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歌舞伎町是什么样的？
混乱绝对是最合适的词汇。
超高音量的舞曲、鼓点感强的流行音乐与作为背景的嘈杂人声混杂着；写着暧昧店名的紫色广告灯、橘黄的路灯与闪耀的二极管灯牌将路面显得光怪陆离；街头浓妆艳抹的拉客者对着路人投怀送抱、面色不善的极道在街角一闪而过、流里流气的不良坐在栏杆上大声谈笑……
这也是都内人员籍贯最为复杂的一角之一。
身后极道打扮的、却张口说着韩语；站着交谈的女性的南亚面庞；从身材丰腴的混血女孩处飘来的“Ola”；更不用提还有那些褐色皮肤、高鼻深目的中东人了。
虽然生活在近在咫尺的街区，但这还是黄志和第一次进入其间。
此前他不过偶尔对着眼睛般的粉色界牌坊投来冷漠的一眼。
在谢绝了一路的揽客人士后，黄志和方才在约定的隐蔽角落见到了米拉。她今天穿上了黑色风衣，换上了方便行动的裤子和短靴，鹤立鸡群的杵在栏杆上。
“米拉。”黄志和上前几步和她打了个招呼。
“刚刚你够受欢迎的啊。”米拉仿佛才认识一般打量着他，开口调侃着。
黄志和只能摊开手：“可能是因为害怕你听不懂他们的英语吧。”
接着他便开口回到正题：“好了，现在能告诉我究竟在干什么吗？至少给一些基础的信息。”
米拉递给他一张纸后，稍微进行了解说：“之前你说的那个家伙叫佐藤拓——就隶属于最近那个以贿赂丑闻上新闻的渡川急便的国际部。”
黄志和听到了这个名字便闪电般的抬起头来，最后才对着好奇的米拉摇摇头。
“我去打听了下，他是岩手县出身，据说在学校里还加入过LDP的基层组织，表现还颇为积极。之后在毕业来到东京，加入渡川后就负责那些极道背景的关联公司的航运业务对接。而他最近就在这里的某家店被目击过。”
简单的瞥了一眼简历，虽然贴的照片也不是很清晰，但看上去却是一张十分面熟的面孔。
“我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他还敢大摇大摆的重新出现在餐厅。你为什么要找到这个人？”
米拉露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是那节集装箱啦！”
她指了指地上阴影处的那几个烟头，“极道会利用航运公司运什么呢？他们的账目近几年都很糟糕，那肯定是什么有暴利就运什么。觉醒剂、伪造文物、工O产品、值钱的赃物……这些东西出口进口都很畅销。”
“没准那人就是因为有这些赃物才跑路的。找到了不说发财，至少也能搞出个大报道出来！”
听了这后半段黄志和咽了下口水，只觉得自己的这个老朋友好像是在什么危险的边缘。但看着米拉脸上的喜色，知道现在并不是规劝的时机。
“好吧，那么那家店叫什么？”
她说出了一个中华餐厅的名字：“叫海上小馆。这正是我要找你帮忙的原因——你也知道，我还不会中文。”
米拉尝试去拉黄志和的袖子：“不过是去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就当我请你吃一顿，不行吗？”
这个理由倒是不错。
现在外食一碗乌冬、牛丼差不多要400日元，一份拉面差不多是500 日元。虽然换算过来也是3、4刀，但准备学费期间的他平日里还是省着伙食费。
走过几条大道，在片几乎都熄着灯的一户建中，名为海上小馆的店面脱颖而出。它的店门站着对零零年代过节时能看到的那种唐装童男童女像，橘色灯光照亮了黑底红字招牌和贴满各色传单的玻璃拉门。
此时米拉凑近了小声说：“有人在后面跟着我们。”
忍不住转过头去，暗淡的路灯下有个似乎是女性的身影一闪，在黑暗中倒是野生动物们不时的发出声响。
怎么身形有些熟悉？
黄志和心中古怪，却没有多想。
拉开写着“欢迎光临”的推拉门，室内浓郁的二手烟雾便直扑鼻子，目光对上了数十只威慑中带着揣测的目光。
原来屋内正坐着两桌不速之客，他们有的撸出袖子露出ヤクザ专属的黑红纹身、有的在一头乱发下捆着布带、还有个正叼着烟的，面上就带着狰狞的伤疤。虽然如此，在《暴力团对策法》将要实施的当下，这些极道并没有嚣张到直接将组纹露出来。
仔细打量，在桌底随意的堆着些棒球棍、小锤、钢棍之类的武器。
看来，这些家伙也是第一次来——谁会吃雪菜肉丝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啊——看上去也是得到消息来蹲守的。
极道们打量着黄志和二人，直到看到米拉那张米国风情浓郁的脸庞，才抬脚将通路露了出来。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穿着白色针织毛衣、高瘦的老板娘从厨房中闪了出来，边将炒猪肝和番茄炒蛋放在一桌，一边招呼二人坐到里面。
撇去门口的极道，小店内部的装潢也倒温馨。墙上挂着副用中文写着菜肴的黑板，边上贴着门神和写真挂历，闪着灯的关公像下招财猫在柜台上挥着爪，门帘后有炒菜的声音。
他看了眼闹钟，已经过了九点。
老板娘递上菜单时，对着黄志和直接用中文问道：“二位是第一次来吗？“
“是咯呀。”他也故意转用吴语，希望伪装成普通的食客。
推拉门又被拉开，那个跟在身后的家伙居然也进了小店。
黄志和投去一瞥，忍不住脱口而出：“她怎么跟来了？”
原来，这跟踪者竟然是四条爱。
见到屋内的情景，同样沐浴在极道目光中的少女只能将求援的视线投向黄志和。
只能挥手让她过来，四条爱也自己坐在自己的板凳边上。
见四条爱扭过头米拉的视线，米拉竖起菜单靠近黄志和，皱起眉头用英语问：“她是谁？”
“她就是我的家教对象。” 黄志和顶着同座瞪圆的眼睛，只能小声致歉：“抱歉。我当时在她家打电话可能被听见了，她可能冒险心上头便跟了过来。不过反正今天看样子你要找的人不可能还来……”
脚背上感受到了被皮靴碾压的感觉。
黄志和忍着痛，摊了摊手只能继续说：“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随便你。”
脚上的痛感消失了，米拉又装作自己还在看那张奇特的菜单。
于是黄志和转向少女：“四条小姐。”
少女在卫衣下的身体抖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不把脸转过来。
等了一小会，黄志和只能先开口问：“是怎么过来的？家里没有人吗？”
四条爱缓缓的转过头：“今天家父和祖父出去拜访客人，我就从靠近坡道那边比较矮的墙出来的。”
叹了口气，黄志和指了指闹钟：“我今天也不和你说别的了。今天这次的行为很危险，吃好后就回去吧。”
米拉几乎同时就发出了质疑：“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想让我直接把她赶回家？”
小心的张望了一下店内的人物，米拉的声音又变回了小声：“好吧……我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既然已决定尽快脱身，最后黄志和只去点了三汤一拌共四碗大馄饨。
等待的途中，逐渐破冰的二女用英语聊了起来，引得身后吞云吐雾的极道们频频侧目。
黄志和抬头看了眼时钟，长钟刚过九点。
在不夜城中，时间尚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