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棵树有多大了。”
清雅平和的声音自身后突然想起,洛明一惊,暮然回首。只见那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的身后。
洛明正欲询问姜若男的情况,但想到女子的提问,还是按捺住心头的焦灼。
他昂首,再度仔细端详古树,道出心中所想:
“晚辈平生见过不少百年的古木。”
“可无论是五百年,还是八百年,都不曾能与此树比拟。”
“此树的年岁,或许已经超出晚辈认知,千年万年亦未可知。”
当然,洛明的判断是基于他前世记忆敲定的,他明白此世的灵树显然和前世的凡木不同,但仅是五六百年的时间,此树木可生长到如此模样,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对于洛明的回答,女子莞尔一笑。、
“五百年,这棵灵树,仅仅也才五百年光阴。”
闻言,洛明脸上不由得露出惊愕之色,继而又慢慢转为困惑。
五百年,对于这修仙世界来说并不算久,统御九大洲的那些宗门里,光是门中长老,一个个都是活了千载的老神仙。即便是一般修士,只要是达到六境天人,这五百年,也不过是他们悠长寿命中的三分之二。
然而这棵灵树的异常,不是这样的年岁就能达到的。如此粗壮的树体,无论是洛明的记忆,还是原主的认知,都未曾出现过这般异常存在。
“没想到吧,它竟如此……年轻。”
“万物皆有灵。”
“后生,你即为修仙者,自然也明白。”
洛明从疑惑中抬起头,又看了树木上的迎风摇曳的腐朽绸缎。忽然间,他明白了什么,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些承载着过往记忆的白色布条。
女子则随之说出了洛明此刻心中的答案。
“没错,是祭祀。”
接着,女子将这棵树的故事娓娓道来。
距今三百年前,靠近十万大山边缘的四个氏族部落因不满广元宗的管辖,相继迁徙这十万大山之中。他们靠山吃啥吃山,狩猎耕作,鲜与外界来往,过着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
他们偶然发现了这棵生于半空崖缝,根系拼命伸向地面向大地汲取养分的灵树。众人被它顽强的求生意志所感染,便将这颗树作为精神寄托,时常祭拜。
期初只有少数族人前来祭拜,但他们无一例外的得到了意外的馈赠——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年迈无子的夫妇喜得良子,久无收获的猎户在入冬前捕获到足以过冬的食物……这种种幸运,好似都与此树紧密相连。
前来祭拜的族人越来越多,树所收集的信念,奉献与祈愿也与日俱增。万物有灵,两百年间,四个氏族三代人的祭祀,让这棵树的灵也开了智,无论是躯干,还是灵能也日益增长。
人们敬仰她,祭拜她,而有了灵智的她也反哺造就了她的人们,这一切原本如此的和睦,如此的相辅相成。
可“树大招风”并非虚言,十万大山本属广元洲境内,曾经因为地形复杂,妖兽横行,广元宗一直为对其深处进行开发。
直到百年前,因为各大郡城急需灵木修筑,广元宗才打决定深入入十万大山进行采伐。
而这棵因汇聚太多信念而化为天地灵树的古木,自然成为了广元洲觊觎的目标。
期初广元宗并不想引发冲突,与四位氏族族长商讨树归属,并开出了令众多修仙者心动的条件。
但被灵树养育百年的他们,已将树视作母亲的孩子们,又怎会甘愿将自己的母亲交给广元宗,成为他们修仙路上的垫脚石?。
他们拒绝了广元宗的厚酬,并称若要拿树,除非从他们尸骸上踏过去。
谈判不欢而散。然而广元宗的能量,又岂是他们这些弱小氏族可与之抗衡。
修仙者的规则本就是弱肉强食,道高者得。既然这些氏族不愿意体面,广元宗倒是不建议帮他们体面。
广元宗耗费数月的时间,秘密调派宗内修士,前往如今远林镇的前身——一处驿站附近集结。
近百位修为二至四境修士,十位五境修士,甚至还有身居高位的三名五境天人。
至此,一支隐匿在林中的讨伐队就此准备就绪,一场屠戮即将开始。无人知晓,这片人迹罕见的密林中,暗藏着何等杀机。
在一个没有月的雷雨夜,广元宗动手了,他们以雷霆之势残忍绞杀阻拦他们的一切人或物。
氏族们也并非毫无准备,他们凭借多年来对林间地形的熟悉,用机关,陷阱与复杂地貌,将来犯之敌埋葬于密林间。
雨夜的林间处处回荡着厮杀呐喊,飞溅的血将地面染得赤红,仅是几步之距便可看到堆积的惨烈尸骸。
厮杀整整持续了两天两夜,大雨也倾泻了两天两夜,雨水似再哭泣,雷鸣似在咆哮。哀族人之不幸,怒这世间之不公。
然而杀红眼的广元宗根本不愿听取这天地的哭嚎,为了树,他们死了太多人。
本以为可以轻易捏死的蚂蚁,如今却钻进了他们的象鼻,他们不会允许这样的结果,更不愿承认这样的结果。
杀戮的第二日,在营帐中品茗对弈的五境天人们,终于将自己的神威投向了这片林海。
结局不言而喻,当最后一名氏族子弟背靠古树,在怒目中断了气。湖水已不再是湖水,无数尸骸于湖中沉浮,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咸,往日的世外桃源,此刻化为了修罗地狱。
最开始集结的近百人的队伍,如今也死伤过半,不足半数的人来到了这树下。
这些人的身上无一不带着可怖的伤痕,灰白宗服上被染得再不见本色,一个个宛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可憎可怖。
雨仍在哭泣,风仍在哀嚎,雷仍在怒吼,像是悲痛欲绝的母亲,痛斥面前这群屠戮了她骨肉的恶鬼。
树下的恶鬼们却笑得惬意,仿佛逝去的上千条生命不过蝼蚁。
忽然间,雨停,风止,雷息,天地万籁俱静。
湖中血水逆流而上,沿着盘根错节的梗系汇集于树中,繁叶无风自落,在此番空间旋舞飞扬。
当广元宗修士察觉异像想要逃离时,已为时过晚。修为较低的修士被飞叶接连贯穿,直到意识消亡,他们都不曾看清穿透自己心口的,竟是那那看似柔软的绿叶。
五境修士虽有所防备,但如枪剑,如刀戟的无尽飞叶让他们应接不暇,而更令他们窒息的是,脚下如同锁链般的根系缠绕,束缚着地狱中的一切活物,限制他们的行动,飞叶随即贯穿心脉,不留丝毫生机。
六境天人能够挡住如潮飞叶与盘错根须,但当他们想要御空逃离时,却发现茂密的枝叶已经遮蔽了天空,他们所有人终成瓮中之鳖。
可天人威能岂是一棵树可阻拦?他们孤注一掷,合力贯穿了叶幕。不曾想,当他们冲向幽深天际时,迎接他们的是避无可避的天雷,刺目白光照亮林海,两名天人当即化为齑粉消散在天地间,一名天人以单臂为代价逃过了天雷,可此生想继续追求仙道也是再无可能。
就这样,广元宗以最为悲惨的代价,败了。败给了一棵树,也败给了他们的狂妄。
失去两名天人,以及十多位五境高手的广元宗,为保存实力,无力再对灵树发起第二次袭击。
至此,这林海恢复了往日宁静,唯独那雨,淅淅沥沥下了七天七夜。
听完女子的讲述,望向树干的洛明,眼中满是惆怅。
他不齿广元宗的行进,却无力指摘——只要上位者存在,压迫便永远不会停歇。修仙之路本就是尔虞我诈,杀伐不断。为了那一道久久不得的机缘,谁的手上又是干净的,
同时,他也为那四个氏族感到悲哀,他们偶得神树,却因为弱小招来灭顶之灾。而他们战至以后一人的血性,令人慨叹。
“其实,依我看,这树交出去,倒也不失一件坏事。”与洛明一同看向树的女子又继续开口:“一棵树,换一千条命,不值得。”
“毕竟,命比树,更有用。”
“你说对吗,后生?”
女子的话语平静无波,却让洛明如坠冰窟,脑中不禁浮现三个年幼身影,眼皮狂跳不止。
他猛地转头,看着依旧笑靥如花的女子,不知此言究竟为何意。
唯独那锐利的目光再次贯穿了他,令他不寒而栗。
踌躇着,反复咀嚼女子的话语,洛明开口:
“那些夺树的人,也是愚蠢。”
“毕竟,这只是一棵树。”
“天下之大,数不尽的机缘巧遇,他们却非要吊死在这棵树上。”
“实在可悲,可怜。”
见洛明避而不答,女子神色不改,继续追问:“那你,愿做护树之人,还是夺树之人?”
听闻这直白的问话,洛明再度陷入了混乱,他不知道女子是否看出了什么,又或是知晓某些他不了解的内情。
但有一件点他无比确定:这个女人,远比外表看起来的更加危险。
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却又被他急忙抑制——争斗的结果,只会让他成为“护树”的牺牲品。
犹豫良久,洛明还是说出了他的答案:“我……只想,做我自己。”
他不是晓天心,他是洛明。
终有一日,他或许会成为“夺树之人”,为了活下去。
但现在,他只想做“护树之人”——他想补偿命运对那三个孩子的亏欠。
见到洛明眼神中愈发坚定的光芒,女子不知为何苦笑颔首,旋即转身向木屋走去。
“走吧,她腿我已经接好了,也让你见见她,免得平白担心。”
“晚辈谢过前辈大恩。”
洛明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礼毕,他才跟上了女子的脚步,一同向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