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可以窥探我在想什么。”
文执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是那对深邃而漆黑的眼眸却看不出情感,在这种极具压迫的注视下,幽灵不再装傻,而是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不敢与文执对视。
“叮( •̥́ ˍ •̀ू )~”
幽灵轻轻地回应了一下,算是承认了文执的猜测。
文执算不上什么苛刻的人,他也能理解在目前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幽灵使用读心能力辅助交流的必要性,只是因为不久前文执有疑似被日记影响心智的经历,再加上幽灵会读取自己思维,一下子不免产生了不好的联想,不由得有些警觉。
但是看着幽灵这种像是小孩被大人训斥一样,委屈而可怜的样子,文执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幽灵现在的这幅姿态让文执相当有既视感。
当文执当老师的时候,他时常能见到这样的孩子,他们出生在冷漠而高压的家庭环境之中,父母施加了过多的期望与压力,稍有犯错就会遭受严厉的批评。
这种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很少得到肯定与鼓励,因此似乎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了什么,容易陷入自我内耗,性格内向而敏感。
现在,文执从幽灵的种种表现里面,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部分这种特点。
——所以即使到了异世界也逃离不了原生家庭吗?
文执情不自禁在脑海得出了奇怪的结论。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不必这么紧张,只是如果可以,我希望在非聊天的时候,你如果要窥探我的思维,最好能征得一下我的同意。”
文执的声音稍稍轻了一些,就幽灵这样的表现,他很难觉得幽灵会有什么主观的恶意。
也许是他想多了?
或许是老师的职业习惯,文执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想揉揉幽灵的脑袋,但是突然回想起了幽灵刚才哈气的表现,意识到幽灵可能不太喜欢被触碰,所以又把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来。
而幽灵留意到了这个细节,祂觉得这是文执不信任自己的表现,顿时有些焦躁不安,患得患失。
但是幽灵知道,越是慌张焦躁,就越是应该冷静。
冷静,最困难的开始已经过去了,现在只要稳扎稳打,慢慢的取得他的信任就不会有问题的……
但是应该怎么做呢?
幽灵思量着。
——或许我应该试着主动讨好他……
幽灵咬了咬牙,选择了放弃那见鬼尊严和矜持,毕竟无论祂曾经是谁,现在祂只是一缕依附在日记上面的亡魂,祂没有选择。
只是幽灵从来没有讨好别人的经历。
于是祂思考了一下,觉得文执好像很喜欢揉祂,便主动而僵硬的凑到了文执的手心之中,笨拙的蹭了他两下。
“……”
感受着手中软乎乎的手感,文执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清楚幽灵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就在不久前,幽灵还明显表现出对和他接触的抵触,而现在又为何主动委屈自己贴合上来?
但当文执注意到了幽灵身上那始终存在的惶恐与不安后,他好像理解了什么。
幽灵始终有一种破碎感,祂好像没有任何的安全感,祂似乎一直在害怕什么。
——祂在害怕什么呢?
结合之前幽灵的种种表现,以及幽灵本身的经历,这个答案似乎不难得出。
如果幽灵没有欺骗自己,那就是还是孩子的祂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死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化作了什么都不是亡魂,一遍又一遍的在孤独中消磨着自己。
那么,这样的祂还能渴求什么呢?
“……如果我说,我要丢弃这本日记本,你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的文执,下意识的试探了一下。
“……叮Σ(っ °Д °;)っ?”
尽管是颜文字,但是文执还是从这个简笔画表情读出了幽灵难以置信的感觉。
——会怎么样呢?
被抛弃的话,祂会重新在某个隐蔽角落,再次一个人安静待着吧?
漫无目的的渡过一天又一天,直到等待着下一次奇迹的发生……
又或者,不在有变化发生,祂会一直自己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意识被绝望和孤独彻底消磨,进入永远的沉寂。
仅仅是思考这种可能,无与伦比的恐惧就压抑着幽灵的心灵。
软绵而雪白的幽灵僵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就宛如祂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
实际上,对于现在的幽灵来说,被文执遗弃和被世界遗弃的区别并不大。
——倘若要将我遗弃,可以先告诉我原因吗?
如果是因为自己那里冒犯了文执的话,幽灵保证会马上改正的。
祂再也不会再心底称呼文执为无毛猴子了。
祂还知道好多东西和知识,非常有用的!
所以……所以……请不要……把我遗弃……
可惜幽灵无法说话。
所有想要诉说的,所有想要解释的话语,全都被堵住了,无法开口。
幽灵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不能说话,无法交流。
祂回想起来了曾经的日子,回想起了那让人窒息的,孤身一人的日子,还有那足以淹没灵魂的孤寂感。
就这样想着,本来很早之前就压抑着自己的幽灵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委屈。
在幽灵还是活人的时候,祂并没有这么脆弱,祂向来都擅长把负面情绪给咬碎了吞,独自一个人默默消化,而现在,因为被死亡带走了很多东西,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的幽灵自然没有压抑负面情绪的必要。
于是,低声啜泣的声音响起。
宛如阴霾的天空滴落的雨,一阵一阵的落下。
幽灵:(╥_╥)。
“等等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哭啊!”
文执对啜泣的幽灵感到有些束手无策,他最见不得别人因为自己而哭,同时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幽灵只能发出叮叮声音的。
他此时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连忙抚摸安抚哭泣的小幽灵,一边安抚一边说着:
“这只是假设……假设而已,我没有抛弃日记本的打算啦。”
这是真话,虽然文执依旧觉得日记本有诸多可疑之处,但是他确实没有抛弃日记本的打算。
诚然,最安全的做法无疑是舍弃所有不可控元素,以稳妥为主。
但是,这无疑是弱者的思维!
且不讨论日记本本身的作用和价值,单单这个充满破碎感的小幽灵,就注定了文执不可能将祂遗弃。
如果说,最开始文执还无法确定,那么现在经过这么一番试探,文执可以肯定了,这个幽灵的心智并不成熟,本质只是一个敏感而脆弱,害怕被遗弃的,可怜而孤独的孩子。
而且看上去好像好懂和单纯的有点过分了。
即使文执现在并不完全清楚幽灵的来历和背景,但是老师的直觉让他可以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准确性。
作为老师的基本素养和道德……以及某个人给予自己的教导,都决定了文执不可能对幽灵坐视不理。
在文执的安抚下,哭泣的幽灵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
祂啜泣地看着文执,不确定地发出了“叮?”的声音,似乎是在问:“真的吗?”
文执看着这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家伙,忽然有种自己做回了老师本职工作的感觉,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他伸手,下意识的想揉揉幽灵的脑袋,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轻轻的拍了拍幽灵,对这个孤独了无数个日夜,却始终无法习惯自己一个人的灵魂说道:
“我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所以在接下来很长一段的时间里面,都可能要麻烦你陪着我了。”
幽灵得到了如此的答复,虽然听上去只是某种客气话,但是不知为何,幽灵感觉自己得到了一个让祂足以安心的承诺。
在幽灵的注视下,黑发黑眸的男人的神色温柔而和蔼,幽灵感受到了一种,祂从未在长辈们身上体验的暖意。
奇异的感情在幽灵的内心流动着。
文执在说完上句话后顿了一下,然后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变得认真而专注:
“现在这么说可能有些晚了,但是请允许我做一下自我介绍。”
“我叫文执,文字的文,执念的执。”
文字是抽象的符号,是连接理解、沟通与记录的桥梁,而执念则是难以放下的强烈念头。
这就是幽灵所理解的文执的名字。
“在接下来一段时间,请多多关照。”
男人的话语轻柔而温和。
知晓名字,便是建立联系的开始。
风吹动了树叶,让几束阳光散落在了年轻男人的脸上,将那个温和的笑浸染的异常的鲜明。
这一幕被烙印在幽灵意识的最深处。
这一刻,幽灵确信了,自己将不会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