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执的大脑将眼睛所传递的光学信号转化为具体的形象之前,幽暗而深邃的海浪声便已在他的意识之中缓缓扬起。
浪潮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初的时候,那声音模糊而低沉,像是巨量的物体——海水,又或者其他什么的东西,从深邃的海域之中被【月】牵引而起,升腾而上,以从容不迫的气势向渺小的海岸线迫近,带来某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浪潮的声音并不纯粹,无数晦涩而隐秘的杂音从海浪的回响里分化弥散而出,就像是海浪抵达至高点时分化出的浪花一样。
很快,很快,那令人感到窒息而不安的浪潮的声音迫近了,越发的迫近,而文执也终于得以分辨清楚,那于浪潮中涌起的晦涩杂音为何物——
——惨叫。
男人的惨叫,女人的惨叫,小孩的惨叫乃至动物的惨叫,无数被浪潮淹没之物的哀嚎以统一频率和谐而诡异地夹杂在浪潮之中,裹挟着浪潮的势头迫近而来。
在耳畔炸无数活物惨叫的一刹那,文执终于得以分辨石壁上所雕刻之物的具体形象。
那是多么扭曲而可怖的形象啊!雕刻画所描绘的事物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浪潮”,然而在细看却会发现那是一股由无数畸形扭曲的活体交错、融合、最终堆砌而成的,外形如同海浪的怪异实体。即使雕刻的手法异常的粗糙,线条狂乱而狰狞,每个形体又异常的细小而模糊,但是那扭曲而亵渎的形象依旧是如此的富有冲击力。以至于让文执在那暧昧而模糊的火光下,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雕刻出的,细小而模糊的,组成浪潮的每一个个体都在表情绝望地哀嚎着,痛苦地惨叫着,他们永世不得超生,无时无刻都需要忍受无尽的折磨。
口中海水的咸腥味越发的泛滥,理智的边界开始动摇。
这幅雕刻画那绝对不是任何理智正常的人能创造的东西,雕刻者在创造这幅雕刻壁画的时候应该处于某种癫狂的状态,她还在壁画旁边用相当狂乱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写着大量乱七八糟的字词,这些字和汉字很像,只是有些细微的书写不同,所以那些字词的含义很快在文执的意识里被解析明了。
逃。
逃离这里。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被浪潮吞噬,和【祂】融合一体吧。
无法言语的癫狂从这些密密麻麻的混乱字词里面涌现,最后化作了某种释然的绝望,富有感染力的情绪从混乱的字词里扑面而来,让文执感到一阵目眩神迷,同时,他嘴里咸腥的味道达到了一个极点,无与伦比的恶心感慢慢升腾起来,胃部开始剧烈地翻涌。
“呕!”
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呕吐,即便文执依旧保持着清醒的神智与正常的理性,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产生了某种接近排异的反应,腹中强烈的不适让他跪坐在地上,身体如同熟虾一般蜷缩着。
“吓Σ(ŎдŎ|||)ノノ。”
文执的异常行为吓到了幽灵,以至于她没有留意自己似乎发出了“叮”之外的声音。
在短暂的手足无措后,幽灵连忙靠近了不断从口中呕吐出浑浊液体的文执,然后像是母亲安抚吐奶婴儿一样,贴心而轻揉地拍着文执的背,试图理顺文执的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幽灵的安抚起了效果,文执很快就停止了呕吐,在咳嗽了几声后,他用左手轻轻擦拭掉了嘴边残留的液体,然后神情有些凝重的盯着自己吐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摊异常稀薄的浑浊液体,这摊液体中还夹杂着似乎是某种海草的东西,伴随着口中迟迟不肯散去的咸腥味,让文执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应该是海水。
这也是那个壁画造成的影响吗?以及……这壁画雕刻和表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量的困惑从心底升起,刚刚文执所经历的一切可以说非常的诡异,但是好在自从来到这里后,文执经历的诡异事情多了去了,所以他的情绪目前还算比较淡定。
暂且思索了一会儿,文执觉得在对脑海中的各类问题展开深思之前,还是先离开这个密室为妙
那副雕刻画给文执的感觉很不好,有种自带降san光环的感觉……
简单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文执告诉面露担心神色的幽灵自己没事,还神情严肃地嘱咐幽灵最好不要盯着壁画看。
做完这一切,他连忙牵着幽灵的小手离开了密室。
【所以先生,刚刚发生什么了?】
一离开密室,来到火光明亮的外室后,幽灵就迫不及待地在日记本上询问文执。
根据文执的表现,幽灵基本猜到文执应该是从壁画中察觉到了什么。
和文执不一样,幽灵在看到壁画的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近似于看见“答辩!?”的本能厌恶感,这导致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清壁画的内容,随后文执发生的异状更是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所以直到离开密室,幽灵也没有弄明白文执到底从壁画里察觉到了什么。
“说来话长……”
尽可能清晰而全面地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和幽灵说了一遍后,文执也大致梳理出了关于那幅雕刻壁画的一些相关思路。
“瑞斯,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调查尸体的时候,我在海边所经历的古怪感受吗?”
【先生的意思是……您觉得壁画所描绘的东西,和那次您感受到的事物有关联?】
聪慧的幽灵很快就察觉了文执话里的意思。
“……我不敢确定,但是二者给我的感觉很像,甚至让我觉得它们指向的几乎是同一个东西,某种存在于大海里的可怖现象或者事物。”
文执尽可能保持声音的平静,但是话语中还是透露着某种不安。
他一联想到那雕刻画的形象,以及旁边的“快跑”和“来不及了”,还有最令人不安的“被浪潮吞噬吧”,就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某种直觉告诉文执,大海中存在着某种充满恶意的可怖之物,这个东西很可能在不久后会对他们产生巨大的影响。
种种令人不安的线索指向着,催促这文执要去做些什么,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头绪,这让这个向来温和的男人难得的有些焦躁。
【……倘若只是雕刻其形象的画作都能对先生您造成物质的影响的话,那这个东西大概是很不得了的存在啊。】
目前对于那可能存在的“海中之物”的证据,绝大部分都是文执主观的感受。
除了那滩他吐出来的海水。
但对于幽灵来说,这滩海水就足够证实文执所描述的全部内容了。
在神秘学意义上,倘若只是描绘其形象的雕刻与画作都能造成影响,那本体必然是某种高位格的存在。
而且不知为何,幽灵觉得文执所描述的那个“浪潮”形象好像有点既视感。
哦,畸变与融合,这不是月骸感染体的特质吗?
幽灵很快就想到了既视感的原因,而且一瞬间她还想到了更多,比如大海中存在的某物——目前看来这个东西应该就是“浪潮”了,祂活化并被召走了文执的部分尸体,这从侧面似乎也能说明“浪潮”拥有和人偶肢体类似的堆砌与融合的渴求。
不过由于幽灵目前见过的,被月骸感染寄生的存在只有人偶师一个,她也无法完全肯定“浪潮”是否和月骸有关。
幽灵想了想,还是准备和文执分享一下自己的猜测。
然而,幽灵还没来得及在日记本上写下什么,她布置在外面的尸偶突然传来一阵诡异而奇特的感应。
难以信形容的,将一切吞没同化的,朦胧而皎洁的光自上而下,那是虚假的光,可怖的光,反射的光,同时也是——
——某个东西的目光。
她忽然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颤栗感从灵魂的深处涌起,在这种如同要将人融化的注视中,于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感的催使下,幽灵让尸偶躲进了山洞里面,躲在了光照不到的地方。
同时,在这种恐惧感下,幽灵下意识的缩到让自己有安全感的地方,即文执的怀里。
本来文执看见尸偶跑了进来就感觉不对劲,然后现在娇小的幽灵突然缩他怀里瑟瑟发抖,更是让他感觉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他开口之前,就看到瑟瑟发抖的幽灵仰着头对着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幽灵指了指洞口处,文执顺着幽灵白嫩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洞口处有某种似纱似水的无瑕银白光辉,如同活物一样蔓延了进来四五米,最后停留在了洞口通道边缘。
文执曾经见过这种光,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月光。
问题是,大白天里哪来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