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坠深渊,在无边黑暗中沉浮。陌生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如同利刃般划过神经,撕裂每一寸思绪。
“这一次我是谁?”
幽暗深处,他向自己发问。
是洛明?还是晓天心?
混乱的记忆如同乱麻,纠缠着他的理智,让他陷入认知的迷雾。思考、回忆,不断重复,却找不到可以信服的答案。
抽丝剥茧间,荒谬的结果令他自嘲地笑了。
他是洛明,又不是洛明。在那遥远的记忆中,他是洛明;而现在,他是晓天心——一个破镜失败,修为跌落,化为路边一条的落魄修仙者。
更重要的是,他的时间不多了。
只有八年——这段生命的最后倒计时。
天崩开局?
洛明睁开双眼,看向陌生的“天花板”。头顶交错的梁木模糊不清,身上的伤痛在提醒着一切。
原主——晓天心。那个焚天宗中的上位修士,曾经嚣张跋扈,在宗门中树敌无数。
如今墙倒众人推,修为尽失的他,成了众矢之的。若不是与某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有些渊源,恐怕早已死于非命。
洛明艰难支起上半身,触碰到缠绕在身上的血色绷带。
环顾四周,这间简陋的房间此刻显得异常空旷——一张床、一张破桌、几条凳子,仅此而已。
角落里,一个瘦弱的身影,正依靠着的发黄的墙壁小憩。
她是晓天心从流民中买来的少女——清安幸,因为看中那不俗的容貌,为满足心底那令人作恶的欲望,将这少女饲养在自己的院内,服侍自己。
她身上沾染了些许血污,洛明认出那是为他包扎时留下的。
活动了下手脚,虽然疼痛依旧敏感,但洛明还是起身下了床榻,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女孩的面前。
脚步声扰醒了清安幸,她猛地睁开双眸,黑黑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的神情。
接着她站起身,抬手解开了腰间的衣带子,接着将身上那和抹布无异的外衣脱下。
她动作,是这般熟练,好似现在所做的一切,就如吃饭喝水一般,已经成为了她悲惨生活的一部分。
布满淤伤的纤瘦身体,就这样赤裸裸的闯进晓天心的视线里,令洛明胃里一顿翻涌。
用畜生来形容原主,都无法磨灭他心中的怒火。
清安幸
安乐,幸福
这是姓名。也是少女的父母给予少女一生最好的祝福。
可此刻她躯体上的那一道道疮疤,却是对这份祝愿的无情嗤笑。
自从原主修为跌落后,只要被人欺辱,便会对清安幸施以暴行,如畜生,如猪狗。
清安幸从被卖进这地狱之后,她试过反抗,但她知道迎来的只会是更加凶残的施暴。
忍住的话,至少能少挨几棍子,这是清安幸这两年在棍棒下所得到的道理。
可不反抗并不代表着她会就此逆来顺受,洛明从与自己对视的眼底中看到了黏腻涌动的黑暗。
就算前世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他,也能深切感受到那入骨的恨,彻肤的怒。
那是杀意,洛明知道,就算没接触过,但他就是如此肯定。
但洛明晓得,清安幸杀不了自己。
那是诅咒,能伴随她一生的诅咒。
从她被买下的那一刻,她的心口就被刻下了法术。
只要她攻击原主,导致原主死亡,诅咒就会发动贯穿她的心脏。
这也注定着,她的一生都要沦为原主的囚奴。
“把衣服穿上。”
洛明开口让清安幸穿好衣物,接着他转身跛着脚,坐到了圆凳上。
直到他坐下,清安幸仍旧呆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即使在最黑暗的深渊,洛明仍能在她眼中看到那股深深的恨意。
洛明看出了清安幸的不解,但他也懒得与其解释,只是加重语气,不容置疑地开口。
“把衣服穿上!”
“我不想说第三遍!”
解释?
和清安幸说,晓天心死了,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是洛明?
换做是洛明自己,他都不信。
穿越什么的,这种理由,别人只会把自己当做神经病。
口干舌燥的他,顺手从桌上拿起茶壶,翻开倒扣的茶杯,结果发现壶中是刺鼻的烈酒。
“真他妈操蛋!”
洛明手上不自觉用力。
“啪啦!”
茶杯迸裂,化为锐利残片,划伤掌间。血珠与酒液交融,在地上染出一片暗红。
斜眼看向已经穿好衣物,却依旧立在门口等候发落的清安幸。对方,表情默然,但身体的轻颤还是暴露了内心她的恐惧。
“给我拿点水来!”洛明指示道。
“是……”清安幸低头应允。
清安幸转身欲要走出房间时,洛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继续说道:
“安文芷和姜若男,把她们一起叫过来。”
听到两个名字,清安幸的身体又是一颤,但很快恢复平常,淡淡应了一声。
“是,弟子领命。”
看着离开的纤弱背影,洛明抬起缠满纱布的右手,按压自己的晴明穴。
这间空旷的小屋,此刻却让洛明产生了深处魔窟的既视感。
被迫害的孩子,除了清安幸还有另外两人。
过量的信息已经快让洛明觉得脑袋都要炸了,原主的所作所为,使得胃里抽搐如翻江倒海一般。
死有余辜。
这是当洛明理清那段陌生记忆后,唯一的想法。
很快,清安幸端着一壶水回到了房间内,随着她的还有两位洛明只在记忆中见过的少女。
第二个踏入门槛的少女跛着脚,腰间憋着一把长剑,十几岁的模样,清秀的面庞带着些许英气,吊起眼梢让少女原本不满的表情更添一抹厉气。
眼神中对于原主的恨意毫不掩饰,就算跪在洛明面前,也是高傲的仰着脑袋死死盯着洛明。
正如她的名字——姜若男,虽是女儿身,性情却如男子一般,骨子里透露出的桀骜,也要让她在原主手上吃了不少苦头,如今的跛脚就是原主的“杰作”。
姜若男明面上是原主从死人堆里捡来额度名门望族千金,并将其收为亲传弟子。
可实际是原主看中了其身体中资质天赋,想将其作为了自己的人形鼎炉,才将她收为了弟子。
最开始姜若男并未发现其中的阴谋,直到发现自己在修行之路上愈发艰难才知晓了其中的诡异。
但已入魔窟的她,想要脱离却已是痴人说梦。
她的腿,断了三次。
第一次,是她反抗,但是失败了,那时候的原主还未修为跌落,在原主面前她如待宰的羔羊。
第二次,原主修为跌落,她想逃,但修行止步不前的她依旧无法与原主抗衡。
第三次,她看着比自己晚了一年来到魔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清安幸,甚至是后面接着来到的安芷文,她的不甘,与已经伤愈的腿,让她又一次萌生的逃离的想法。
而如今再次断掉的右腿就是第三次逃亡的结局,可她骨子里的傲,却不曾让她向面前的禽兽低过自己的头颅。
第三个跟进门栏的怯懦少女则是最近半年才来到魔窟的安芷文,少女低着头,畏缩着走到洛明面前,连一呼一吸都是那么的小心依依,低垂的眼帘里,是拼命止住将要盈溢的泪水。
安白芷,虽然是最晚来到这座魔窟的少女,但此刻她脸颊上的淤青也不断在述说着她如今的悲惨遭遇。
不过原主对待安白芷还算“温柔”了。
毕竟安白芷是他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药引。
以人练药,这种邪术只在小说或漫画里见过,如今这活生生的药引就跪在自己的明前,让他几近失去理智。
修为跌落的原主,与自己的师傅求到了一方邪修制丹的法子,寻命格与天干地支祥和的年幼处子,以灵药滋养三年。方可作为药引入药。
而安白芷便是这枚药引,她进去这间魔窟,便就意味着她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如果原主没死,三年就是她短暂人生的最后时限。
三人自觉地,依照来到这魔窟的时间长短,从左到右并排跪在。
洛明视线依次扫过着三人。
姜若男一副誓死不屈的傲然模样瞪视着洛明。
清安幸还是那副淡漠,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俏颜,空洞无神的双眸对着洛明的双膝,瞳孔却未曾聚焦。
安芷文则是快要把下巴埋入胸间的低垂着,身体还在止不住的颤抖,滴满泪痕的小手正紧抓着衣摆,紧的发白。
抬头,看向三人身后已经映入山峰的残阳。
深呼吸。
洛明此刻多想把面前的一切当做一场噩梦,但伤口的阵痛却在不停地提醒他。
如果这是噩梦,那他将永远无法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