。身形也发生了微小的变化，肩线收窄，身高矮了一寸。
白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变黑，一直蔓延到发尾。
再开口时，声音也低了几分。
“这样就行了。”
戴面具不是什么稀奇事，继魔法帽之后，这已经成了新的风气。
只是在学校里，这么做的只有她。
莉莉丝——不，现在看起来像个黑发少女——她拦住了路过的一个人。
那是个小贵族，没什么存在感的那种，被拦住时明显抖了一下。
“请问，”黑发少女客气地问，“你看见那个平民……那个新生，去哪了吗？”
“没看见。你谁啊？”
“其实是老师有事找她。”
“哈？”这个小贵族，本想着随便打发了她，可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恐惧，让他不得不认真对待。
眼前的家伙明明看起来很瘦弱，可看着面具后面，那冰冷的眼神。
小贵族后背一凉，慌忙指了个方向：“她、她在那边！我不知道她在那干嘛！”
说完，一溜烟跑了。
莉莉丝看着他逃命似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还以为是露馅了。
实在没想出所以然，于是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越走越熟悉。
绕过拐角，她停下脚步。
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一个人影蹲在地上，黑发散落，正低着头，一点一点，在地上找着什么。
莉莉丝站在拐角阴影里，没有出声，只是心中默念着一个名字。
莎莉·安德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