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雨落终宵,烛火彻夜未熄。
天近微明,夜雨渐歇。帐内温存落定。
天光透过窗棂浅浅渗入,柔和落在床榻之间。
慕容辰醒得极早,侧身支着手臂,静静垂眸细看身侧沉睡的少女。
一夜承欢过后,她素白的肌肤泛着细腻的薄红,眉眼濡湿倦软,绝色眉眼染着媚色。长睫温顺垂落,唇角微抿,容颜清丽破碎,又带着被妥帖浸润过的慵懒,美得温顺、美得驯服、再无半分从前拒他于千里的冷傲。
发丝凌乱铺散在枕上,肌肤莹白如玉,满身皆是属于他的气息。
慕容辰指尖极轻、极慢地拂过她颊边的碎发,指腹摩挲着她细腻温热的肌肤,眼底盛满深沉、浓郁、近乎偏执的快意和满足。
彻底是他的了。
从身到心,从清白到名分,从傲骨到顺从。
枕在他怀中,倦容温顺、无力反抗、无处可逃。所有隐忍、所有妒火、所有算计,终得圆满。
他眼底掠过一丝胜利者冷冽的笑意,随即又覆上温柔温润的假面,俯身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待苏棠昏沉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心底羞赧、愧疚、压抑交织在一起,不敢回望,也不敢深思,东宫车驾送她回苏府。
可不过短短一日,京城之内,不知何处悄然泄出风声。
市井茶坊、街巷巷陌,乃至勋贵世家的后宅闺阁,流言如同潮湿的霉斑,悄无声息蔓延开来。

午后茶肆座上,几名家仆模样的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生怕被旁人听见,却又忍不住彼此窥探议论。
“听闻了吗?昨日苏姑娘整夜都留在东宫,第二日清晨才由东宫车马送回苏府。”
“我的天,这传出去,实在是……”男子端着茶碗,语气意味深长,话不曾说透,可其中暗示人人都听得明白。
邻桌两个出门采买的世家仆妇,手里拎着布包,低声絮语。
“早前便说二人情意不一般,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两情相悦,分明是早早便攀附上太子,靠着这般手段博恩宠。”
“可怜苏家世代书香的门第,偏偏家中嫡女做出这般行径。未得名分便夜宿东宫,纵然将来入东宫,这名声,也是洗不干净了。”
也有旁人低声辩驳两句:“或许只是东宫设宴,耽搁了时辰?”
立刻便有人嗤笑一声:“东宫何等规矩森严,岂会留未出阁的世家姑娘彻夜不归?若无苏姑娘自己情愿,岂能发生这般事。”
高门内宅之中,世家小姐、官宦家的夫人们围坐绣阁,避开男丁,言语更加委婉刻薄。
“先前何等高傲,当众回绝太子侧妃之位,何等风骨,原来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表面清高,暗地里却频频出入东宫,彻夜留宿,只求太子垂怜。”
“往后就算封个良娣,在东宫之中,怕是也要被其余姬妾低看一等。”
没有人敢高声说污秽粗鄙的言语,可每一句含蓄的闲谈,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她私近东宫,以身攀附储君。流言细碎、隐秘,却无孔不入。
苏棠刚回府,便被母亲单独唤入内室。
母亲神色担忧,看着自家女儿日渐沉默郁悒的模样,满心不安,轻声问询:“棠儿,近日京中流言四起,都说你与太子过从甚密,甚至……甚至已然倾心属意,可有此事?你先前拒婚决绝,母亲一直以为你无心东宫,如今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棠心口骤然一紧,心慌气短,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慌乱与难堪。
那些市井与后宅的闲话,如同细密的针,隔着高墙,依旧刺到了她的身上。
她只能压下所有汹涌的心虚与愧疚,垂下眼眸,故作平静地掩饰。
她声音轻轻的,温顺乖巧,刻意淡化一切:“母亲多虑了。先前是我年少执拗,如今幡然醒悟,知晓太子品性端方、仁德宽厚,心中的确稍稍属意,故而走动近了些。”
“外头流言夸张捕风,并无出格之事。”身不由己的所有不堪,尽数瞒下。

母亲见她神色坦然,只当是女儿终于想开、放下从前执念,便稍稍松了心,再三叮嘱她谨守闺礼、稳步而行,便不再多问。
从今往后,世人皆以为她倾心太子。唯有她心底清楚心甘情愿是假,无路可逃才是真。
京中风言愈盛,不过三日,东宫传旨内侍便浩浩荡荡抵达苏府。
明黄圣旨落下,字字清晰“苏氏棠,温良柔顺,淑慎有仪,今特纳入东宫,册封为太子良娣,择吉日入侍。”
圣旨铿锵落地的那一刻,苏家满门皆震。

谁都记得,数月之前,苏棠当众拒婚,傲骨铮铮,宁死不做东宫侧妃。
那时的她,名动京华,才貌无双,是人人艳羡、可择天下佳婿的苏家明珠。
可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光景,她的名分竟从侧妃变为屈居末等良娣,入东宫为妾。
父母又惊又气,满心不解与疼惜。
好好的嫡女竟在短短时日落得明珠蒙尘,府中气氛沉郁压抑,人人面色难看。
苏棠跪接圣旨,心底却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她没有解释,无从解释,更不敢解释。
荒山一夜,清白尽碎。流言缠身,家族受制。兄长前程、表哥安危,尽数捏在太子掌心。她早已没有资格挑剔位分,没有资格傲骨,没有资格说不,叩首接旨。
苏家兄长苏睿远在外地任职,惊闻消息,连夜策马归京。
风尘仆仆,衣袍染霜,刚踏入府门便直奔内院,眼底是滔天怒意与心疼。
他看着素来明媚骄傲的妹妹,短短时日沉默憔悴、眉眼郁色深重,整个人像失了魂魄一般,死寂温顺,再也不见半分从前鲜活灵气。
“棠儿!”
苏睿声音紧绷,又怒又痛:“你为何要应下良娣之位!?当初拒婚的傲骨呢!侧妃不要,如今竟甘愿屈身做区区良娣?!是不是慕容辰欺负了你?简直欺人太甚!将我苏家嫡女肆意折辱,我绝不允明珠蒙尘!
他怒意翻涌,当即转身:“我即刻去东宫!我要当面问一问太子!凭什么如此折辱,将你委屈至此!”
苏棠心头骤然一慌,浑身发冷,立刻起身死死拉住他衣袖,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压抑颤抖:
“哥!别去!求你别闹了!”
她字字沉重,近乎哀求,眼底是旁人看不懂的绝望与隐忍:“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若去闹,只会惹祸上身,连累苏家,连累……还下落不明的表兄。哥,我求你,安分些,别去为我出头。”

苏睿怔怔看着自己妹妹。
她不吵、不闹、不哭,只是整个人彻底没了心气,没了期盼,没了从前半点明媚。
那副彻底被磋磨殆尽、被迫认命的模样,比哭闹更让人心疼,更让人心寒。
苏睿心口骤痛,万般不甘压在喉间,转身独自策马奔赴东宫。
纵使妹已认命,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要亲眼看看,那位储君,究竟是真心善待,还是刻意折辱他的妹妹。
东宫巍峨,肃穆森严。
苏睿求见太子,一路直闯前厅。
可他踏入殿中那一刻,入目景象,刺得他双目生疼。
殿内暖风融融,丝竹轻缓。
慕容辰端坐高位,一身玄色储君锦袍,尊贵雍容,神色慵懒淡漠。
他左右两侧,各坐一名娇美姬妾,柔媚温顺,依偎在侧,奉茶抚琴,笑语嫣然。
左拥右抱,美人环绕,风流恣意,半点不见对苏棠的珍重疼惜。
苏睿心口瞬间凉透,怒意翻涌,上前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压抑怒火:“殿下!”
慕容辰抬眸,眸光淡淡,眼底却是沉沉威压,储君气度瞬间压满整座大殿。
不等苏睿开口质问,他已然先声夺人,语气淡漠冰冷:“苏大人未经传召,擅闯东宫前厅,言辞神色皆带戾气,藐视东宫规矩,目无储君。”
字字如刀,威压沉沉,瞬间压住苏睿所有底气。
苏睿满腔护妹之怒,硬生生被储君权势碾压,进退两难。
他看着殿中美人环绕、太子风流自若的模样,再想到自己妹妹委屈认命、憔悴死寂、孤身隐忍,心中万般不忿、万般心疼,却无力可施。
储君之威如山,他一介朝臣只能强忍怒意,心寒拱手,沉声道:“臣……告退。”

不欢而散,满心寒凉。
归府之后,苏睿第一时间找到苏棠,将东宫所见尽数告知。
“棠儿,你别傻了。”
他声音沙哑心疼:“慕容辰宫中姬妾环绕,左拥右抱,风流不减半分。他从未将你放在心上,只是折你傲骨、困你人身,你这般委屈自己根本不值!”
一句话,彻底击碎苏棠心底仅剩的自欺欺人。
原来温柔体恤是假。原来愧疚补偿是假。
他是东宫储君,本就美人无数,姬妾环伺。
她不过是万千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良娣。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压抑、酸涩、屈辱、悲凉齐齐翻涌。
正当她心神恍惚之际,东宫传召,太子召苏良娣即刻入东宫见驾。

踏入大殿,依旧是昔日暖意融融的殿宇。
慕容辰端坐其上,神色温和无波,仿佛昨日威压苏睿、左拥右抱的冷情模样从未有过。
他看着脸色苍白、眼底含泪、心神大乱的苏棠,淡淡开口,语气平静:“你兄长今日擅闯东宫,戾气深重,言语无状,藐视储君,藐视东宫规矩。若非看在你的份上,今日他便要受朝堂责罚。”
苏棠指尖发冷,抬头轻颤声哽咽质问:“我兄长所言……是真的吗?”

你从来不止我一人?爱重、疼惜都是假象,你身边美人无数,只是你心血来潮的一场游戏?
她没有直说,可眼底的茫然委屈,尽数道尽心声。
慕容辰不避不躲,坦然颔首,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带着储君与生俱来的淡漠矜贵与掌控:“孤是当朝储君,东宫之主、未来天下之主。如何一生只守你一人。”
语气轻飘飘,却字字诛心,彻底碾碎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期盼。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挥。
一名身着粉娇宫裙、柔媚温顺、容貌明艳的姬妾缓步走出,屈膝温顺行礼,眉眼乖巧懂事,极尽柔顺。

慕容辰淡淡介绍,语气带着刻意的羞辱与对比:
“这是青妩,比起她,你性子太硬、太过不识时务。往后,你多学学她的柔顺。”
字字句句,当众拿她与姬妾相较,贬她傲骨、辱她身份、压她心气。
苏棠几乎浑身血液冻僵。
她是自幼父母兄长疼爱,何曾受过这般当众折辱?她再也撑不住,身子微微一晃,转身便想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站住!”
慕容辰声音骤然冷沉,厉声呵斥:
“本宫让你走了吗?!”
“入宫学规矩,侍奉主君,本分未立,礼数全无,谁教你的无礼任性?”
威压轰然落下,死死困住她。
见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眼底泪水欲落未落,他知道折辱效果已足,随即再度抛出她最痛的两处软肋,温柔嗓音,字字刀割:
“棠儿,别忘了。”
“你兄长的仕途荣辱,全系本宫一念。”
“还有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苏珩……”
“你若安分,我保他们安稳。你若再敢任性、再敢心存异念、再敢不服管束......”
后面的话不必说完,已是最狠的威胁。
软肋被死死掐住,心神彻底崩碎。
连日压抑、整夜折腾、流言缠身、身份屈辱、兄长争执、对比羞辱、软肋威胁……层层叠叠的痛苦彻底压垮她最后一丝支撑。
眼前骤然一黑。

苏棠身子软软一歪,彻底晕厥在地。
殿内瞬间大乱。
慕容辰脸色骤变,所有慵懒淡漠、折辱玩味尽数褪去,眼底翻涌滔天暴怒与慌乱。
他大步上前一把抱起倒下的少女,声音冷戾震怒:“传太医!即刻!”
东宫太医火速赶来,诊脉之后神色凝重,躬身谨慎回禀:
“殿下,苏良娣心绪郁结过重,气血耗损极大,身心俱疲,郁结入心,万不可再刺激,需静养调息,否则后患无穷。”
慕容辰望着怀中人苍白死寂的小脸,眸底阴云密布,他方才只是想拿捏她、驯服她、磨她傲骨。
心底有躁怒、有后怕、有失控的占有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太医退下后,殿内寂静无声。
半个时辰后,苏棠缓缓睁眼。
眸中空洞无神,泪水无声滑落,整个人虚弱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见她醒来,慕容辰收敛了所有冷戾与折辱,又重新换上浅淡温柔,俯身轻拥她入怀,语气低沉柔和,带着刻意的安抚:
“棠儿,孤方才过激了,不吓你了。好好休养,无事了。”
他温柔替她拭去泪痕,动作轻柔,看似怜惜弥补。
可入夜之后,借着安抚温存的名义,他再度将她牢牢困在怀中缠绵占有。
他要彻底磨灭她心底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倔强、所有的残存期盼。
今夜的苏棠,身心俱疲、虚弱不堪,躺在他怀中,被动承受,眼底一片荒芜。
夜深人静,身旁之人沉沉入梦。
唯有她,无声落泪,细微哽咽。
身侧的慕容辰,看似沉睡,实则清明未眠。
她每一声细微哽咽他尽数察觉。
她难过,无声抗议,在念苏珩?
一瞬间,积压已久的妒火再度疯狂席卷全身。
眼底温柔彻底碎裂,翻涌着深沉阴鸷、偏执疯狂、浓烈醋意。
好得很。
到了这般地步还敢念旧
那从今往后他便彻底锁死她,断她所有念想,绝她所有期盼,磨她所有残余旧情。
直到她余生眼里、心里、梦中、记忆里,唯他一人。

殿外寒风凛冽,一众暗卫皆垂手执刃,肃立廊下。
今日苏棠被传召来得仓促,他来不及抽身避走,只能立在殿门之外,隔着一重并不严实的雕花门扇,殿内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一字一句飘入耳中。
起初人人神色如常,可殿内太子的冷斥、刻意的贬辱、拿姬妾与之相较的话语一声声传出来,一众暗卫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都是慕容辰一手培植出来的心腹,见过沙场喋血,见过朝堂倾轧,见过朝堂诡谲,却极少亲眼目睹,一位世家贵女,被这般一点点碾碎傲骨,拿至亲软肋百般胁迫。
凌阙脊背挺得笔直,指节死死攥紧腰间刀柄,指骨泛出青白。
门内每一句折辱,都像重锤敲在他心口。荒山那一日的景象再度浮现在脑海,他明明窥见全部算计,却缄口不言,做了袖手旁观的帮凶。如今一幕就在眼前上演,他依旧只能静静伫立,什么都做不得,一股冰凉的负罪感漫遍四肢百骸,他心底反复盘旋出一个念头:我亦是帮凶,同样可恶。
不多时,殿中传来女子身体失衡的闷响,紧接着便是太子骤然拔高的震怒呼喊:“传太医!即刻!”
廊下一众暗卫齐齐心头一震,面面相觑,空气一片死寂。
良久,身旁一名年岁较轻的暗卫压着气息,嗓音压得极低,满是恻然,喃喃叹道:“太惨了,怕是想死,都不敢死。”
这话落下,凌阙喉间发紧,侧头低声厉喝:“闭嘴。”
声音听似是恪守东宫规矩,不许属下妄议殿内之事,维护储君威严。
可只有凌阙自己清楚,这一声呵斥,是慌乱之下的掩饰。
他不敢去细想那名暗卫口中的话,更不敢直面自己。
他手握利刃,一身本领,能杀伐决断赴刀山火海执行主上命令,却眼睁睁看着无辜女子坠入泥沼。
这一刻,觉得自己不是死士,是个懦夫。
寒凉的愧疚沉沉压在心底,他垂落眼帘,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掩在长睫之下。
晚风卷过廊角,夜色沉沉,将所有人难言的心绪一并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