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森林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沉重的石门没有发出想象中的轰鸣，反而像一片正在闭合的夜色，无声无息地将外界隔绝。
最后一缕月光从石门缝隙中消失。
伊芙琳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向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是曾经生活过的人类世界。
那里有城镇、有道路、有教堂、有商人，也有她曾经熟悉的一切。
而门内，则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高大的古树遮蔽天空，粗壮的树干如同巨人的躯体，树皮上生长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自然形成，而像某种古老魔法留下的血管。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可伊芙琳知道，这片森林并不安全。
因为就在刚刚踏入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感觉到了。
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她。
有些来自树梢。
有些来自地下。
还有一些，甚至来自她无法理解的地方。
“别回头。”
莉莉安忽然说道。
伊芙琳微微一怔。
“为什么？”
“这里的森林会记住进入者。”
莉莉安握着长弓，目光警惕地观察四周。
“如果你一直回头，它们会认为你在寻找什么。”
伊芙琳沉默片刻。
“它们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莉莉安回答得很坦然。
“我们精灵的古籍里没有记载。”
“……”
伊芙琳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你不知道还说得这么认真？”
莉莉安轻轻笑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回头。”
这句话让伊芙琳怔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变成血族以后，她越来越容易因为莉莉安的一句话而产生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并不强烈。
却很温暖。
像黑夜里突然出现的一点月光。
“走吧。”
前方传来诺薇娅的声音。
伊芙琳回过神。
诺薇娅正站在一条黑色石路上。
石路一直通向森林深处。
伊芙琳与莉莉安跟了上去。
越深入森林，周围的环境就越安静。
没有鸟鸣。
没有虫声。
甚至没有风。
只有脚步声不断回荡。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树木突然开始变得稀疏。
一座巨大的城堡出现在前方。
伊芙琳停下脚步。
她曾经在血族城堡的壁画中见过类似的建筑。
但眼前这座城堡，比她想象中更加庞大。
黑色城墙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
无数尖塔刺入暗红色天空。
城堡最高处悬挂着一面已经破损的旗帜。
旗帜中央，是一朵黑色蔷薇。
伊芙琳胸口的印记突然发热。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
“这是……”
“阿斯特拉家族的王旗。”
诺薇娅说道。
伊芙琳看着那面旗帜。
“这里是阿斯特拉家族的王城？”
“曾经是。”
诺薇娅停顿了一下。
“准确来说，这是旧王庭。”
“旧王庭？”
“血族的王庭已经换过三次。”
诺薇娅的语气很平静。
“但阿斯特拉家族的王城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伊芙琳看向城堡。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敢占据它。”
“为什么？”
“因为所有试图占领这里的人，都死了。”
伊芙琳沉默。
莉莉安则悄悄握紧了弓。
就在此时，城堡大门缓缓打开。
十几名血族从里面走出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
最前方的是一名年轻男性血族。
他的银色长发垂落至肩膀，脸庞俊美得近乎不真实。
他停在伊芙琳面前。
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
随后，又落在她胸口的位置。
“阿斯特拉血脉。”
他低声说道。
伊芙琳没有回答。
男性血族单膝跪地。
“德莱文·赫尔曼，恭迎殿下。”
身后的血族也同时跪下。
莉莉安明显愣住。
伊芙琳却皱起眉。
“殿下？”
德莱文抬起头。
“阿斯特拉王族最后的继承者，自然应该被称为殿下。”
“可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为王族了。”
德莱文微微一笑。
“血脉不会骗人。”
伊芙琳看向诺薇娅。
诺薇娅没有解释。
只是淡淡说道：
“进去吧。”
城堡大门彻底开启。
然而就在伊芙琳准备踏入的一瞬间，德莱文忽然伸手挡住了莉莉安。
“精灵不能进去。”
空气骤然凝固。
莉莉安的手已经放在弓弦上。
伊芙琳向前一步。
“她和我一起。”
“殿下，这是王庭三百年来的规矩。”
“规矩？”
伊芙琳看着他。
“谁制定的？”
德莱文没有回答。
伊芙琳继续说道：
“如果是你们制定的，那就可以改变。”
几名血族侍卫脸色微变。
德莱文则第一次认真看向伊芙琳。
“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伊芙琳的声音很平静。
“我刚刚才知道自己可能是阿斯特拉王族。”
“我不知道王庭有什么规矩，也不知道血族的历史。”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她侧过身，将莉莉安挡在自己身后。
“她救过我的命。”
“所以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她就是我的客人。”
德莱文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收回手。
“请。”
莉莉安看着伊芙琳的背影。
她没有说话。
但握弓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进入城堡之后，伊芙琳才发现这里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
长长的大厅里没有任何火焰。
墙壁上的水晶散发着暗红色光芒。
两侧挂满了画像。
伊芙琳一幅幅看过去。
其中一些是血族贵族。
还有一些，是她从未见过的人。
直到走到最深处，她忽然停下。
墙上的画像中，是一名银发少女。
少女穿着黑色王袍。
胸口绣着一朵蔷薇。
她站在王座前。
那张脸……
伊芙琳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像了。
不是普通的相似。
那几乎就是她自己的脸。
“她是谁？”
诺薇娅站在旁边。
“阿斯特拉家族最后一任王女。”
伊芙琳盯着画像。
“叫什么？”
诺薇娅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名字已经被历史抹掉了。”
“为什么？”
“因为教会认为她不应该被记住。”
伊芙琳沉默。
她抬起手。
指尖轻轻触碰画像。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
黑色蔷薇印记再次发热。
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
她看见了一片燃烧的城市。
无数血族正在撤退。
天空中有巨大的圣光魔法阵。
而画像中的少女站在城墙之上。
她回头看着诺薇娅。
“如果有一天我失败了……”
“不要让她再回来。”
诺薇娅年轻的声音传来。
“我答应你。”
画面突然破碎。
伊芙琳猛然收回手。
“刚才……”
诺薇娅脸色苍白。
“你看到了什么？”
伊芙琳看着她。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诺薇娅沉默。
“她是不是我？”
许久之后。
诺薇娅才说道：
“我希望不是。”
伊芙琳心中一沉。
她还想继续追问。
可就在这时。
整个王庭突然响起钟声。
咚。
第一声。
所有血族停下脚步。
咚。
第二声。
莉莉安抬起头。
咚。
第三声。
城堡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数百年的东西，在地下撞击封印。
所有血族的脸色同时变了。
德莱文甚至直接跪在地上。
诺薇娅抬起头。
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它醒了。”
伊芙琳看着她。
“它是谁？”
诺薇娅没有回答。
城堡地下再次传来撞击声。
这一次。
伊芙琳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隔着无数岩层。
隔着三百年的黑暗。
她正在轻轻呼唤。
“伊芙琳……”
“你终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