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就读的学校叫明德中学。
明德中学是这座城市最贵的私立高中之一,能进去读书的学生,家里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两样都有。校门口停着的车从来不缺奔驰宝马,偶尔还能看到几辆保时捷和玛莎拉蒂。学生们的校服是定制的,面料比普通学校的厚实,冬天还有加绒内衬。食堂有三层,一层是中餐,一层是西餐,一层是自助。操场铺的是进口人工草皮,体育馆里有恒温泳池。
秦浩然跟这些完全没有关系。
他能进明德,是因为中考成绩够好,拿了全额奖学金。学校每年都会招几个这样的“特招生”,用来撑门面,证明明德不只收富家子弟,也重视成绩。这些特招生在学校里的日子通常不太好过——你穿得起同样的校服,但你住不起同样的房子。你坐得起同样的教室,但你参加不起同样的周末聚会。你考得出更好的分数,但你拿不出更好的家世。时间长了,自然就分成了两个圈子。富家子弟在一边,特招生在另一边。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秦浩然就是那条分界线上的无名之人。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面隔着一排空桌,后面就是墙。这个座位是他上学期特意选的,理由是“离空调远”,实际上是离所有人远。同桌的位置一直空着。没有人愿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角落,太远了,上课看不清黑板,下课离走廊也远。但对秦浩然来说,那里刚刚好。
放学铃响的时候,秦浩然正趴在课桌上。
同桌的座位依然空着。赵胖子从前面晃过来,一屁股坐在空位上,回头冲他咧嘴笑。赵胖子是他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算得上认识的人,家里开连锁超市的,不算顶级豪门,但也不差。他性格大大咧咧,不介意跟特招生混在一起,大概是因为他成绩实在太差,需要秦浩然偶尔帮他看看题。
“浩然,走不走?”
“你先走,我睡会儿。”
赵胖子嘟囔了一句,背起书包走了。教室里人声渐渐散去,秦浩然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窗外夕阳正斜,把教学楼镀上一层晃眼的金红色。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七分。值日生该来了。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从后门出去,顺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下楼,绕过操场后面的器材室,从学校最偏僻的东侧门出去。
东侧门外是明德中学的旧校区,现在已经半废弃了。一栋三层的老教学楼,窗户全都封死了,铁门挂着生锈的锁。再往前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荒地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学校后面的旧街。
他翻过矮墙,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旧街两边是快拆完的老居民区,路灯坏了大半,入夜之后连流浪汉都懒得来。他沿着旧街往前走,走到中段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前面大概三十米的地方,巷子深处,有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灵力碰撞的嗡鸣,还有压抑的喘息和短促的惨叫。秦浩然的掌心猛然一烫。他“听”到了。巷子里有三股灵力,一股C+级,两股D级。那股C+级正在快速衰弱,而两股D级正步步逼近。
他站在巷子口,没有动。
透过昏黄的路灯光,他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况。一个女生蜷缩在垃圾桶旁边,校服被扯破了,左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血正在往下淌。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但右手掌心浮着一层极淡的冰晶,正在缓慢消散。C+级的冰系幻灵,但已经快撑不住了。
两个男人站在她面前。都穿着便服,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高瘦的那个右手悬浮着一团暗绿色的光,矮壮的那个双手泛着土黄色的光泽。D级和D+级,配合熟练。这种事他们大概干过很多次了。
“小妹妹,把幻灵交出来,我们放你走。”高瘦的那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假惺惺的和善。“你一个人,撑不了多久的。”
女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右手攥得更紧,那层冰晶重新凝聚了一些,但明显已经力不从心。
秦浩然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掌心的暗纹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它搏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灵力波动,暗绿色的镰爪,土黄色的护甲,两种不同的频率在他“听”觉里交织。他也能感觉到那个女生正在衰弱下去的冰系灵力,清冷,锋利,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他向前踏了一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很清晰。高瘦的那个最先转头,暗绿色的镰爪对准来人。矮壮的那个也转过身,土黄色的护甲覆盖了双手。他们看到一个穿明德校服的男生,个头中等,身材偏瘦,脸上没什么表情,左手戴着半指手套,从阴影里走出来。
明德的校服。两个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明德的学生非富即贵,很少有落单的时候。但眼前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是豪门子弟。那种气质不对。太安静了,太普通了。
“明德的?”高瘦的皱了皱眉。“路过就绕路走。”
秦浩然没停步。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左手垂在身侧。高瘦的向前一步,暗绿色的镰爪猛然拉长,朝秦浩然的面门劈来。秦浩然侧身,镰爪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割破了校服袖子。他左手抬了起来。掌心贴上了高瘦男人的胸口。
那一瞬间,暗纹猛然炸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穿透了对方的皮肤、肋骨、血肉,直接触碰到了胸腔深处那团暗绿色的幻灵。幻灵在跳动,带着属于觉醒者的灵力频率。他的手指合拢,握住了那团暗绿色的东西,然后往外拽。高瘦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暗绿色的镰爪从手臂上崩碎,化成光屑被吸入秦浩然的掌心。他的精神力在拼命抵抗,但太弱了。阻力只持续了两秒,就被碾碎了。
那团暗绿色的幻灵被完整地从他胸口抽了出来。具现化成一只拳头大小的、半透明的暗绿色光团,在秦浩然掌心里挣扎着跳动。高瘦男人瘫软在地,胸口还在起伏,但身上已经感受不到一丝灵力波动。
矮壮的那个反应过来,土黄色的护甲猛然加厚,朝秦浩然的后背砸来。秦浩然没回头。他右手一甩,从高瘦男人身上抽出的那团暗绿色灵力被暗纹转化、压缩、注入他的右臂。暗绿色的镰爪在他右手上重新凝结。他转身,右手向上一撩。
土黄色的护甲从中间裂开,镰爪的余势扫过矮壮男人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墙上,土黄色的光芒彻底熄灭。
巷子里安静下来。
秦浩然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右手上的暗绿色镰爪还在微微发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的暗纹正在缓慢闭合。他把镰爪收回掌心,暗纹轻轻一吸,暗绿色的光芒消散。
他转过身,看向蜷缩在垃圾桶旁边的那个女生。她还靠在那里,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右手那层冰晶已经消散了。她正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亮。她的脸终于从阴影里露了出来。
秦浩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认出了那张脸。苏晚。高三(一)班的。常年挂在光荣榜最顶端。校庆晚会上弹钢琴的照片被贴在宣传栏里。家里是明德最大的校董之一。他见过她很多次,在走廊里,在操场上,在食堂三楼那个他从来不去的地方。她永远被人群簇拥着,永远高高在上。
现在她一个人,靠着垃圾桶,手臂上流着血,狼狈得不像那个光荣榜上的苏晚。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能站起来吗?”
苏晚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她的嘴唇在发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接过纸巾,按在左臂的伤口上,然后试着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秦浩然扶了她一把。她的手臂很凉,带着冰系幻灵残留的寒意。
“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你是什么人?”
秦浩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件备用的校服外套,递给她。苏晚的校服破了,左臂露在外面。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披上。明德的校服外套,穿上之后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你叫什么?”她又问。
秦浩然看了她一眼。苏晚。C+级冰系幻灵。明德校董的女儿。全校都认识她。她却不认识他。这很正常。他本来就不该被任何人记住。
“路过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巷子,拐上旧街,摘下半指手套,塞进口袋。左手掌心的暗纹安安静静地伏着,深处那扇紧闭的门后,那团暗绿色的灵力储备安安静静地堆积着。
他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苏晚的灵力频率。C+级,冰系,清冷而锋利。如果下次再遇到,他大概能认出来。
回到家之后,他照常洗澡,睡觉。第二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趴着睡觉。赵胖子喊他聊游戏,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课间的时候,他趴在桌上,余光扫过前排。
苏晚坐在那里。高三(一)班和他们不在同一层楼,但她出现在了高二的走廊上。她穿着整齐的校服,左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但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她站在走廊上,目光扫过一间间教室,像是在找什么人。
秦浩然把头转回去,继续趴着。
她没有看到他。她大概也想不到,昨晚那个穿着明德校服、用一双不属于自己的手抽走别人幻灵的男生,此刻就趴在她视线下方五米远的课桌上,安安静静地打着哈欠。
他的幻灵依旧沉默。依旧蛰伏。依旧不回应他。
但他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