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早期欧洲故事里面的吸血鬼吗？想过来还要我同意？”
本来和熟悉的人在陌生的地方相遇，文执是非常惊喜和意外的，但被少女的这个古怪的请求一打岔，他顿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原本想说的话也哽住了。
不过一想到面前之人一贯的行为作风，他又觉得这个家伙说出什么都不奇怪。
毕竟这个叫蔚薇的少女，可是一个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离家出走，孤身一人跑到深山玩极限硬核求生的超级问题儿童。
虽然她并非是文执真正应该负责的学生群体，但是倒也是算是他私底下的学生之一。
“那不一样，我可是有原则的生存专家，和当年擅自闯入我基地的某人可不一样，我进入别人领地肯定要先征得同意的。”
小麦肤色的少女眨巴着眼睛，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蔚薇话中的逻辑跳脱而异于常人，让文执觉得有些好笑又无奈，他没有再继续和她闲扯，而是扶额叹息道：
“好吧好吧，服了你了，那我允许你过来了……”
“叮(ŎдŎ；)！”
幽灵差点急坏了，就在刚才，祂看见文执一直和那个诡异不详的人影说着什么，让祂感到不安。
在幽灵看来，文执居然和这种东西是熟识。
起初，幽灵也有过怀疑是不是文执认识什么其他的异类玩意儿，但是当祂咬了咬牙，选择了探察文执的想法后，却发现在文执的视角里，他只是在和另一个人类聊天。
而且这个疑似有着修改认知能力的东西，在诱惑文执开口让它“进来”。
虽然记忆并不完全，但是幽灵还是有着非常丰富的神秘学知识储备，在祂的印象里面，许多形而上的恶意存在，加害他人的时候都需要获得被加害者的某种“许可”。
现在这个东西的所作所为似乎和这点对应上了。
这可吓坏了幽灵，因此祂急忙想要提醒文执。
文执偏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打断自己的幽灵，不知为何，他看见了幽灵格外地惊恐的颜文字。
而且除此之外，幽灵还不停地往日记本飘，似乎是要文执立刻马上打开日记。
同时文执别在腰间绳子上的日记本也变得异常的滚烫。
——祂是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告诉我吗？
思绪如电光般流转，文执思量着幽灵的意图，并不自觉地把手搭在了日记本上面。
“老师，你在看什么呢？”
少女那年轻而富有活力，带着点点沙哑的好听声音在耳边响起。
文执猛地回头，瞳孔受到惊吓而扩大，他惊觉刚刚还在10米开外的蔚微已经近在咫尺，几乎是脸贴脸的程度，女孩特有的甜美吐息打到他的脖子，引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她走路怎么没有一点声音！
隐隐的不安感在文执的内心滋生。
或许是离得太近的原因，一时间，那俏丽的脸庞在文执的视角里面，似乎有些失真而扭曲。
跳动的火光让少女五官的细节变得模糊，她的面容变得格外的朦胧而怪异，甚至仿佛会随时剥落、融化一样，这让文执内心的不安越发强烈，最后化作了一种不由自主的怀疑——
——那真的是人类会有的面容吗？
文执感觉有些恍惚，但是在下一刻，所有令人不安的感觉都消失了，瞳仁重新聚焦，少女怪异的面容重新变得熟悉而亲切。
似乎刚刚的感受只是一种错觉。
在文执的视角下，蔚薇只是普通的歪着头，正好奇地顺着文执的视线看去。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看见，有些困惑地挠了挠脑袋，不解地问道:
“老师，你是不是幻视的毛病又严重了？我早说有病就得去精神医院看……呜嗷！”
文执黑着脸，收回了弹女孩额头的手指，无视了她泪汪汪的表情，叹了口气:
“有你这样对老师说话的吗？”
表面装作正常地在训斥蔚薇的同时，文执也在思考另一件事情。
在他看来，蔚薇看过去的时候，幽灵依旧飘在刚才的位置，但是她却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所以只有自己能看见这个小东西吗？
还有刚才自己感知到的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文执看着那个鼓着腮帮子，揉着自己额头，不满地看着自己的少女，那古灵精怪的模样做不得假，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家伙，而不是某种怪异的伪装。
希望那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行啦行啦，别装可怜了，我弹的也没有多用力。”
“切。”
少女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对着文执吐了吐舌头。
“薇薇啊。”
“怎么了，老师？”
“去火堆旁边找个地方坐着吧，我有很多东西想和你聊聊。”
文执认真地说道。
“嗯。”
蔚薇没有再和文执顶嘴或者搞怪，而是乖巧地背身朝火堆旁边的一个空位走去。
文执则是趁机拿出了日记本，看了看之前因为蔚薇靠近而有些不安，蜷缩在自己脖子处的幽灵，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打开了日记本。
日记本上面出现了两幅画。
其中一副是穿着蓑衣的男人，惊喜地看着一个人形轮廓的漆黑影子。
而第二幅则是他和人形黑影有说有笑的互动着。
画风依旧潦草，但是却透露着一股荒诞和诡异。
看完这两幅画后，文执不动声色地合上了日记本，重新别回腰间，摸了摸脖颈间的幽灵，示意祂等下安静一点点，随后慢慢朝蔚薇坐着的地方走去。
“老师。”
“怎么了？”
“我现在真的很开心，开心能在这个地方最后看到你。”
少女的声音轻轻的，语调像是做梦一般的呢喃。
“……如果可以，我其实不太想在这个地方遇见你。”
文执叹了口气，走到了少女身后。
火光映衬着两个人，蔓延出来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大的影子是蔚薇的，小的是文执的。
随着火光的跳动，张牙舞爪的大影子吞噬着小影子。
“老师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你浑身脏兮兮的，身上衣服破烂，还带着血，我差点以为你是哪里来的怪物。”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活脱脱一个女野人。”
“现在看来，我们反而处境调换了呢，老师现在看上去像一个男野人。”
“……”
文执没有接下这个话茬，少女的话里话外之中透露着怪异的味道，有些细思极恐。
但是文执不想去思考。
他的心里依旧存在着某种侥幸。
即使文执没有接话茬，少女依旧自顾自说着话。
“老师啊……曾经和你生活的那三个月，真是我人生里面最快乐的时光，当时我真以为自己可以这样过一辈子，结果没想到你先背叛了我。”
“你还年轻……我不可能让你当一辈子的野人啊。”
记得那次事后，文执被蔚薇记恨了好久，但是最后她还是原谅了这个擅长哄小孩的大骗子。
“是吗？结果某人最后连句对不起都没有说。”
“对不起。”
蔚薇呆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她总是乐观而开朗，笑起来有种太阳一样的魅力。
“那我原谅你了。”
少女的心情似乎变得很不错，像是了解某种遗憾一样，但是忽然间，她扭头，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看向了身后的文执，提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老师啊……如果说，有一种存在，ta可以拟态成自己杀死的人，同时拟态的时候ta会有这个人全部的记忆，感情，和意识，那么你觉得，这个存在会是那个人吗？”
“……我觉得看ta的自我认知和周围的人的认知吧，如果ta认为自己是那个人，周围的人认为ta是那个人，那么ta就是那个人。”
这几乎已经是某种自爆了，但文执依旧保持着冷静，不缓不慢地回答着。
“那如同……那个东西拟态的目的只是为了制造痛苦和死亡呢？对于老师来说，你又是怎么看待这样的存在呢？”
“……起码，在她彻底暴露前，我依旧会把她看作那个人。”
……所以，她现在到底是怎么个状态？如果真的只是某种异常的拟态，她为何要和自己说这些，如果不是，她还有自我和意识吗？
意识到曾经开朗的学生好像变成了地雷妹，这让文执脑壳有点疼。
倘若她觉得自己还是自己，只是有杀戮倾向的话，文执倒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实在不行让自己给她杀也可以，反正自己也死不掉。
他一直对此无所谓的。
“老师……你这样迟早会倒大霉的。”
面对文执回答，少女不再说话。
文执则是犹豫了一下后，轻轻地坐在了蔚薇的身旁。
就在文执坐下的时候，环抱着腿的少女突然靠在了文执身上，神情茫然而恍惚，她怔怔地看着不断从木头中跃起，化作点点火苗消散的火光。
被女学生突然这么一靠，文执的身体顿时一硬，但是他又不好把蔚薇推开，而且看着似乎突然emo的蔚薇，原本一堆想要说出的话，也不知为何说不出口了。
他很少见到这个开朗女孩变成这个样子。
而且在得到彻底的证实前，文执姑且……还是只能把面前之人当做自己认识的那个存在。
就这样，一男一女……还有一鬼陷入了某种怪异的沉默之中，凝视着燃烧的火堆，没有人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很快，黄昏便过去了。
诡谲的夜晚再次降临。
如文执所料的，火光确实是正确的答案，以火堆为中心，半径五米的范围，黑暗无法入侵。
看见黑暗被驱散，文执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一时间，看着不远处那如同实质一般的黑暗，以及自己面前光与热量，还有倚靠在自己身上的学生，文执又想起了曾经在深山里面的日子，莫名有种怀念感。
那时也是这样，两个人一起烤着火。
如果不是始终有根刺在文执的心里扎着，这个场面甚至算得上有点温馨。
“老师……我有点想家了。”
天黑之后没有多久，凝视着火光发呆的蔚薇忽然开口了。
“这可不像你啊，你以前在深山里面可不是这样的。”
作为老师的男人的声音轻柔而温和。
“……我以前只想逃离他们设置的条条框框，而现在，当我来到了这个他们这辈子都可能找不到我的地方，我有些后悔了。”
“这样啊……那你想回家吗？”
“……想。”
少女把头埋在了膝盖间。
“那我会带你回家的。”
相当简洁的回答，干脆而坚定，但是少女从男人的话语中听出了某种毅然的决心和自信，就好像他一定会做到一样。
蔚薇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她看向了文执，眼里闪过了某种莫名的光，但是随后又低垂下眼睛。
“……老师应该猜到了吧？我们现在其实不在我们所熟知的任何一处地方。”
“那又怎么样？你应该知道你老师我答应的事情，没有完不成的。”
“噗嗤～”
少女突然笑了起来，她捂着肚子，笑得非常开心，文执很少见到她笑的这么开心，但是她眼睛里面却飘着某种伤感的泪光。
文执被蔚薇的大笑搞得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在她的眼里，自己是这样不可靠的人吗？要知道当年在深山里面答应她的事情，自己可是完美地完成了啊。
诚然，文执目前并没有关于该如何脱离此处的头绪，但是既然自己的学生想要回家，那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实现这个愿望。
他向来如此。
良久之后，蔚薇停止了大笑，她的神情变得落寞而悲伤。
“太晚了老师……太晚了。”
蔚薇的话变得有些怪异。
不详的预感在文执的心底升起。
“还不晚。”
文执提高了警惕和注意力，他一边用话语安慰着这个少女，一边绷紧了肌肉，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结果依旧是是最坏的情况吗……
“老师，实在太迟……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把那个游戏发给你的……要不然你也不会陪我落到这个鬼地方。”
“不，这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这傻【哔——】游戏。”
“噗嗤……可惜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要是能在死前遇到你就好了……”
少女嘟囔着，但是声音却越来越小，她的五官开始融化，变形，某种漆黑的物质从她的体内渗出，蔓延，与她脚下的影子融为一体。
难以形容的恶意从她的体内迸发，而那些恶意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
那象征光明的火。
文执并没有被这意外的景象吓到，尽管淡淡悲伤与苦痛在他的内心蔓延，但是没有影响到他的行为与动作，力量顺着血液传导到肌肉，让早就绷紧的肌肉瞬间暴起！
他在影子蔓延到火光前，冲到了蔚薇的面前，试图靠近并阻止她。
“唰”
可惜影子们没有给文执机会。
众多蜿蜒繁杂的影子掠过了文执的身体，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将他的身体被分割为了17块不同大小的部分，散落一地。
悬殊的力量差距。
从文执选择回应“蔚薇”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咚”
文执的头颅下，心脏再一次成型，跳动，然后是骨骼与肌肉，几乎在一瞬间他的身体再次重塑，他奋力地试图再做些什么。
只要能靠近蔚薇，那他就还有机会。
但是，如同蔚薇说的那样，太晚了。
少女的形态已经完全变形，俏丽的面容几乎完全融化，脱落，如同石油一般的漆黑物质不停地从脸上滴落，但是面孔上，仅存的嘴还在一张一合，似乎在对文执说着什么。
——d……u……b……u……q……i
下一刻，少女彻底碎裂，化作了无数嘈杂的暗影，扑灭了火焰。
黑暗再一次降临。
文执疲倦地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