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契驭灵
前篇
栖潮湾每天都“醒”得很早。
波汇的南部是不夜海，而不夜海的浅海区域是一个热闹的港口，大家都叫它“栖潮湾”。尽管大家公认不夜滩才是波汇最繁华的地段，但不夜海是海路，这意味着会有更多种波汇之外的新鲜面孔在这里出现。
每天早上，枫岚都会早早起来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人。
枫岚一个人生活在栖潮湾的一个小屋子里，大多数时候靠自己的体力吃饭——他没什么本事，倒是一身精力使不完，他会通过接各种杂活来养活自己。
一开始是跑腿，比如送信。枫岚听说有的信使像猫一样灵动轻巧，他虽然跑得快，但神经大条，路滑的时候很容易给人行大礼；又或者是送吃的或者给杂货铺、裁缝店补货；最近他开始偶尔搬船上的木箱子。
栖潮湾的人们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不舍得他太累，每次都会象征性地多给他点报酬，而且不只是钱，甚至会有一些书或者生活用品。从外地来的不乏好心人，他们有时会注意到这个眼睛很亮很爱笑的少年忙上忙下，有些人会给他讲点故事，有些人会给他几句安全忠告，而有些大方的，甚至会给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比如枫岚搬了一个很重的箱子，有一个热心肠的战士帮了他，并说下次搬东西可以整一个小推车，或者用两块木头垫在箱子底下。
有一次枫岚眼疾手快的接住了一位先知的水晶球，先知神神叨叨地帮他看了看命运，说他以后的魔力会很强，枫岚不太信，但很高兴。
前几天枫岚帮了一个法师捡回了被吹飞的大帽子，那个法师看出枫岚他可以用魔法，并给了他一个小小的魔力徽章，枫岚极力推脱说太贵重了，但法师的意思是不希望有天赋的孩子被埋没，强烈要求枫岚收下了。
“波汇有很多好人，波汇外看来也是。”
枫岚热爱这个世界，不过他已经不是只满足于打工养活自己了，他想要更进一步的探索这个世界。
今天枫岚依旧在观察那些船上下来的人。
然后他发现了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这些人是最近才来到波汇的，他们有的戴着半指手套，有的腰间别着鞭子，有的手臂上有特殊的印记，有的带着奇特的头盔。
但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带着萃灵。
有的是一只粉色的猫，有的是一个轻飘飘的小鸟，有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红色青蛙，有一次甚至是一条蓝色身体金色头部的超——炫酷的龙形生物。
枫岚眼睛移不开了。
更令他惊喜的是，一部分生物甚至可以被以某种形式“压缩”到法杖里。
他听见他们被称作“召唤师”，听见他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魔界”。
枫岚也想成为一个召唤师，他从未产生这样的一个如此热切的愿望。
他开始到处问，至于为什么不问那些召唤师，他其实有点怕，怕自己忍不住摸别人的召唤兽，怕那些召唤兽咬他，看上去都蛮不好惹的。
枫岚问了很多人。
他问码头老水手。
“叔，你知道怎么当召唤师吗？”
码头老水手告诉他：“我年轻的时候想过，不过结婚后发现我连我媳妇养的猫都不听我话，我就觉得我不是那块料。”
他问杂货店的阿姨。
“姨，你知道怎么当召唤师吗？”
“不知道，不过感觉和法师有关系，明天有暴雨，枫岚记得别跑腿了。”
枫岚闻言，谢过阿姨往家走，掏出了他一直存放在胸口衣服口袋的，那个法师给他的魔力徽章。
但是徽章不亮，也不热，更不会像一个指南针一样告诉他萃灵在哪。
枫岚有点泄气，但今天跑上跑下太累了，他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果然下暴雨了，还打雷。
枫岚帮人收帆布，一时间忘了阿姨昨天的“天气预报”。海风变凉了，雨滴像豆子一样往枫岚头上泼撒。
他躲到一排旧货棚下面，就在这时。
“啪呲——”
枫岚听见了电火花的声音，他低头。
一堆发潮的旧布中间，缩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白色的毛球。身体周围跳动着若隐若现的蓝色电火花。
它的眼睛又黑又亮，耳朵是淡蓝色的，尾巴也有淡淡的蓝色绒毛，像一只松鼠。
“这里太冷了，会冻着的，来。”
枫岚张开怀抱，尽管他也被淋的很狼狈，但他还不至于因为区区暴风雨浑身发冷。
那松鼠意识到枫岚没有恶意，甩了甩水，轻巧地跳到了枫岚肩膀上。
“哎，不喜欢抱吗，好吧。”
枫岚把外套脱了下来，示意松鼠趴在里面。
松鼠似乎很聪明，窝在枫岚外套里被他抱着，竟睡着了。
“好可爱，啪呲啪呲的，叫你帕兹好了—哎呦，好麻！”
雨停得很快，枫岚把它带回了家。
第二天枫岚是被电醒的。
帕兹窝在他手边，无意识放出的电流给枫岚来了次电疗，虽然威力不大。
枫岚本就炸毛的头发更加炸毛，他抓抓头发，倒是没生气。
“帕兹，你好厉害！你吃什么？我给你找！”
帕兹不会说话，不过它看起来不饿。
枫岚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一个召唤师，但总感觉少了点东西。
从那天起，他开始带着帕兹到处乱跑。帕兹挺乖，虽然会时不时轻轻电他一下。
有一次枫岚因为想给帕兹摘东西，爬树踢到了马蜂窝，他下意识抱紧帕兹跑路，但帕兹却从他怀里跳出来，释放了一阵更加强劲的电流，把那些马蜂电成了香烤马蜂——呃，有点糊了。
枫岚几乎是立刻接受了这个现实。
它在保护自己，为自己战斗。
“帕！兹！你！真！棒！哎哎哎哎别电我——”
枫岚大喜过望地抱紧了帕兹，帕兹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也很开心，或者说刚刚放完电还没收住，给枫岚梳好的头发又炸成了鸡窝头。
枫岚慢慢地发现帕兹喜欢吃浆果，喜欢树，在雷雨天会特别精神。
“等我以后变强了，我们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好不好？还有还有，我想和其他的召唤师对战！”
帕兹轻轻电了他一下，枫岚却认为它同意了。
又过了几天，枫岚带着帕兹接了一个送布的委托。
“枫岚啊，这些要送到那个离波汇城很近的裁缝店去。”杂货店阿姨告诉他，她注意到枫岚肩膀上有一只小松鼠，没多问，却了然地笑了笑。“店名叫‘布加勒斯特’”
“……听起来好帅！我这就去！”
枫岚拔腿就跑，然后发现自己忘了带东西，又不好意思地跑了回来。
枫岚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布加勒斯特”，它的名字实在是太显眼了。
牌子是木质的，而且右下角还有一根针和线穿过一个白色光点的小图标。枫岚认为这就是他走对地方了的意思。
他抱紧要送的布，敲了敲门，却因为门太轻了，敲了一下就把门推开了。
“啊！不好意思！我是来送——”
“布”字没出口，枫岚看见屋里的那个少女之后，眼睛移不开了。
那少女有一头银白色的中长发，似乎还微微透着一点紫。左侧随意的半扎了一个马尾，眼睛是蓝色的，像不夜海一般美丽。
她头上戴着一顶淡蓝色的圆圆软软的波奈特，帽檐边有精致的蝴蝶结，帽檐内侧缀着细细的蕾丝花边，衬得她的脸更加小巧可爱。领口是白色的带层叠荷叶边的复古衬衫领，正中央系着一个红色蝴蝶结。袖口是微微蓬起的泡泡袖。
肩头坐着一只黄色短发黄色眼睛，脑后有一个黑色蝴蝶结，衣服是黑白配色的小人偶。
枫岚感觉那人偶坐得相当自然。
下身是一条蓝色的蓬松的及膝娃娃裙，裙摆有细密的褶皱和蕾丝边，脚上踩着一双圆头玛丽珍鞋，穿着花边短袜。鞋面上横着一条带子和金属搭扣，显得乖巧又复古。
简直比她身边那些人偶更像人偶。
堇霞抬头看着这个目瞪口呆的少年盯着自己，也不恼，只是放下手中的针线，歪头看着他。甜甜地朝他笑了笑。
“进来就好～”
枫岚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后他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这个并不宽敞但整洁的裁缝铺。
“那个……布……布……”
枫岚从小到大几乎没结巴过。
“给我就好啦～”
堇霞慢悠悠地开口，随后伸出手。枫岚发现她手上有很多顶针，像一排戒指一样戴在手指上。
而在此时，枫岚发现那玩偶在看他，但姿势变了。
刚刚不是坐着好好的吗？现在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像是在瞪着自己？
“哎——小雪，你放松点啦～”
“主人，这个笨蛋一直在盯着你哎。”
枫岚瞪大眼睛，四处寻找着另一个声音来源。
“主人，你看，笨死了。”
“哎——小雪，人家是来帮忙的，不可以这么说哦～”
是那个玩偶在说话。
但枫岚还没来得及惊讶，帕兹在他肩头倒是电了他一下。
“帕兹！别在这里——”
堇霞注意到他肩膀上那个炸毛的小松鼠，眼睛亮亮的，随后她又往枫岚手腕上看——很奇怪，什么都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呀？”
枫岚一愣，眼前这个少女已经站起来了，比他矮一头，而且她站起来简直就是个会走的洋娃娃。
不对，她肩膀上那个才是洋娃娃。
不对不对，那个……那个会说话，还会瞪他……
“枫……枫岚……”枫岚挠挠头，不知道眼神该往哪放。
“真好听～像风吹起槭树的叶子～”堇霞笑了笑，“我是堇霞，堇霞·普西凯斯莱德～是这家裁缝店的店主～你可以叫我堇霞或者小堇～”
“主人，你看他脸比小梦的裙子还红。”那小人偶戏谑地看着枫岚。
“哦对了，这是我的伙伴，她叫小雪～”
枫岚快速理清了现状，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超——可爱的少女人偶师和一个会说话的人偶。
会说话的人偶……
“就决定是你了，小堇！”
枫岚一改那窘迫的表情，尽管脸还红着，但是紫色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来和我对战吧！”
“哎——？”
“主人，我都说了他笨死了，你看。”
堇霞戳了戳小雪的脸，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歪头看着枫岚。
枫岚的心又狠狠地跳了一下。
“对战？好哦～不过——”
枫岚呼吸一滞，随后他把声音压稳。
“我，我们出去打！我不会把这里弄乱的！”
堇霞一愣，随后笑了笑。
“你是召唤师嘛？”
枫岚嘴巴张开，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我不清楚……”
堇霞的目光从少年再次窘迫的脸上滑到了手腕上。
枫岚想起来那些召唤师，手上都有纹路，腰间有鞭子，或者有个拉风的手套——他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啦～小枫还没有签契约哦～”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鹅毛在枫岚心里轻轻搔着，痒痒的。
“我……我不会那个……”
“主人，我不要哄这个笨蛋。”
小雪两只小手抱在胸前，头拧到一边，闭着眼。
“小雪～我可没说让你上哦～不过你看起来很积极呢～”
“主人！”小雪被戳中，语气急了一瞬，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主人，你说得对，这情况只能我来。”
还有别的人偶咯？枫岚这样想，会是那个小梦吗？不过他没问，他知道堇霞同意对战了，这就够了。
堇霞推开门，眼神示意枫岚跟上。小雪无奈地跟着堇霞飘了出去，回头还对枫岚做了个鬼脸。
枫岚压住心头的狂喜，摸了摸帕兹，帕兹轻轻电了他一下。
出了店门，空地上有稀稀拉拉的小水坑。枫岚注意到小雪轻轻“啧”了一声。
枫岚站到堇霞对面，帕兹从肩膀上跳了下来。他看了看同样站好的堇霞和她前面的小雪，堇霞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帕兹！用你的电！瞄准小雪！”
堇霞温和的表情松动了一瞬，随后捂住嘴压下了笑声。
帕兹四脚一蹬，朝小雪扑过去，尾巴“啪”地甩出一道细弱的电光。
小雪纹丝不动。
电打在她黑色的小裙子上，跳了两下就散了。
帕兹落地，还没刹住，小雪已经不见了。
“在你身后！”枫岚着急地喊。
“在你身后哦～”是小雪的声音。
帕兹刚转身，一团很小的火苗就擦着它尾巴尖炸开。
“吱——！”
帕兹的尾巴毛烧起来了。
枫岚急了，不过他想起来前几天刚下雨。地上有小水坑，而且小雪看起来不太喜欢，并且小雪虽然名字是雪，但是用的是火……火！
“帕兹！把小雪扑到水坑里！”
小雪轻飘飘地躲过了帕兹的下一次扑击，帕兹栽倒了水坑里，火倒是灭了，但是它晕过去了。
枫岚着急忙慌地跑了过去，无视了小雪朝他做的气鼓鼓的表情。
只见堇霞递出一个手帕，轻轻把帕兹包了起来，递给枫岚。
“别着凉咯～它没事，只是晕了～”
枫岚接过帕兹，确认帕兹确实没受伤，大概只是吓着了。
他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输得太快，不，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枫岚意识到堇霞在对战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她很可爱，但是也特别强。
小雪飞回堇霞肩头，又坐了下来。
“笨蛋要哭了。”
“小雪～人家叫枫岚啦～”
“枫岚笨蛋要哭了。
枫岚猛地抬头，语气很急。
“没哭！我……我只是……”
堇霞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枫岚，眼睛像不夜海一般平和。
“小枫，我教你和帕兹签契约～”
“什么？”
眼前这个可爱的人偶师不仅没笑他（人偶说话不算数），还提出要帮他。
堇霞真好。
“签了契约之后，会变得更强哦～我看得出来，小枫会很厉害的，只是暂时没找对方法～”
枫岚眼睛亮亮的，他感激地看着微笑的堇霞，喜不自禁。
“谢谢你，小堇！我明天一定来！”
“主人……算了，你开心就好，主人也要变成笨蛋了。”
第二天，枫岚来的特别早。
栖潮湾的雾没散尽，空气里咸丝丝的。他站在“布加勒斯特”门口，头发精心梳理过，比昨天板正多了。倒是帕兹毛毛躁躁的，看起来没睡醒，趴在他脖子上打瞌睡，像一条白乎乎的小围脖。
枫岚没好意思敲门，他怕堇霞没醒，他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帕兹，你说，我运气是不是特别好。”
帕兹在睡觉。
枫岚也不在意，他笑了笑，继续说。
“我有好心的法师给的魔力徽章……虽然还不知道怎么用。我捡到了你，我遇见了这么好的小堇。啊啊，波汇果然还是好人多！”
他越说越开心，声音不自觉变大，堇霞探出头来。
“哎～好像有人提到了我～”堇霞看起来很开心，“小枫，好早呀，早上好～快进来，台阶凉哦～”
枫岚脸唰地一下红了，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帕兹甩飞出去，被电了一下、
“我……我……啊好……来了！”
店里点了一盏小灯。整个裁缝铺安安静静的，枫岚发现小雪没在堇霞肩膀上。
“唔……小枫，我够不到。小雪没醒，平常都是她帮我拿东西的～”
堇霞踮起脚，够不到那本深蓝封面的书，她转过头来刚要搬凳子，枫岚的气息压了过来。
枫岚往前一步，左手贴着书架，右手一够就够到了那本书。他低头，发现堇霞被他圈在了书架和自己中间。她的头顶上有很淡的，像晒过太阳的布一样的味道，书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枫岚的错觉，总觉得她身上的气息和之前那个魔法使类似，但有一种更厉害的感觉。
等等，好近。
脸上刚刚褪下去的温度又窜了上来，他闭上眼，头扭到一边，双手把书递给她。
“是是是是是这本本本吗……”
“谢谢小枫～比小雪拿得还快呢～”堇霞笑着接过书，假装不在意他刚刚稍显僭越的无心之举。
“小小小雪会飞……”
“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她又要骂你笨蛋咯，不过不管是小雪还是其他的伙伴们，都是乖孩子哦～小枫不要往心里去～”
她还有别的玩偶，听起来似乎不止小雪和小梦。
枫岚支支吾吾地应着，跟着堇霞走到了桌边。
“这是我小时候看的书，似乎更适合给召唤师看呢。”
枫岚感觉堇霞虽然是人偶师，但四舍五入也可以算是召唤师。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帕兹跳到了桌子上，在枫岚手边窝着。
“契约不只是让帕兹和你配合的更好。是要把你和帕兹的魔力用一条线连起来。”
枫岚一头雾水。
“线……？”
枫岚盯着帕兹，帕兹正在用爪子洗脸。
“枫岚，你体内有魔力流动。”堇霞说这话时格外认真。“感觉的出来，而且……你身上可能还有个特殊的东西。”
“哦对！差点忘了！”枫岚小心翼翼地把胸口口袋处的魔力徽章递给她看。“之前我帮了一个好心的魔法使，他非要把这个给我，说什么我有天赋之类的……”
“啊，好东西。”堇霞凑近看了看，枫岚感觉到了她的呼吸，手指一缩。
她没接，歪着头，枫岚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波汇的人身体里多多少少都会有魔力的。”堇霞看向枫岚。“那个魔法使给你这个，还说你有天赋，都是认真的哦。”
“我……我之前还帮过一个先知，他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只能听懂以后的魔力很强。”
“现在就很强哦，不过小枫你不会整理它，像满屋乱滚的线轴。”
堇霞示意枫岚把徽章握在左手。
“来，枫岚，感受一下你体内的魔力，找到那个线头，去捋顺它。”
枫岚照做，他先是听见了窗外有早市的人声，然后又听见帕兹的小爪子在挠头。
然后他感觉到了体内那股缓慢的“流动”。就像是雨停后，水从屋檐上一滴一滴落下来。从手指到手腕，再到手心。
“小堇，有什么东西在动。”
“放轻松，快成功咯～”堇霞轻声说，“帕兹～”
帕兹像是听懂了般凑到枫岚旁边，湿湿的小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枫岚感觉到那根线从他手腕上游走到了帕兹的小爪子上，轻轻地绕了一圈，随后他感觉到手腕上一阵温热。
“小枫，看看你的手腕～”
枫岚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圈浅浅的白色印记。
“我……这是……”
“恭喜小枫成功咯～”
堇霞托起下巴，笑了起来。帕兹跳到枫岚肩膀上，没电他。枫岚感觉得到自己和帕兹的联系更深了。
枫岚非常开心，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啪地歪倒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扶椅子，一抬头看见了小雪飘在他面前，叉着腰。
“笨蛋，吵。”小雪歪头看了看枫岚的手腕，大体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摇摇头，飞到了堇霞肩膀上，坐在那玩着堇霞的头发。
“帕兹！我们成功了！”枫岚开心地摸了摸帕兹的头，然后被电了一下。
“小枫～”
枫岚几乎是立刻站直，看着眉眼弯弯的堇霞，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
“在！”
“送你喽～你比我更需要它～”
“这……这……”
堇霞握住枫岚的手，把书不容拒绝地塞到了他手里，就像之前那个魔法使，手凉凉的。
“我和那位前辈看法一致～枫岚以后会变成很强的人哦～”
枫岚支支吾吾道谢，然后带着帕兹红着脸跑了出去。
“主人，他好像……算了……”
小雪注意到堇霞也微红的脸颊，欲言又止。
枫岚回去之后第二天就开始特训了。
天不亮就起，先给帕兹摘一把浆果，再带它去栖潮湾边跑几圈。帕兹趴在他肩上，尾巴迎风乱晃，偶尔朝海面打出一小串电花。
跑完回家开始翻堇霞给的书。
有的字他不认识，就挑书页边的图看。帕兹用爪子按着书角，像陪他一起读。
“帕兹，你看这里，赫卡绮亚……一听就很强!”
就这样过了几天，枫岚觉得自己“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于是他一拍大腿：“帕兹，我们今天去青榆！”
帕兹正抱着半颗浆果啃，听见“青榆”，“啪”地电了他一下，枫岚当它答应了。
枫岚真的太能跑了。
他从栖潮湾一路向北，穿过渡口，绕过两片旧集市，脚步没停。帕兹没动，但是累了，趴在他头上，四只小爪子摊开，像一块融化的白年糕。
青榆的树比海风密，也比海风静。
枫岚从有路的地方跑到没路的地方，从长草的亮处跑进没长草的暗处，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来。
“帕兹，我们是不是跑太远了？”
帕兹不想搭理他。
就在这时，旁边“嗖”地一下，蹿过去一个白影。
枫岚转头。
一只白色的兔子，后腿一蹬，轻轻跳进矮灌木里，像在等他。
“兔子！这个我知道，听说是什么，幸运的白兔!”
枫岚眼睛亮了，想都没想就追过去。“等等我！”
他跑起来，树枝擦过肩膀，鞋底踩碎几片不知名的叶子。那兔子不急不慢，总在他快追丢时停一停，回头看他一眼。
帕兹把尾巴卷得更紧了。
等枫岚反应过来时，四周已经全是雾。
白茫茫的，不浓，却刚好让树影变得像人。路没了，风也小了，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
“这里……是哪啊？”
兔子不见了。
帕兹在他肩上轻轻“吱”了一声，好像在提醒他别出声。
然后枫岚听见了。
窸窸窣窣，从左边的高草里，从身后的树后，从头顶的枝叶间，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轻，像在窃窃私语。
“不是吧……这林子里还有……那个叫啥……残响？”
他声音越来越小。
帕兹尾巴一抖，冒出一串电花，像在给自己壮胆。
枫岚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他跑过一片起雾的小湖。
水面平得吓人，像一张灰白色的纸。他的倒影从上面滑过去，连帕兹都不敢看。
雾越来越重。
然后他看见了一间房子。
不，与其说“房子”，不如说“一栋不该出现在这种林子里的小屋”。木墙很旧，但门前很整洁，窗台上还摆着两盆叫不出名字的小花。
枫岚一下刹住脚。
“这里怎么还有个房子……”
话音未落，旁边的草又“沙”地响了一声。
枫岚一个激灵，转身就要喊帕兹，结果帕兹已经从他肩上跳下来，“吱”地朝门口蹿去。
“帕兹！别乱跑！”
他刚追两步，门轻轻开了。
一个小人偶从里面飘出来。
蓝色短发，发尾软软地垂在颈侧，脑袋后面有一个白色的小蝴蝶结，背后两片小小的、像鸽子一样的翅膀轻轻扇着。白色的小裙子像是裁了一片雪。
她看见枫岚，慢慢眨了眨蓝色的眼睛，声音也软乎乎的：
“主人，有客人。”
枫岚愣在原地。
蓝色头发，小翅膀，白裙子，蓝眼睛。这是谁？小雪是黑白色的，黄色头发，而且凶，眼睛是黄色的。这个是……小梦？
不对，小雪说小梦的裙子是红色的……
所以堇霞至少有三只人偶……等等，堇霞？这里是？
堇霞从她身后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穿好的线。
她看见枫岚站在雾里，头发上还沾着草叶，衣服被树枝划出几道口子，活像刚刚被树吐出来。
“小枫？”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跑这么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青榆北边是魔力很充盈的地区，然而相应的，会产生一部分类似于瘴气的东西，魔力低的人是不可能跑到这里的。
“小……小堇？你……这是……这是你家吗？”
枫岚还盯着那只蓝白色的小人偶，脑子里飞快转着。小雪说过，小梦的裙子是红的，可眼前这个明明不是红色，但也不是小雪……
堇霞笑，“这是我的另一个伙伴，叫小舞。”
小人偶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你好，枫岚笨蛋召唤师。”
“你……你好……不对！怎么又是笨蛋！”
“小雪告诉我的，说最近有一个蓝色头发的笨蛋召唤师，一直来找主人。”
小舞飘回堇霞右肩，小翅膀轻轻扇了一下，像一只小鸽子。
帕兹跑到门口，抬起头看小舞。
小舞低头看它，伸出手指：“帕兹，你踩到湿泥了哦。”
帕兹“吱”了一声，把爪子往后退了一步，像听懂了一样。
堇霞笑出声：“好啦，枫岚快进来吧。你看你，像从林子里滚出来的。”
枫岚抓抓后脑：“我……我跑太远了。”
“从栖潮湾跑过来，当然远呀。”堇霞说，“你是信使吗？这么能跑？”
枫岚脸一热：“一开始是想修行……哦对，兔子……我追兔子来着。”
“兔子？”堇霞眼睛亮了一下，“白色的吗？”
“对！我追着追着就迷路了。”
堇霞点点头，像早就知道：“青榆有一种小白兔，它会带路，也喜欢捉弄跑太深的人哦。”
小舞小声补了一句：
“兔子把猎犬，不，小狗甩掉了耶。”
“……还不如被叫笨蛋……”
帕兹叫了一声，电了他一下。许是湿气过重，这一下格外刺激。
他“嗷”地跳起来，把门口的小水坑踩出一圈水花。
堇霞笑得靠在了门框上，眼睛弯成两道月亮。
“快进来啦，外面的瘴气吸多了不好哦～”
屋子不大，但很安静。木头混着花茶的气味，窗户半开，雾像一层很轻的纱从外面淌进来。几盏小灯亮着，把线轴和碎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帕兹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找了个软垫，把身子一盘，尾巴圈住自己。
“帕兹!你也太不客气了吧！”
帕兹没理他，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
“帕兹很喜欢这里呢。”堇霞笑着，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茶杯。
枫岚规规矩矩坐在桌边，背挺得笔直。他接过茶，忽然像想起什么：
“小雪……和小舞……对了，我记得还有一位，叫小梦。她在吗？”
堇霞眨眨眼，小舞轻轻飘过来一点。
“你怎么知道小梦呀？”堇霞问。
小雪从架子后面探出来，眯起眼睛：
“主人，我之前说过小梦的裙子是红色的。他连这个都记住了，看来没那么笨。”
堇霞笑着把茶推过去：“小梦在店里。晚上总得有人看着‘布加勒斯特’呀。”
小舞落到桌边，小声说：“本来我也要留店的。但主人让我回来。”
“你最近不是不舒服嘛。”小雪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小舞旁边，“连翅膀都扇得没以前快，还留什么店。”
枫岚一愣：“不舒服？人偶也会……呃，生病吗？”
“会呀。”堇霞把茶壶放回小炉边，“比如关节里的线松了，翅膀的骨片对不准，或者……”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下，像在挑一个枫岚也能听懂的说法。
“或者，像人一样，太累了，身体里的棉花会没有力气哦。”
枫岚似懂非懂：“就是……会漏棉花那种？”
小舞小声说：“才不会漏出来呢。”
“她前几天就是飞不起来了啦。”小雪抱着胳膊，“叫她在店里别乱跑，结果还是跟着主人来来回回。回来就蔫了。”
堇霞伸手把小雪捞过来，指尖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雪也很担心小舞哦。今天都不让她拿高处的东西。”
小雪把头扭开：“才没有。”
枫岚一直听着，忽然说：“所以那天……你才说只能你来。”
小雪看了他一眼：“哪天？”
“我送布去的那天。”
小雪哼了一声：“哦，那天啊。小舞在休息。总不能让她出来和一个连契约都没签的笨蛋打吧？小梦更不可能出手。那不就只剩我了。还有，我才不想跟笨蛋打呢。”她又补了一句。
枫岚没还嘴。
他坐在那里，茶捧在手里，还有点热。
“”所以说嘛，大家都是好孩子哦～”堇霞摸了摸两个人偶的头。
枫岚有点羡慕。
夜里，堇霞给枫岚铺了一张小床，在靠窗的位置。
帕兹睡在他手边，已经打呼了。
枫岚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这个家。
线轴、小人偶、那件蓝白裙子、小雪那句“只能我来”、堇霞递茶时袖口滑下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
“她帮了我这么多，我必须得送点什么……”
他开始认真想。
“她喜欢线……不对，那是她用的。”
“喜欢人偶……等等，她都自己做。”
“花？不行，青榆肯定不缺花。”
“吃的？她这么小只，可能吃很少……”
“剪刀？谁送人会用剪刀啊喂!”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要不买把更亮的剪刀？还是再想想……”
枫岚越想越烦，把脸埋进枕头里。
“女孩子到底喜欢什么啊……”
帕兹被吵到，电了他一下。
“呜啊！”
他抬头，望着天花板。
脑子里突然出现堇霞把书塞进他手里时，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手凉凉的。
心跳一下子快起来。
“不、不是，我只是想回礼。”
“她帮我太多了。我谢她是应该的。”
“对，就是这样。只是回礼。”
“不是别的。”
他又翻了个身。
窗外的雾已经散了点，月光从树缝里落进来，像银线。
他抬手看了看手腕。
那圈契约印在月光下很淡。
“……不是别的吧。”
过了半天，他又小声补了一句：
“应该……不是吧。”
雾散了大半，晨光从树缝里漏进来。随着日头逐渐升高，光斑洒在枫岚紧闭的眼睛上。
“……唔……我要成……为最……强的召唤师……”
枫岚被光刺激的动了动手指，翻了个身，不小心把帕兹推下去了，结果可想而知。
“哎呦！停停停停停帕帕帕帕兹疼疼疼——”
他“嗷”地坐了起来，瞬间清醒了。
屋子里有烤饼干的香气，堇霞听见动静，轻轻走了过来。
“小枫，早上好呀～一大早就这么精神，看起来睡得还不错～”
“主人昨天还在担心你睡不好。”小雪从左边冒出来。
“主人刚刚给你烤了好多饼干。”小舞从右边冒出来。
堇霞的脸稍微有点红，但没反驳，不好意思地用手指刮了刮脸。
枫岚坐在床边，眼睛亮亮的，想起昨天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看着这个眼前这个羞涩又可爱的人偶师，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几下。
“主人，饼干要糊了，先别管这个热狗了。”小舞软软地发声。
“热狗又是什么鬼？？”
饼干没糊，早饭不止饼干，还有三明治和甜牛奶。
枫岚吃得很开心，虽然不饱，但是开心。
小舞特地给枫岚挑了几块骨头形状的饼干，装在盘子里推过去。枫岚脸上的表情很无语，但还是说了句谢谢。
帕兹啃得很起劲，枫岚的脸上还有未散的热意，他注意到小雪小舞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倒是堇霞一直是那个温温软软的模样，让枫岚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吃完饭，堇霞带着枫岚走到门口。
青榆已经不像昨晚那样让人害怕了，虽然还是有点薄雾。帕兹从枫岚肩膀上窜出去，在草地里打了几个滚。
堇霞歪头看了看枫岚的手腕，又看看枫岚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奇发问：“枫岚，今天听见你说想要成为最强召唤师？”
“热狗的梦话都好吵。”小雪在旁边对枫岚吐了吐舌头。
枫岚挠了挠头：“嗯……我想和那些很厉害的召唤师一样！最近栖潮湾来了很多召唤师，之前基本上没见过。他们还提到什么魔界……”
小雪小舞在堇霞肩膀上突然坐直了，堇霞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枫岚看着远处的帕兹，没注意到气氛变了。
“虽然听不太懂……但我想和更多的召唤师对战，变得更强！”
“变强之后呢？”堇霞轻轻问了一句。
“呃……不知道哎。路还长着呢，我不急！再说了，没有最强只有更强吧！”
堇霞似乎是有些触动，微微笑了笑。
“好啦，我们送你出青榆哦。”
小舞飘在堇霞右边，像一只白色的小鸽子。
“小堇，你每次去店里都要走这么远吗？”枫岚让帕兹回来，然后看了看堇霞。
“主人很强的，就算不让小梦来，光凭我和小舞，走哪条路对她来说都是近路。”小雪时不时揪一片叶子，然后插到枫岚头上。
“小雪～你这样会有德鲁伊出来凶你哦～”
“主人在吓唬人，最近德鲁伊明明很少生气，倒是那些残响不是很安分。”小舞补了一句。
看来小梦很强，枫岚这样想了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小梦对战呢，不对，小舞看起来也不简单，她有个小翅膀。
走到青榆南边和波汇的交界地带，路开始宽起来，枫岚感觉青榆北边里那种压抑的气息不见了。
堇霞注意到枫岚的呼吸没怎么乱，刚从瘴气那带出来，呼吸还是平稳的，倒和之前的自己差不多。
“小堇，那个……我以后还能不能去‘布加勒斯特’找你？”
堇霞有点疑惑：“嗯？为什么不能？”
“就……就是……我麻烦了你好多事……然后还总是冒冒失失的……但是，我想变强。”枫岚挠挠头，眼神从飘忽变成了坚定。“我想和你对战，直到我能够赢过小雪和小舞，可以的话……我还想和那位小梦……”
“主人，他只有一只小松鼠，就想打我们两个。”小舞摸了摸帕兹的耳朵，帕兹感觉有点凉。
“主人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甚至！甚至想和小梦打哈哈哈哈哈哈哈！笨狗！”小雪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堇霞肩膀上摔下来。
堇霞扶了扶小雪，戳了一下她的头，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小枫，你知道吗？召唤师不止可以签一只召唤兽的～”
“啊，那可能是书上有的东西我看不懂……”
“嗯……召唤师可以签很多召唤兽，有的召唤师可以和神器签订契约，而有的召唤师还会用那种一次性契约，短暂的借用更强大的存在的力量哦～”
枫岚想起那个“赫卡绮亚”。
“书上那个看起来很强的赫……赫什么……赫丝绮亚也能召唤吗？”
小雪果然还是笑得掉下来了，小舞在旁边也笑得一抖一抖的。倒是堇霞那一向温柔的表情变成了枫岚从未见过的惊讶。
“小枫啊……首先那是赫卡绮亚，然后呢——赫卡绮亚确实是强，但她和那些可召唤的强还不是一个量级的呢。”
两个人带着两个人偶和一个萃灵，边走边说。
“赫卡绮亚是波汇所有魔力的起源，不管是猎魔人、法师、召唤师、人偶师，甚至一小部分牧师的力量来源都是她哦。她是超强的魔神，大概和塔纳托斯和萨托里斯那种是一个级别的～”
枫岚在书上看过塔纳托斯，知道这是死神的意思，萨托里斯不认识，不过他大概懂了。
“小堇，你果然好厉害……等等，你是说我还可以有别的伙伴吗？”
“嗯嗯，枫岚可以通过战斗或者巧合契约新的伙伴哦。”
“小舞，你说他下次会不会契约一只鸟？这样帕兹就能左牵狗右擎鸟了！”
枫岚意识到自己在小雪眼里已经慢慢从笨蛋降级到小狗，连地位甚至都不如帕兹了。
人偶说话不算数，他更想听堇霞的。
“我会的！谢谢你小堇！帕兹，我们回去继续特训！”
帕兹跳到他肩膀上，电了一下。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布加勒斯特’，不对，我随时欢迎哦～不过下次就别去青榆了，太危险啦。”堇霞甜甜地笑了笑。
“那我想天天去找你，可以吗？”
枫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耳根瞬间红了。
自己为什么要不好意思？自己只是去找她特训的，对，就是这样。
“可以哦～我不在的时候小梦大概会在，有什么事可以让她捎话～”
枫岚却有点莫名地怕，怕的不是堇霞不在，是小梦，但明明自己没见过她，而且她应该也只是一个人偶，自己为什么要怕？
“总，总之谢谢你！明天见！”
枫岚抱着帕兹一溜烟跑了，还差点滑倒。
“帕兹真不容易。”小舞小声嘟哝了一句。
但两个人偶都注意到堇霞的眼神一直追着枫岚远去的背影，她们两个无奈地对视一眼。
从青榆回来之后，枫岚像被点着了一样。
天不亮就带着帕兹去海边追着海鸟电，或者去砾谷电那些岩石蛛——他去了一次就不愿意去了，因为帕兹的电对石头好像没有效果……
不过他练归练，心里总有个事没放下来。
到底送堇霞什么东西好呢……
他想给堇霞一个惊喜。每次从布加勒斯特回来的时候，枫岚都会盘算堇霞缺什么。
小雪和小舞说他缺心眼，这次他有点赞同，但依旧没往心里去。
有一天，枫岚跑去杂货店打下手，帕兹在家睡觉，顺便计划买一副绝缘手套，堇霞说过这样可以少被帕兹电几下。
他一抬头，看见店里最靠里的玻璃柜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之前也有那个玻璃柜，不过枫岚从来没注意。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那枚白金色的顶针摆在一块深蓝色的小绒布上，被玻璃罩着，他凑得近了点，白金色里混着一丝玫瑰金，像被晚霞浸泡过一般，泛着温润的光。上面还有一圈极细的紫藤花纹，不像是刻的，枫岚觉得像线长在了顶针上。
堇霞也有顶针，但这个不一样，这个特别好看，堇霞大概用的上，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随后他意识到这个一定很贵。
他没找到标签，这让他觉得更贵了。
但枫岚毅然决然地转身了，把那个买手套的念头，甚至他跑掉的鞋子都抛到了脑后。
再贵也要给她买，她值得最好的。
他回头系好鞋带，继续往家跑。
他一头撞进自己家的小屋，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陶罐，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到一个布袋里，数都没数，没有犹豫。
“不够我再去搬三天货，就是苦了你了，帕兹。”枫岚看着刚醒的帕兹。“最近……最近我会多出去给你摘果子的。小堇……”
他看了看那本被他擦的一尘不染的魔导书，以及他一直别在胸前的锃亮的魔力徽章。
“虽然小堇可能真的用不着这本书，但我们也不能白占便宜，她对我们特别好，告诉我们很多有用的东西，我们也要记着她的好，不能光给她添麻烦。”
帕兹好像听懂了，它跳到枫岚肩膀上，没电。
“……谢了。”
枫岚回到杂货店时，阿姨正在擦玻璃柜子，她注意到枫岚的表情很微妙，手里还攥着一个不是很沉的布袋。
“枫岚啊，这是……？”
“姨，那个顶针，我想要，这些全部，够吗？”
枫岚把袋子递给阿姨，指了指那个顶针，咽了咽口水。
阿姨看过去，开始疑惑。
“你眼光倒好，全波汇找不到几个这么好看的顶针。”阿姨思忖着，“枫岚，你……送人的吗？是不是那个裁缝铺的小姑娘？”
想来枫岚也不可能自己用这么好看的顶针。
枫岚心一凉，但脸热了起来。
“姨，小堇……我想给小堇一个惊喜，她对我和帕兹特别好，就是我老给她惹麻烦。她送了我一本魔导书，但我前几天还因为迷路跑到她家门口……”枫岚觉得自己有点偏题了。“总，总之，不够我再多打几天工，这些您先收着！”
阿姨哭笑不得，满脸写着“这小子终于开窍了”，随后数了数钱。
确实不够，但这就够了。
她象征性地捡了几个子儿，然后把钱袋推了回去。
“枫岚，这顶针不贵，这边裁缝都要大号的，这个是细指围，会戴的人很少。”阿姨说得轻巧，然后找了个漂亮盒子包了起来。“我看它再放下去，就得和旧货一起清了，所以这些就够了。”
枫岚眼睛亮了一下，没多想，喜形于色地接过钱袋和那个漂亮的小布包。
“谢谢姨！以后我多给您跑腿！！”
他拔腿就跑，这次没忘带东西，就是差点把帕兹跑掉了。
阿姨看他跑远，哼了一声。
“哎，这孩子，到底长没长大。我说什么都信，不过那小姑娘一定会很开心的。”
枫岚没回家，直直地往布加勒斯特跑，日头慢慢偏西了，不是很晒，但枫岚满头大汗。
他站在门口，肩膀上趴着凌乱的帕兹，自己的头发也没好到哪去。
他有点不好意思就这样面对堇霞，象征性地抓了抓头发，整理了一下领子，深呼吸，然后敲门。
堇霞听见门响，心里一惊，快步过去开门，果然是枫岚。
“小枫？怎么出那么多汗？我去给你……”
枫岚上前一步，堇霞一愣。
“小小小堇，这这这这送送送……”
枫岚手抖得厉害，双手递出了那个小布包。
堇霞眨眨眼，接过打开。
那枚顶针安静地躺在那里，白金中透着玫瑰金，边缘还有细细的紫藤花纹。
“好漂亮……但是太贵重了……”
“堇霞。”枫岚再次深吸一口气，堇霞眼睛微微睁大，这大概是枫岚第一次叫她这个。“不贵，我是说，阿姨说这个细指围的没人买，有价无市。当时我把家底都掏出来了，阿姨告诉我不用那么多，你说我运气是不是特别好！”
枫岚只认真了几秒钟，后面越说越开心，眉飞色舞，没注意到堇霞的表情。
“我一眼就看见了，觉得特别适合你，本来以为特别贵，还在想钱不够就多去搬几天砖，或者委屈委屈帕兹少吃点，但是还好啦，剩了不少！”说着还掏出钱袋给堇霞看。
堇霞低下头，没看钱袋，只是把顶针慢慢套到了食指上。
非常合适，简直就是量身定做一般。
这时，小舞和小雪飞过来看热闹。
“主人，这个顶针好漂亮，不过你不是有三十多个顶针吗？热狗又送一——”小雪还没说完就被小舞捂住了嘴。
“主人，你早该换新的了。”小舞软绵绵地说着，手上却没松劲。
堇霞依旧低着头，转身去拿手帕。小舞见状，反手把小雪投掷了出去，抢先去拿手帕，递给堇霞。
枫岚眼疾手快接住了晕乎乎的小雪，然后看见堇霞慢慢地朝他走过来，踮起脚，给他擦了擦汗，随后又小心翼翼地退后了一步，不敢看枫岚。
小雪坐在枫岚手里，表情很精彩，小舞背过身去，帕兹也安静了下来。
“小小小堇……那个……你戴戴戴着好好好好好看！”枫岚结巴得更厉害了。
“主人，快看热——”
小雪收起那微妙的表情，转头发现堇霞的脸也红了大片，然后小雪又被小舞拖走了。
半晌。
“枫岚。”
堇霞终于开口，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不夜海里面的“星星”。
“哎？啊，嗯，我在！”
“明天可以早点来吗？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很适合你修行。”
“全都听你的！”
堇霞又低下头。
“小，小梦的围裙，我忘了洗，我先，先走了……明天见……”
堇霞跑进卧室，摘下了顶针，调整了一下。
然后戴在了无名指上。
她背靠着门板，轻轻喘着气，手里还攥着手帕，脸烧得厉害。
虽然裁缝铺的卧室没有青榆那边家里的大，但更整洁。
毕竟有小梦在。
小梦正站在床边，替她整理床单。
她的块头比小雪和小舞都要大，看起来没法坐在堇霞肩膀上。
小梦有一头金色的长发，比小雪的颜色深一点，她的眼睛和女仆装是红色的，头上戴着白色的女仆发箍，腰间系着一个洁白的围裙，浑身上下的衣服没有一丝褶皱。
根本不存在什么“忘了洗”。
“主人，要休息吗？”
小梦大概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见了，但什么也没问。她的声音比她整个人还安静，却让人不敢不听。
堇霞把手帕小心翼翼地塞到枕头底下，然后一头扑进被子里。
“小梦。”
“主人，我在。”
“我睡不着。”
小梦飞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点，随后又稳稳地站回原地，像一把可以随时出鞘的匕首。
“小梦。”
“主人。”
“他是不是很傻。”
“是。”
堇霞没说话了，而小梦又补了一句。
“他是主人重视的人，而且他也同样重视您。”
月亮跑到了云层后面，但依然散发着柔和的清辉。
很久之前，堇霞只是一个喜欢缝玩偶的小女孩。然后有一天，她在梦里遇见了一位白发红袍的女人，看不清脸。翅膀有的时候是白色的，有的时候是黑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红色纹路，像丝线。
“孩子，你喜欢人偶吗？”
“喜欢。”
堇霞的声音脆生生的，但很坚定。
“你的体内有不菲的魔力，我可以教你把魔力分给你最喜欢的人偶，这样她们就可以陪你说话了。”
“真的吗？我要怎么做？”
“孩子，伸出手……”那个女人的手很温暖，轻轻握住了小堇霞的手。“普西凯斯莱德……我将这灵魂与丝线的织魂者之名赐予你，愿你……”
后面发生了什么，堇霞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她缝补完一个红衣人偶时，那个人偶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堇霞轻轻放在架子上，反而从她手里跳了出来，行了一个优雅的提裙礼。
“主人，初次见面，请告诉我，我的名字。”
堇霞没害怕，相反的，她给她戴了一个小小的发箍。
“叫……小梦，可以吗？我是堇霞……”
堇霞顿了顿。
“堇霞·普西凯斯莱德，请多指教。”
这天晚上，堇霞在梦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枫岚背对着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空气中飘着很多细细的，发着微光的丝。
她低头，发现自己戴着那个顶针的无名指上系了一根极细的丝线，而线的那头，缠在枫岚的手腕上。
她抬起手，她看见枫岚也回过头来，也抬起手，冲她笑。
“枫岚……我……”
堇霞在梦里开口。
“我很……很感谢你的存在，也请多指教……”
堇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替她掖了掖被子。
枫岚昨晚睡得可快可香，还咂了咂嘴。
但不妨碍今天他照常早起。他带上帕兹，梳了梳头发，拔腿往布加勒斯特跑。
堇霞已经站在门前，旁边飘着小雪和小舞。
他注意到门缝里面有一个一闪而过的金红色身影，眼睛亮了一瞬，但还是看向堇霞。
“小堇！早！小舞也早！小雪早！”
“为什么最后才轮到我……这个坏——”
“早。”小舞朝枫岚打招呼，语气软软的，然后捂住了小雪的嘴。
“小，小枫，早上好……”堇霞有一点害羞，绞着手指，没好意思抬头。
枫岚注意到她今天只戴了右手一只手的顶针，而他送给她的那个却被从食指上换到了无名指上，想必是因为顶针的大小更适合小堇的无名指。
“小堇，你把顶针戴在无名指上也好看，是不是因为戴在食指上有点松？”
小雪翻了个白眼，小舞偷笑，帕兹电了他一下。
而那个女孩把手背了起来，随后朝他甜甜一笑。
“嗯……就是觉得更适合放在那上面～”
“笨狗。”小雪吐了吐舌头
“木头。”小舞没捂小雪的嘴。
帕兹用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他脑袋。
一行人来到青榆东南部，雾不浓，地和空气稍微有点湿。
帕兹扑进了一个草丛里，冒出来一只闪着七彩光的草蛉。
“小舞，冻住帕兹的脚！”
“遵命。”
帕兹刚想扑向草蛉，却被小舞冻住了。
“小堇，这是……”枫岚一头雾水——各种意义上的。
“一头雾水就去擦擦，笨狗。”小雪扯住枫岚的胳膊，不让他上前。“不能动那种草蛉，不然的话会有比德鲁伊还凶的存在冒出来哦。”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既然是小堇的意思，我都听。”
“不是我的吗！”小雪踢了枫岚一脚，枫岚感觉还没帕兹电他疼，就是有点热热的。
堇霞笑了笑，等草蛉飞远，然后才让小舞解冻。
“帕兹～刚刚不好意思哦～哎？小枫，快过来！”
堇霞刚把帕兹抱起来，却发现草丛里有一截暗银色的东西。
枫岚跑过去，二话不说去拖那个不明物体。
是一根银色的鞭子，鞭身却像无数碎镜片串起来一样，在阳光下发出七彩的光辉，像一个棱镜。
“这是……召唤师的鞭子吗？”
枫岚想起那些召唤师腰间别的鞭子。
堇霞似乎很惊讶，心里暗暗感叹枫岚运气真好。
“是的～一开始本来是想告诉你这边萃灵多，没曾想还有一条‘万花筒’。”
“‘万花筒’？真好听的名字，也好看！我可以用吗？”
枫岚试着朝旁边没人的地方挥了一下，鞭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很亮的光，打中了旁边一个马蜂窝。
小雪下意识跳出来，手里凝聚起一团越来越大的火球，但帕兹像一道白光冲到了前面，随后一记惊雷劈焦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马蜂窝。
“……？”枫岚愣了，小雪也愣了，但枫岚反应得更快。“帕兹！你越来越厉害了！今天你想吃多少，不，以后你想吃什么浆果我都给你摘！
“小枫，‘万花筒’只认魔力很强的主人哦～看来它也很中意你～”堇霞还维持着那个抱着帕兹的姿势，眼睛亮亮的。
枫岚一蹦一跳地过去接住了帕兹，然后又被电了一下。
再往前走，雾已经散尽了。帕兹忽然停在一丛草前，把头埋了进去。
枫岚拨开叶子。一团小小的粉白色棉花缩在树根和湿草之间，像一小块将要融化的云，散发着甜丝丝的气息，轻轻动了动。
“这是什么？”
“是萃灵。”堇霞也蹲下来，“啊，这种像棉花的萃灵很少见，没什么攻击性。而且看起来它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了。”
“它……还活着吗？”
“只是看起来有点没力气啦～”
枫岚把手伸过去，没碰它。那团棉花却慢慢亮了一点，往他手边蹭了蹭。
枫岚屏住呼吸，把声音放轻：“我要帮它。”
那团棉花停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飘进他手里。软绵绵的，很轻，像一小团没有重量的阳光。
帕兹抬头看那团软光，又低头看自己的尾巴，像在比谁更白。
小雪瞄了一眼：“这家伙还没有帕兹一半能打。”
小舞说：“但是看起来很好吃。”
堇霞“笑眯眯”地看了看小舞，但小舞看得出来那笑不太对劲，所以她假装刚刚自己什么都没说，背过身去，翅膀扑闪着。
枫岚把那萃灵捧高一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就决定叫棉花糖了！软软的，甜甜的，轻飘飘的！”
棉花糖没动静，只是在他手心里轻轻亮了一下。
回波汇城的路上，枫岚走得比去时还急。他怀里捧着棉花糖，腰后别着万花筒，帕兹在他肩膀上趴着，还滋滋地冒着电光。
“小枫，你走得好快。”堇霞轻声说。
“我……我有吗？”
小雪飘上来：“都快同手同脚了，还说没有。”
枫岚没接话。
他憋着。憋了一路。
等终于走到布加勒斯特后面的空地，枫岚立刻转过身，面对堇霞。
“小堇。”
堇霞正给小舞整理翅膀边，闻言抬头：“怎么啦？”
枫岚把鞭子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眼睛亮得像堇霞第一次遇见枫岚那次。
“来对战吧！我已经不是之前的枫岚了！”
“啊？嗯，好哦～”
枫岚有点惊讶，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喜悦。帕兹已经跳到他脚边，尾巴“啪”地冒出一朵电花。棉花糖趴在枫岚脖子上，似乎听不懂。
小舞轻轻从小堇肩后飘出来，看了眼棉花糖：“要用新伙伴吗？”
“不用！棉花糖第一次来，我和帕兹先做做示范！”
“那么，我们开始吧～”
小雪“哼”了一声，飞到空地中央。小舞跟在她后面。
枫岚若有所思，随后上前一步。
“堇霞，我要打两个！”
“哎？”堇霞微微瞪大眼睛，随后又恢复了那个甜甜的笑容。“小舞，你愿意吗？”
“悉听尊便。”
“哈哈哈哈哈哈哈！笨狗！打两个哈哈哈哈哈哈哈！”
堇霞歪头看了一眼枫岚，枫岚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堇霞站在空地边，双手轻轻交叠，眼神比往常更亮一点。
“小雪，小舞。”她开口，声音不大，“不要小看现在的小枫哦～”
小雪回头看她，小手搓了搓，冒出了点火星子。
小舞没说话，只把小翅膀一收，落在小雪右后方两步的位置。
枫岚握紧鞭子，心跳快起来。
“帕兹。”
帕兹偏过头，尾巴不再乱晃。
“我们上。”
帕兹先动了。
像一道白色闪电，从枫岚脚边弹出去，直扑小雪。小雪“啧”了一声，侧身避开。
“帕兹！电光！”
帕兹落地，尾巴已经甩出一道电光。小雪抬手，火苗从指间蹿起来，往帕兹追去。帕兹没像以前那样慌。它贴地一扭，电光断了，火擦着它的尾巴飞过去，小雪挑了挑眉，似乎很惊讶。
枫岚盯着小舞，小舞自始至终没动。
枫岚眯起眼，忽然甩了一鞭。抽在小雪右侧的地上。
“帕兹！别被包围了！”
光一闪，帕兹像接收到什么一样，猛地往左一折，刚好逃出小雪和小舞合围的角度。
“有意思。”
小舞开始动了。
她轻轻飞起来，手指一点。帕兹脚下一小块地面结出极薄的冰。帕兹打滑了，尾巴都翘起来。
“就是现在。”小舞轻声说。
小雪一记火花按下来。帕兹眼看躲不过。
“帕兹！抱摔！”
帕兹闻言，它借力一扭，后爪在冰面上狠狠一蹬，反而朝小雪冲了过去。像一颗白色小炮弹，抱住了小雪，然后把小雪蹬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小雪被撞飞到墙上，摔在空地边的草里，又滚了半圈，不动了。
枫岚先是一喜，紧接着心里一紧：“没事吧！小雪！”
帕兹落地，四只爪子稳稳压住地面，尾巴还甩了一下，很响。
堇霞笑了笑：“没事，只是晕过去了，睡一会就好了～”
她走过去，把小雪抱在怀里，小雪热热的，但晕乎乎的，像暖宝宝。
小舞没有动。
她看着小雪倒下的方向，也没说话。然后，她慢慢转回头，翅膀缓缓展开一点。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
“碍事的家伙终于不在了。”
她的声音依旧软软的，但像是往棉花里面塞了冰棱。
“那我可以认真一点了。”
枫岚感觉呼出的气变白了，他裹了裹外套。棉花糖“嗖”地缩起来，整团躲到枫岚脖子里，只露出一小点白边。
“小、小舞……？”枫岚后退了半步，但又迈了回来，声音有点抖。
堇霞站在场边，眼睛微微睁大，但没出声，没指挥，更没让停。
帕兹低低“吱”了一声，尾巴上的电光比刚才更亮，像在给自己取暖，也像在给自己壮胆。
“帕兹。”枫岚咽了咽口水，“可以吗？”
帕兹往前迈了一步。
空气中浮起极细的冰尘，像从小舞翅膀上抖下来的。
枫岚握紧鞭子，指尖发凉。
“我们上。”
帕兹冲了出去。
她往后退，往侧滑，在极小的范围内闪。帕兹每次近身，都会被一层薄冰擦过，速度一点一点慢下来。
“帕兹！别追她！”枫岚喊出来。
“已经迟了哦。”
帕兹前腿落地，膝关节结出一小层霜。
“帕兹——！”
枫岚对着那个方向，鞭子甩过去，一道光直直划向帕兹脚下。万花筒读出了他的焦急，鞭梢的光拉成一条线，把帕兹脚边那层霜“啪”地打碎了。
帕兹借势一滚，重新站起来。
小舞看着那根鞭子，歪了歪头。
枫岚喘着气：“小舞……你……你这是？”
“因为小雪不在场上了。”小舞说，“她太热了，会把我的冰化掉。”
她抬起手，几根没有重量的霜丝从精致的人偶指尖垂下来。
然后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
极细、极白，像一根被冻住的月光从她掌心射出来，直直削过枫岚身侧。
光束落点处，整块石板裂开，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再“啪”地碎成粉末。
“……这……帕兹！注意看小舞的动作！”枫岚声音急了。
小舞的第二发已经蓄起来了。
枫岚在那一瞬间甩出鞭子。抽在帕兹身前的空地上。万花筒炸出一片七色碎光，帕兹踏着那道光，朝小舞冲去。
小舞眯起眼睛，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帕兹撞空，小舞借着薄冰滑到另一侧。冰尘再次扬起，枫岚的视线被冷气糊住，只能看见小舞翅尖的那点亮。
“帕兹！右扫！”
帕兹的尾巴甩过去，打散一片冰尘。小舞没完全避掉，裙摆被风扫起一角。
“不错。”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起双手。
两道光束同时落下。
一束冻住帕兹的尾尖，一束擦过枫岚的鞭柄。
帕兹重心不稳，摔在冰面上，由于惯性滑到了堇霞脚边。
枫岚的手指像被针扎了一下，鞭子差点脱手。
“小舞～”堇霞的声音落下。
小舞立刻收手。翅膀轻轻合起，周身的冷意随着她闭上了眼睛就消失了，她重新变回那个轻飘飘的小鸽子，慢慢飞到堇霞身边。
刚才那几道光束留下来的寒气还没散干净。空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薄冰和碎霜。
堇霞蹲下捡起了帕兹，和小雪放在了一起，给小雪冻醒了。
“凉凉的，小舞……不对！怎么是帕兹！”
帕兹的尾巴结着一点霜，被小雪的温度一热，慢慢化开，滴下水来，堇霞掏出一块手帕垫了垫。
“小枫，没事吧？”堇霞走向枫岚。
她走得不快，但枫岚看她一步踩一块冰，还是有点担心。
枫岚上前一步，刚想接过帕兹。就在这时，小舞轻轻从枫岚面前飘过去。她扇了扇翅膀。
然后，堇霞脚下那一小块地，非常“巧”地结出一层极薄的冰。
很轻、很滑、刚好让堇霞站不稳。
堇霞脚下一滑，身体向枫岚倾倒。
“小堇！”
枫岚眼疾手快地抱住堇霞，但自己也踩到了那块冰。
万花筒还别在腰后，帕兹刚落地，尾巴上的水还没干。枫岚那双腿像忽然不认识地面，“啪”地一下往后仰，但他紧紧地抱住了堇霞，护住了她的脑袋。
枫岚先落地。他仰面摔在冰面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枫岚感觉眼前有很多星星。堇霞整个人趴在他胸口，手还抓着他的衣领。
她闻到了枫岚身上那股阳光与海风的味道。
她听见枫岚的心跳声快得不真实。
她趴在枫岚身上。
她的蓝裙子在冰面上铺开，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花。
“好痛……”枫岚龇着牙。
堇霞连忙撑起来一点：“小枫！”
“小堇没事吧？没事就好！”
小雪在旁边已经笑得蹲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他摔的！”
“但是还是接住了。”小舞轻轻说。
小雪转头，一脸探究：“哎～小舞，刚刚你干什么去了？”
小舞背过身去：“无可奉告。
堇霞红着脸爬起来，弯下腰，朝枫岚伸手，却不敢看他。
枫岚还躺在地上，后脑勺冰冰的，胸口还有点闷，但是有一股堇霞身上香香的味道。
他抬眼，看见堇霞从上面看下来，脑子“嗡”了一下，连忙抓住她的手。太用力，差点把堇霞第二次带倒。
小雪笑得前仰后合，小舞轻轻叹气。
堇霞手凉凉的，顶针更凉，但无名指的那个很热。
枫岚站是站起来了，但脸也全红了。他别过头，不敢看堇霞。
“对、对不起。我太笨了……太丢人了。”
“不会。”堇霞轻声道，“我还要谢谢小枫，你真好。”
小舞背过身去，小声嘟囔了一句：“应该要谢谢我呢。”
只有她自己和小雪听得清。
枫岚心里那根弦又猛地跳了一下。
“啊我我我我我啊没没……”他说不出来完整的句子。
帕兹“啪”地电了他一下。
堇霞在一旁笑出了声。
晚风从空地边吹过来，地上的冰开始慢慢化。
“哦，对了！帕兹，你今天好厉害！”
小雪闻言气得跺了跺脚，一脸不服输的样子。
堇霞拍拍裙子，“今天也辛苦了。”她说。
枫岚抱起帕兹，又把棉花糖放在肩头。
“小堇，我送你回店里。”
“好呀。”
两个人踩着还没化干净的薄冰，慢慢往布加勒斯特走。
枫岚回到小屋时，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轻轻晃着。
帕兹睡在床角，尾巴偶尔“啪”地亮一下。棉花糖趴在他枕边，小小一团，像月亮落在旧被子上。枫岚轻手轻脚洗了把脸，躺下来，睁眼看天花板。
然后他开始傻笑。
脑子里全是傍晚小堇趴在他胸口的那一幕，那感觉，那温度，那香气……她的手抓着他的衣领，眼睛近得能看清每一根睫毛。
“嘿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偷跑出来：“小堇真的真的真的好!可!爱!我好……我……我……”
枫岚脸一热，拍了拍自己的脸，顺势把手腕举了起来，却忽然愣住。
契约印多了一圈。很淡，细细的，亮亮的
他坐起来，盯着手腕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棉花糖。
“棉花糖？”
棉花糖软趴趴地翻了个身，露出它的四个小脚。
枫岚把它捧起来，压低声音：“是在那片草里，你蹭过来的时候？还是我抱你的时候？”
棉花糖往他手心里一缩，装傻。
枫岚叹了口气，笑起来：“比我还主动……不过看见你精神好多了，我就放心了，请多指教!”
布加勒斯特里屋，灯已经灭了。堇霞把被子拉过头顶，耳朵还是红的。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只露几根头发散在枕边。
小雪没睡。她趴在床上，最后“嗖”地飞到外面找到了正在整理桌子的小梦。
“小梦！今天那个笨蛋召唤师和主人抱上了！抱得特别紧！是小舞使的坏！她冻了主人脚下的冰，那家伙怕主人摔倒，就把主人抱住了！”
小舞跟着飘进来，说：“我做得对。”
小梦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小雪面前，并起手指，轻轻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哎！”
又走到小舞面前，也敲了一下。
“为什么我也要被敲……”
小梦转身走回窗前，月光落在她侧脸上。
小雪仰起头，正好看见小梦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动了一个像素点。
“小梦笑了！”小雪说。
“没有。”
“你嘴角都动了！”
“看错了。”
小舞把吵吵嚷嚷的小雪拉走了。
小梦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把窗户推上了，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栖潮湾港口，几个外地召唤师在聊天。
“波汇要办召唤师大赛了。附近几个城都来了人。赢了还有奖钱，听说还会被请去青榆北面，参加什么讨伐……”
枫岚只记住五个字：召唤师大赛。
他抱起帕兹就往布加勒斯特跑。
“小堇！有比赛！我要参加！”
堇霞正缝一个小披风，闻言抬头：“你听说了呀。”
“我不光听说了！我现在有帕兹，有棉花糖，还有万花筒！我想试试！”
“好呀。先报名，之后会排对手。”
“那……你也会参加吗？”枫岚问得突然，“小堇那么强，上去的话肯定——”
“我不去哦。”
枫岚顿住：“为什么？”
“比赛是召唤师之间的，我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召唤师哦。”她低头继续缝披风，“而且，我喜欢在旁边看。”
“主人喜欢看小狗。”小舞补了一句。
枫岚红了耳朵，没再说话。
帕兹“啪”地电了他一下。这次他没躲，只挠着脸笑，像只尾巴乱摇的小狗。
堇霞不抬头，但嘴角的弧度根本压不下去。
前几场，枫岚赢得比他自己想象的容易。
第一场，对手带着一只会吐泥的小蛤。帕兹冲上去就是一记扫尾，泥蛤翻了个肚皮，不动弹了。枫岚有点无语，但还是很开心。
第二场，帕兹和棉花糖第一次在赛场上配合。棉花糖用光稳住帕兹的节奏，帕兹借光加速，把对面那个鸭子和小蝎子撞出了场外。
第三场，枫岚只甩了一鞭。万花筒的光在场上炸开，帕兹踏光突进，对面还没反应过来，那只猫型召唤兽已经滑出了边界。
胜得很快。快到枫岚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万花筒太厉害了。”他下场后对堇霞说，“帕兹现在快得我都有点看不清。”
堇霞没笑，只点点头，轻声说：“所以你要更小心。”
枫岚没太往心里去。他满脑子都是“再赢几场”。
第三场比赛，看台高处。
两个穿深色外衣的人坐在角落，一个在喝茶，一个在记什么。他们没看枫岚，看的是他每次挥鞭时，鞭梢炸开的那片碎光。
“看到了吗？”喝茶的人问。
“看到了。万花筒。”记东西的人头也没抬，“我们找了几年的东西，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他身边那个人，查了吗？”
“查了。有个开裁缝店的女孩，肩上有两个人偶。会动。”
“会动？”
“还会说话。”
喝茶的人放下杯子，眯起眼看向场边。
小雪正踮脚站在堇霞肩上，冲场上的枫岚喊什么。小舞安静地坐着，翅膀偶尔扇一下。堇霞朝枫岚轻轻挥手。
“这个人偶师，不简单。”他说。
“要动吗？”
“先看看。让他再打两场。八强前，我要知道那根鞭子为什么认他。”
十六强前，他失眠了
名单贴出来的前一天，枫岚在床上翻来覆去。
帕兹在床角蜷着，尾巴偶尔“啪”地亮一下。棉花糖趴在枕边，发出极淡的光。枫岚看看自己手腕，又看看手边的万花筒。
“帕兹。”
帕兹没睁眼。
“明天之后，对手会不会突然变强啊。”
帕兹把尾巴搭在他手背上，没电。
“我有点紧张。”
棉花糖动了动，往他脸边蹭。枫岚闭上眼，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跑去找堇霞。
“小堇！十六强之前，陪我特训吧！”
堇霞往纸袋里装小饼干，闻言回头：“好呀。不过你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好黑。”
枫岚不承认：“没有！我精神得很！”
小雪飞过来，做了个鬼脸：“你看起来像被帕兹电了一整夜。”
“更像被电完没睡。”
“你们别拆我啦！我真的很紧张啊！”
他喊出来才觉得太大声，又抓抓头：“不是……就是，我想再练练。和之前不一样的那种。”
堇霞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那今天就……”
她拍了拍手。
“小梦～拜托你咯～”
小梦推门出来了。
枫岚下意识退了半步，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与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的看清这位令他谈之色变的人偶。
红色女仆裙，金色长发，发箍压得端端正正。她没有飘，也没有飞，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围裙白得没有一丝皱褶。
她的高度大概是小雪和小舞加起来的高度，宽度大概是一个小雪和半个小舞的宽度。
他想过自己最终一定会和小梦交手，但没想过会像今天这么突然。
空地上，小梦她走到枫岚对面，微微行了一礼：“请多指教。”
枫岚握紧万花筒，手开始发抖。帕兹难得没冲，只站在他腿边，低低“吱”了一声。
棉花糖缩回了枫岚脖子后面。
堇霞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依旧没打算多说什么。
“我、我上了！”
枫岚甩鞭。光在空气中划开。帕兹踏着那道光冲出去，像一只白色的箭。
小梦只是偏了偏头，帕兹扑空。
下一刻，枫岚听见耳边“叮”的一声轻响。他偏头，一柄极细的飞刀擦着他的耳侧钉入身后的木桩。
他冒了一身冷汗。
“别停。”小梦说。
枫岚咬牙，再甩鞭。
“帕兹!继续!电光!”
帕兹折返，尾巴卷起电光扫过去。小梦轻轻跃起，红裙摆像一朵被风扯直的花。帕兹的电打在地上，溅起一圈灰。
飞刀又来了。这次是两把。
一把打在帕兹前脚前一寸，一把贴着枫岚的鞭柄擦过。枫岚手一抖，鞭子差点脱手。
“如果你只看着我，帕兹就会先倒。”
她的声音很稳，却也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
枫岚抬头，看见小梦已经重新落地。她手里没有刀。但他知道，下一次，她会真的出刀。
“帕兹！注意她的手!”
帕兹又冲了出去。它不再走直线，左右折返，尾巴不断打电光，像一团会拐弯的雷。枫岚的鞭子也跟上了。两道光交织，照着帕兹的路线滚过去。
小梦终于多动了一步。
她偏头，一柄飞刀从袖子里滑出来，不往外射，反而朝帕兹脚边一划。冰泥飞溅，帕兹脚下打滑，重重摔了出去。
枫岚愣住了。
“帕兹！”
他跑过去。帕兹没受什么伤，就是侧躺着喘气。枫岚把它抱起来，才发自己的手在抖。
他意识到刚刚，自己连一下都没碰到小梦。
他跪在地上，抱着帕兹，眼里的光黯淡了许多。
小梦没说话。
堇霞走到他旁边，跟他一起蹲下。
“小枫，你刚才一共躲了几刀？”她问。
“三……三刀。”
“之前呢？”
枫岚想了想。上次和小雪小舞打，小舞只用了两道光，他就已经乱了。
“第一次的话，可能一刀也躲不过。”他说。
“那你今天躲了几刀？”
“三刀。”
“进步很大呀～”
枫岚没说话。他低头，看见万花筒还握在手里，上面沾了点湿泥。帕兹已经重新站起来，甩了甩毛，朝他“吱”了一声。
“帕兹……谢谢你，堇霞，我……我想再来一次，可以吗？”
堇霞抬头，看见枫岚的眼神重新燃了起来。她恍惚了一瞬，随后笑了一下。
“小梦。”
“主人。”
“再来一次。这次可以稍微……轻一点。”
小梦点头：“我会让他碰到我。”
“……我竟无言以对……”枫岚挠了挠头。
第二次，他不再一直盯小梦的手，而是盯她肩膀的朝向。因为上一次他发现，小梦出手前，右肩会先极轻地沉一下。
小梦动了。
这次她没出飞刀，而是径直朝帕兹走去。枫岚的鞭子从左侧抽过来。小梦没躲，只抬起手，用刀背轻轻一拨。万花筒的光被打散了，像碎玻璃一样落在她脚边。
可帕兹已经绕到了她身后。
“就是现在！”枫岚喊。
帕兹的尾巴扫出去，打向小梦的后脚踝。
小梦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尖轻轻点地，整个人往右偏了半寸。帕兹的扫尾擦着她的鞋跟过去。
但就在这一瞬，枫岚的鞭子从另一个方向抽过来。
小梦侧身，飞刀脱手。
“叮！”
刀光和鞭光碰在一起。
枫岚的虎口一麻，万花筒差点脱手。可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脆的响。
飞刀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他的鞭子带偏了方向，斜斜插进旁边的草里。
他碰到刀了。
帕兹停在小舞身边，喘着气。棉花糖从枫岚脖后钻出来，软软地贴了一下他的脸。
“点到为止咯～”堇霞站在场边，轻轻鼓了鼓掌：“好厉害。”
小梦也收起手，走到枫岚面前，看着他。
“你现在，算半个召唤师了。”
枫岚的表情很奇特。
“才半个啊……”
“另半个，等你能让我后退再说。”
枫岚笑了出来，把帕兹高高抱起，又冲堇霞喊：“小堇！她是不是在夸我！这绝对是夸我对不对！”
“对哦～”堇霞笑得很甜，“辛苦二位咯～也谢谢小梦～”
帕兹电了枫岚一下。
小梦微微点头致意，随后走回了布加勒斯特。
小舞软软地说：“半个召唤师，也好意思跳。”
“其实是半个小狗吧。”小雪补了一刀。
枫岚充耳不闻，因为他现在超级高兴，一直抱着帕兹转圈圈。
比赛那天，天阴着。没有下雨，但云压得低，像有人把一整块灰布铺在波汇上头。
枫岚站在选手入口，手心里全是汗。帕兹趴在他肩上，尾巴扫来扫去。棉花糖贴在他背后，像一块软软的热敷。
“小堇，我走了。”
堇霞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进选手区。她今天没让小雪小舞站在肩上，而是让她们藏在身后的披肩下。
“枫岚。”
枫岚有点惊讶地回头。
“注意安全，尽力就好。”
枫岚有点疑惑，但点点头，笑得很自信：“嗯!”
他转身跑进会场。堇霞看着他跑远，直到那撮蓝色头发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转身，朝观众通道走。
小雪从披肩下探出头：“主人，我们真的不去看台上吗？”
堇霞说：“去。但站后面一点。”
小舞把小梦拽了回去。
十六强是双打。对面戴圆眼镜的青年，召唤兽是灰背犬和一只小火蛾。
帕兹和棉花糖刚上场，青年就“咦”了一声，推推眼镜：“没见过你的这种小松鼠。”
“它很厉害的。”枫岚笑了笑，“请多指教!”
比赛一开始，灰背犬就贴边绕。火蛾在天上飘，总在帕兹要冲时俯冲。
枫岚没急，只低声说：“帕兹，别追。棉花糖，光放低。”
棉花糖慢慢铺开一层柔光。灰背犬被光拖慢半拍，帕兹立刻折返，一记电光打向空中。火蛾惊散，灰背犬急回身，被帕兹一记扫尾抽中前腿，滑出界外。火蛾紧跟着撞在一起。
青年愣了一下：“你的小松鼠，和看起来不太一样。”
“对吧!它比看起来更强!”枫岚笑嘻嘻的。
八强赛也是双打。
天从早上就压得极低。风把场边旗帜吹得乱翻，空气湿得像泡过水。
堇霞站在看台靠后的地方，披巾遮住肩头。小雪小舞藏在里面，只偶尔探出一点。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顶针。
场上，枫岚把帕兹放在前面，棉花糖留在后方。对手从西边来，带着岩蜥和沙蛇。岩蜥像一堵会动的石墙，沙蛇藏在它影子里，快得看不见。
枫岚“啧”了一声，这两个召唤兽让他想起了砾谷那些岩石蝎子，帕兹的电光大概很难起作用了。
比赛开始。岩蜥先动。像山一样压过来。帕兹绕后，甩电。电光打在岩甲上，只“啪”地一亮，滑开。
再电，再滑开。
岩蜥甚至没有转头。
“果然。”枫岚低声道。
看台上，堇霞轻轻吸了一口气。
小雪小声说：“那大块头好硬。”
堇霞看枫岚的右手。那只握鞭子的手握得太紧，指节发白。
她深呼吸，目光一直追着枫岚。
“帕兹！别硬来，先绕！棉花糖，把光放低！”
棉花糖飘到场地中央，光芒不亮，慢慢铺开，像在地上结了一层很淡的雾。
沙蛇一进光里，动作就慢了半拍。帕兹立刻踏光而行，像踩在棉花上，越跑越快。
“它想拖乱岩蜥的节奏。”看台高处，有人低声说。
“有意思。”另一个人说，“但还不够。”
雨终于落下来。
先是一滴。然后像天裂了缝，“哗”地全倒下来。灯被雨打得发白，观众席乱作一团。
堇霞没有动。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她却忘了撑开。
小雪小舞从披巾下钻出来，两个小脑袋一起仰起来看她。
“主人，伞。”小舞提醒。
堇霞这才把伞撑开，可伞面是歪的，大半都斜向前方。她没注意，只盯着枫岚。
帕兹身上的白毛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枫岚的鞭子也像重了许多。
“别急。”她低声说，像在许愿，“小枫，别急。”
“帕兹！”
帕兹停了下来，随后做出了一系列反常的举动。
它没有回头，没有听枫岚再喊。它抬起头，朝岩蜥走了过去。小小一只，在雨里像一团会动的白点。
“帕兹！回来！”枫岚有点急了，他搞不明白帕兹要做什么。
它没回来。
岩蜥被激怒了。它抬起前肢，整个身子都立起来，随后猛地朝帕兹砸下。帕兹没躲，反而把身子一沉，侧肩硬接。
“轰——！”
碎石飞溅，雨水倒卷。帕兹被震得四爪一滑，膝盖几乎要折下去。它没叫，也没倒。电光从它全身炸开，白得刺眼，把雨蒸成雾。
堇霞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她没出声，只是手一下子攥紧了伞柄，无名指上那枚顶针抵着伞骨，硌得生疼。
“那是什么……”小雪张了张嘴。
枫岚反应过来，鞭子甩了出去。万花筒在雨里吸饱了光，鞭梢拉成一条极细的白线。可这次不是抽向岩蜥。
“棉花糖！照那道光！帕兹!撑住!”
棉花糖拼尽全力，把最后的光聚到万花筒前。光穿过去，整片场地都亮了一瞬。
岩蜥的眼睛被强光一晃，动作僵住。沙蛇也像撞上一层光墙，在帕兹身前半尺处弹开。帕兹借力一顶，岩蜥失去平衡，重重斜倒，正好压在沙蛇身上。
两头召唤兽撞在一起，水花和碎石同时炸开。
帕兹还站着。
它浑身湿透，毛上全是泥。电光顺着尾巴滴进积水，“啪啦”作响。像一团还没有冷却的白色闪电，随后它跳到了沙蛇头上，像一个引雷针一样，引来了一阵刺眼的闪电，直直地劈向自己，以及身下两个比它不知道大了多少的召唤兽。
岩蜥和沙蛇都没再起来。
裁判的哨声在雨里响得断断续续。
“枫岚胜。”
堇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踮着脚。她慢慢放下来，掌心全是汗。小雪小舞从她肩后探出来，看着场下。
“赢了。”小雪说。
“嗯。”小舞说。
堇霞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把伞正了正，呼出一口气。然后快步去找枫岚。
枫岚抱着帕兹走出来。帕兹已经没力气了，软软地瘫在他怀里，尾巴还时不时“啪”一下，像没关好的电灯。棉花糖缩在他脖边，光已经暗得只剩一点点，仍一下一下，轻轻贴着帕兹。
堇霞站在出口。她撑着伞，朝他走过去。
“小堇。”枫岚说。“你淋湿了……会着凉的。”
“没事哦～小雪很热乎的～”
堇霞把伞举高，踮了踮脚，才让伞面完全罩住他。她看着少年湿透的头发和还在滴水的下巴，那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喜悦。堇霞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小枫就算输了，也一定很帅。”
枫岚一愣。
“不过赢了的小枫，看起来更让人放心一点。”她补了一句。
枫岚的耳根在雨里烧起来。他低头，别过脸。
“你、你别突然说这种话啊……”
“我说的都是真的呀。”堇霞把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被雨淋得发亮，“你那么厉害，对方的召唤兽那么大，都能被你打倒，我全看到了，如果小梦在的话，说不定会夸夸你呢!”
枫岚不说话了。他只觉得胸口那点冷全被什么捂热了。
他空出一只手，笨拙地去擦她脸上的雨水，声音低下去。
“小堇，你真好。”
“你才知道呀。”她笑。
“并没有……其实我……我一……一直都……”
堇霞一愣，呼吸乱了起来，但——
小雪探出头来：“再不走要感冒——”
小舞又把她拽了回去，但这次还是慢了一步，堇霞气鼓鼓地跺了跺脚，枫岚被这么一搅不好意思往下说了。
两个人并肩走回去，没怎么说话了。
雨还是很大，可枫岚希望，路能再长一点。
堇霞想回去把小雪揍一顿。
当晚，布加勒斯特已经关了门，雨已经停了。
堇霞把湿透的披肩取下来，放在一边，面前是小梦提前放好的热茶，她喝了一口，随后不声不响地盯着小雪。
“主……主人……那个……”
话没说完，堇霞抬起手，一些极细的灵丝从指尖弹出来，无声地缠住了小雪的手腕、脚腕、腰，迅速地把小雪捆成了一个只露头的茧子。
“主人我错了！主人！主人我不敢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主人！！”
堇霞没理她，手指轻轻一勾，又一根丝从房梁边甩下来，把小雪提了起来，悬在桌子面前，像一只滑稽的炸虾。
“主人我错——”
“错哪了？”
“不该打断笨狗的——”
“今晚没饭吃。”
小雪扑腾了几下，像条没什么力气的小鱼，灵丝捆得很有分寸，不会弄疼她，但也让她挣脱不了。
小舞坐在桌子上，象征性地帮堇霞收拾了湿衣服，时不时偷看一眼半空中的小雪，坏笑一声，然后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离开了。
小梦端着一盘小饼干出来。她看见吊在半空中的小雪，又看看鼓起腮帮子的堇霞，脚步没停，又帮堇霞添了点热茶。
“小梦！救我！小梦！救——”
“主人不高兴，你该好好反思反思了。”
堇霞坐在小雪底下，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饼干，时不时摸摸无名指上的顶针，脸微红。
“主人！我以后不打扰你们了！主人！我要变成晴天娃娃了！”
“雨天娃娃还差不多。”小舞补了一句。
“哎呀！主人！我错了啦！我以后不管枫岚叫笨狗热狗傻狗——”
堇霞抬手，一道白光闪过，灵丝悄无声息地断裂、散开，小雪一头栽倒桌子上，声音很响。
“知道错了？下次还敢乱说话吗？”
“我明天开始当哑巴！以后你和笨……枫岚说话，我飞得远远的！保证不打扰你们！”
“倒也不用那么远啦。”堇霞语气温和了点，小雪眼睛一亮，但又老老实实地不敢多说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房间里，小舞感觉这是小雪最安静的一天晚上。
枫岚躺在小床上，眼睛睁着，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今天和堇霞一起打伞，不知不觉地嘿嘿笑了起来，头埋在枕头里。过了一会，又翻过来，看了看床头的万花筒。
“……帕兹。”
帕兹象征性地冒了冒电火花。
“棉花糖，帕兹，我感觉明天……会是一场很困难的比赛，我希望你们……不要勉强自己。”枫岚声音低了点，“帕兹，你今天真的很厉害，但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强……我连小梦都打不过呢……”
他叹了口气，躺好睡觉，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四强赛当天，风很干。
枫岚比平时到得早，头发有点乱。帕兹和棉花糖也没什么精神。
堇霞来到他面前时，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枫岚的手。
“……有点凉，枫岚，看着我。”
枫岚一愣，随后嘴里被塞了块热乎的小饼干，舔起来好像不是骨头形的，他笑了笑，却并没有往日的精神焕发。
“帕兹也来一块～”
帕兹接过饼干，小口咬着。
堇霞的心往下坠了坠，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观众们进场，堇霞皱了皱眉头。
人很多，魔力很杂，线乱成一团。但她感觉到一丝很细很冷的东西掺在里面。
对手是个瘦高的召唤师，头发是白色的，脸色也很白，但站的比较稳。
他的召唤兽，一只形如黑豹，一只像一个铜球，转动时发出极低的嗡鸣声。
枫岚感觉万花筒今天格外得重，那召唤师看在眼里。
“你好，你是枫岚吧？我是山平，请多指教，以及你的白色恶……呃，很可爱的帕兹。”
“请多指教，来吧。”
枫岚说话没什么劲儿，但还在硬撑。
黑豹先动了，绕场滑行，像条优雅而致命的蛇。
“帕兹！撞他！”
帕兹扑出去，黑豹轻巧躲开，紧接着那铜球“嗡——”一声，把帕兹震得晕头转向。
棉花糖扑过去试图叼起帕兹，然后用闪光引开铜球的注意力，但那铜球却将光反射回了棉花糖身上，棉花糖四脚朝天不动了。
帕兹用尾巴把棉花糖卷走，刚想跑开。
“帕兹！后面！嘶——”
万花筒像是被什么缠住了一般，很重，甩不出去。
堇霞注意到好像有紫黑色的线从看台阴影里伸了出来，不止这一条，有些还来自更远的、看不清的地方。
“枫——”堇霞硬生生把字咽了回去，她怕他分心，但更想让他放松点。
黑豹动了，从侧面扑上来，把帕兹和棉花糖撞散了。
棉花糖晕晕的，帕兹摇摇晃晃站起来，还想去救棉花糖，但地上有一片越来越大的阴影——那铜球顺势砸向要跑的帕兹。
“我认输！”
枫岚的声音像从心口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喊出了这一句，
“停下！”
山平看枫岚的状态完全不对，他一直观察着这个八强赛还满脸是光的少年，今天却萎靡不振。他及时叫停了铜球，却看见枫岚跌跌撞撞地跑向帕兹和棉花糖，腿软了一下，半跪着滑倒帕兹身边，把两个小家伙一起捞到怀里，低下头安抚着棉花糖和受惊的帕兹。
山平看向裁判，闭了闭眼，随后想要往枫岚那边走一步，手刚要伸出来，余光看见观众席里有一个异常激动的白发少女在座位间穿梭，直奔枫岚。他摇了摇头，带着黑豹和铜球离开了场地。
堇霞跑下观众席的时候，枫岚已经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万花筒往外走了。他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堇霞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下唇死死咬着。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分不清谁在跟着谁走。堇霞静静地走在他旁边，小雪和小舞探出头来，又很快缩回披肩底下。棉花糖和帕兹缩在枫岚怀里睡着了，但看上去没那么白了。
堇霞带枫岚到布加勒斯特，枫岚直到走进门内都没说话。
门在枫岚身后轻轻关上，很轻的一声。
枫岚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慢慢瘫坐在地上，堇霞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也顺势坐了下来。
“枫岚，可以不用硬撑了，已经到家了。”
她的声音很柔，手臂用了点力，把枫岚往怀里带了带，她感受到他的肩膀开始抖，呼吸开始急促。小舞从披肩底下钻出来，把小雪拽出来，飘走了。
“我…我太弱了…一直以来…都…都依赖着…万花筒…和小堇你…”枫岚的声音变了调，呼吸变得又重又乱，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我打不过山平…我…我毫无还手之力！”
“你保护了帕兹和棉花糖，你看，它们还好好的，还陪在你身边。”
“可是我输了！输得…那么难看…我连万花筒都拿不起来了……”
堇霞感觉自己的颈窝热热的。
枫岚终于哭出来了，断断续续，无声无息地啜泣着。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是不是不配当一个召唤师…”枫岚依旧压着声音，不肯放开了哭。
“枫岚，你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帕兹，棉花糖，小雪小舞，还有小梦，大家都看在眼里。”堇霞抚摸着枫岚的发顶，把下巴轻轻搁在上面，如同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不够……不够……我想要变强……我要变强……我想成为……不……我现在没脸说这个……”
枫岚哭声大了点，胳膊微微收紧，却又怕帕兹和棉花糖不舒服，又卸了力，手指却死死地抠住手肘，宣泄着未声张的自责与悲伤。
“不管是得到那个徽章，还是帕兹，还是万花筒，以及……遇见你……都是我的运气罢了！我真的很弱……”
“枫岚。”
堇霞把他的脸轻轻地捧了起来。
枫岚满脸都是泪，眼睛泛着水光，眼尾红红的，刘海和鬓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上。他的下唇被他咬出了深深的发白的印子。
“堇霞…我…我一直觉得，我在你身边…像个累赘……我……”
堇霞把手指轻轻地贴在了他嘴唇上，眼神温柔得像风平浪静的不夜海，枫岚像是被定住了。
“枫岚，这里一直欢迎你来，没有那些事，所以，别那么说。”她用左手擦了擦枫岚的眼角，然后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枫岚很幸运哦，但我觉得，幸运的不止有你，还有我。我特别庆幸遇见了你，所以，不要那么说自己，好吗？”
“堇霞……？你…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哦，我愿以普西凯斯莱德之名做担保。”
枫岚哭声停了，但还在一下一下抽着气，他感觉自己的脸特别热。
“堇霞，你没必要为了我这个笨蛋说这些的……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堇霞·普西凯斯莱德，说的也是事实。”
堇霞认真地看着他，软软的声音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枫岚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终于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明天……明天还可以来找你吗？”
“随时都可以哦～我等着你。”
“那我明天来早点！”
“嗯～”
帕兹轻轻亮了一下，像一盏小夜灯。
四强赛后的那几天，枫岚开始把堇霞送他的魔导书翻来覆去地看，不懂的全部塞上了一个小纸条权当书签，他觉得干看着万花筒也不是什么办法。
他攒了几晚上的问号，今天终于跑去问堇霞了。
“小堇，我昨天把这本书翻了好几遍，我找不到你的‘普西凯斯莱德’。”
堇霞的针一顿，枫岚这次竟然没念错。
“这上面都是什么契约……还有很多赫……赫丝绮亚……”
果然还是把这个念错了，堇霞笑了笑，凑了过去，贴得很近，近得枫岚的下巴蹭到了她的头顶，心里毛毛的。
“是赫卡绮亚啦～还有，‘普西凯斯莱德’（Psychethread）是我在梦里被授予的哦。”
“梦？梦里？”枫岚瞪大眼，眼睛亮晶晶的，“小堇你果然好厉害啊！不过我还是不懂什么意思，被授予……是被谁？”
“看不清脸……是一位白发红袍，还有三对大翅膀的存在……”堇霞买了个关子，看见枫岚仍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在他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她说什么‘灵魂（psyche）与丝线（thread）的织魂者之名’，那这个名字的意思应该就是这两个咯。”
“嗯……果然还是好厉害！”枫岚合上书，“小堇，我觉得那个好心人……或者神，很有可能是赫……赫……嗯……”
“我也觉得，不过‘神’知道呢～”
“小堇小堇，我猜你不只有小梦一个后手，对不对？小堇肯定比我想象的更厉害，所以我想……我想变强，然后……”
“小枫，你的手好凉。”堇霞有点脸红，伸手握住枫岚的手，打断了他那直白却总能令她心动的话语。“我要罚你，以后每次来找我之前，都要先找我暖手，手这么凉，怎么变强～”
枫岚僵住了，另一只手不安地勾着衬衫下摆，却被堇霞一把捞过去，两只手动弹不得。
“小小小小小小堇你你真好好好谢谢谢谢谢——”
“你又说谢谢，我不高兴，你总是说谢谢，我当然知道你谢谢我。”堇霞故作生气地鼓起腮帮子，摆出一副楚楚可怜地模样看着枫岚。
“别别别别别，我……我错了我……我我我我该我我我——”
“笨蛋小枫，你知道你该说什么吗？”堇霞一只手握住枫岚两只手，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天天来，就只会对我说谢谢吗？你应该说～我想你呀～”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想想想想想想想想——”
枫岚本就不灵光的脑袋此刻就像短路了一般，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堇霞叹了口气，弹了一下他的脑壳。“好啦笨蛋，今天我们去青榆看看吧，看比赛的时候有一些在意的事情，想确认一下。”
小雪和小舞躲在暗处看了半天了，小雪压着嗓子笑说枫岚的脸都能烧开水了，小舞觉得自己的主人幸好不是枫岚，否则她要化成一滩水了。
堇霞牵着枫岚的手，枫岚同手同脚地跟了上去，腰间别着的万花筒此时也感觉不到重量了。
堇霞这次让小雪和小舞看家，小梦跟着她。枫岚走路更加紧张了，就连趴在他脖子上的两个白色小毛球也瑟缩起来，老老实实不敢出声。
青榆的雾浓了点，比枫岚上次乱跑的时候还浓。林子静得可怕，枫岚注意到小梦的肩开始下沉，像极了之前特训时的模样，但枫岚不敢问。
“主人。”
“小梦，你也感觉到了？”堇霞微微抬手，枫岚注意到她指尖似乎有银闪闪的丝线，在这片疑似瘴气的雾中格外亮。
小梦没说话，只是随手一甩，飞刀精准地击中了枫岚身后将要扑上来的萃灵。“还有很多，而且残响也不安分，越往前越是如此。”
棉花糖在枫岚肩膀上站了起来——尽管腿太短了，站不站没区别——发出一阵扩散水纹般的声波，像一个小雷达。
“小枫，左后方，有东西一直跟着我们。”堇霞和小梦交换了个眼神，小梦闪到枫岚后面，抽出飞刀待命。
枫岚点点头，他现在有不小的挫败感，就比如在青榆这里他觉得自己几乎派不上用场（甚至不如棉花糖有用），但他没出声，一味地道谢在当下可能只会更加置大家于险境，只好跟着堇霞的节奏来。
就在这时，堇霞再次感觉到了那股赛场上的紫黑色气息，但这次来得迅猛，而且是冲着枫岚的万花筒来的。
枫岚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一道蓝紫色的影子扑了过来，撞到了那支暗箭上。它摔进旁边的草里，被小梦眼疾手快捞起来——但她如同被烫到般撒开了手，一向沉稳冷静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那是什么？
“小梦！没事吧！”堇霞抬手，用丝线将小梦抱到怀里，发现她的手指烫伤了，却还坚持着不吭声。
连小梦都……不能再干站着了。
枫岚心一横，把自己的长袖衬衫脱了下来，林间的雾沾到身上时哆嗦了一下，他快速裹起那个蓝紫色生物抱到怀里。
确实很热……枫岚瞬间感觉自己抱了个小火炉，但还能忍受。
“小堇，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给小梦看看——”
“小枫，你怀里……？”
枫岚闻言低头，他发现怀里那个蓝紫色的小萃灵像一个微缩的星云，后面还有两个小小的蓝色结晶体。
“小堇，这里不安全，我们先走，万花筒……我还拿得动，而且有人盯上它了。”
“嗯，走这边。”
回到布加勒斯特后，小梦才肯放松紧绷的肩头。指尖烫得微微有点发黑，但硬是没说一句话。小雪和小舞着急忙慌地来迎接堇霞和枫岚，却注意到小梦都受伤了。
“小堇，小梦她……？”
只见堇霞手中闪过一道光芒，那光芒慢慢变细成了针，她小心翼翼地给小梦缝补着手指，枫岚看着都疼。
堇霞的人偶，不，至少小舞小雪小梦，大概是怕痛的。枫岚收回心思，再次看向怀里的小星云。
“小梦没事，辛苦小梦了。”堇霞答道，随后瞥了一眼枫岚的手腕——那契约纹路似乎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了，多了一层淡淡的蓝紫色。“小枫，小梦比较怕火，新伙伴看起来很强哦。”
“火？主人，你的意思是小梦被这个球烫到了？”小雪不信邪地凑了过来，伸手一摸，“啊啊啊啊啊啊啊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烫，笨……枫岚你这是捡了块陨石回来吗！”
小舞见状，本来躲得远的她飞得更远了点。
“它保护了万花筒，小梦当时想要把它捡起来但是被烫到了，但我觉得没有特别烫。”枫岚试着摸了摸小星云，它微微动弹了一下。“小堇，它看起来不太精神……”
“小枫……就算你这么说……”堇霞指了指一靠近小星云就烧焦了的丝线，有点无可奈何。“它看起来更亲小枫你哦，先留着它吧。”
堇霞没告诉他，他不想留也已经被签上契约了，不如就把这茬当个惊喜，看看他什么时候发现咯。
小星云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第二天就已经在布加勒斯特门口到处飘了，帕兹和棉花糖虽然喜欢这个新伙伴，但架不住实在是烫。
它总往万花筒旁边凑，身后的两个蓝色结晶体明明暗暗。
枫岚刚想问它能不能成为一个召唤兽，但他抬手，却发现自己手腕上面的契约印加了一笔蓝紫，仿佛还泛着星光。
“什，什么时候？”枫岚过去捡起万花筒，又惊喜地发现轻了很多。“啊……忘记给你取名字了，就叫小星云可以吗？因为真的很像！”
小星云转了一圈，枫岚默认它同意了，自己也高兴地转了一圈。
“请多指教！这是帕兹和棉花糖，你们要好好相……呃……小星云你好像有点热了……”
小星云飘到枫岚头上，枫岚感觉到了一股帕兹和棉花糖身上都没有的波动。
“小枫，万花筒上面的黑线淡了很多。大概是拜它所赐哦。”堇霞走了过来，她觉得小星云没那么烫，但她的线在旁边老断。
“小堇，多亏了你和小梦，我才……”
“这个时候要说什么来着～”
枫岚又被堇霞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不知所措，也许堇霞才是那个容易烫到他的“小星云”。
“我……我想……”
这个时候，小星云突然弹了出去，把枫岚想要说的话再次按了回去。它追着门口的一张飘飞的传单跑，然后把那传单烧坏了一个角。
堇霞鼓起腮帮子，去捡那个传单。
“啊，这个人是你的对手吧？他得冠军了，但是……青榆北边……”
枫岚快步上前，一把捞起小星云，然后看向传单。
他越看越不对劲。
“堇霞，当时我们就是在那里被偷袭了，山平他，我觉得他有危险。”枫岚的声音较之前稳了很多，堇霞微微睁大眼。“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强大的对手，我觉得万花筒变沉，他去青榆北边，以及你说的黑线，都不是巧合。”
“哈……枫岚。”堇霞微微一笑，随后往屋里走。“等我一下哦。”
枫岚还在想山平的事情，堇霞从屋里抱着一本不算太薄的书出来了。身边跟着小舞小雪和小梦，小雪和小舞却难得安静。
帕兹闪了闪电火花，棉花糖和小星云缩了缩，枫岚也在意起那本书。
“走吧，再去一次。”
越往北，雾越浓。
紫黑色的气息没断过，越来越浓，在地上汇成了一股线，通向更北的地方。
“裂隙……”堇霞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看了看眼神坚定了很多的枫岚，心里暗暗想着他变了好多。
帕兹竖起了耳朵，小梦掏出了飞刀。
远处似乎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
“啧，是墟契教吗……”枫岚握紧万花筒，但他有点想不明白，他压低声音问堇霞：“小堇，你说，召唤师大赛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个幌子？讨伐魔界什么的也是骗人的？”
“至少我觉得，魔界并不会在青榆北边这种地方。”堇霞抬手，几道丝线在她手中泛着光。
他们又悄悄往前走了点，看见了更多紫黑色袍子的人，围着一个祭坛窃窃私语，还念着听不懂的话。祭坛中央那个白色的影子似乎就是山平。
枫岚很想冲上去，不过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贸然——
“枫岚，我们上。”
“啊？好！帕兹！电光！棉花糖！闪光弹！”
白光亮起的瞬间，枫岚朝祭坛方向冲过去，雾被棉花糖炸开一片。
“山平——！”
枫岚几步跨上祭坛边缘，刚伸手要抓他，两旁突然扑出两个墟契教徒，枫岚没来得及抽出万花筒就被控制住了，左臂反拧在身后。帕兹和棉花糖想要救枫岚，却被一个教徒用袍子一整个裹住。
他咬紧牙，用肩膀去撞最近的教徒，却反而被踹了一脚腿弯，整个人半跪下去。
“你们……”
枫岚本来还在挣扎，听见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不动了、他远远地看向堇霞。
雾气被那股气息撕开一道口子，堇霞站在那里，那本书被她单手捏着，眼里的光蓄着他从未见过的怒火。
“雪，舞，梦。”
“我以普西凯斯莱德之名——结绯红与冰霜与刀刃之契！”
那本书在她手里像有了自主意识一般快速翻动着，发出猎猎声响。
只见小雪落在右前，小舞在左后，小梦在正上方，身后浮着一圈飞刀般的“光环”，蓄势待发。枫岚没看清她们是怎么动的，但按着自己的人全部被击飞了出去，小星云不知何时也把帕兹和棉花糖带到枫岚身边，自己依旧跳到枫岚头上，却微微发着光。
银白的丝线在堇霞和人偶们之间穿梭交织，堇霞的手指像在操控仪器一样灵活地动着，眼里杀意不减。
枫岚看呆了，他正了正领子，随后跑到了堇霞身边。
“小堇，你刚刚那句好帅。”
堇霞没说话，只是额外分给了枫岚几缕线，缠到了他的手腕上。
“枫岚受伤我会很生气的，这样就没法离我太远咯。”
“我跟着你！”
第一批墟契教徒倒下后，雾里反而更乱了。
有些人没爬起来，有些人滚进树丛，但祭坛旁边仍有十几个钉在地上的影子，一部分看着山平，一部分看着眼前那波动的空间。
“啧，小枫，那边，是裂隙。”堇霞深吸一口气，紧了紧线。
雾突然往两边一卷，一只灰白色的墟蚀畸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直直扑向堇霞。
小舞眼疾手快地拦住，自己却被撞飞了出去，翅膀被擦了一下，像一只折翼的鸽子无声地坠落下去。
小雪第一个冲过去，火在她身边“轰”地烧成一片，把那墟蚀畸撞退。可她再想去追，又有几个半透明的墟蚀畸飘了上来，这让小雪的攻击收效甚微。几个影子从侧边再次撞了过来，小梦扔出飞刀，却堪堪擦过它们空气般的身体。
堇霞还在撑着，但丝线拉扯的同时，她的动作越来越僵硬，有不少先前的黑气缠上了堇霞，她只能断开一部分丝，却不能缓解她的疲惫。
“小星云！去帮堇霞！”
枫岚跑到小舞和小雪旁边，捞起两个人偶，帕兹开路带回无的放矢的小梦。战况却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更进一步的混乱。
眼见堇霞脸色发白，远处的祭坛也在骚动，离那个裂隙更近了，不，倒不如说是裂隙离祭坛更近。枫岚心中的那股愿望愈发强烈。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他想保护堇霞，想变强，想把这些东西全部赶走。
小星云在他头上越来越亮，如同一颗回应愿望的流星。枫岚手里的万花筒挥得生风，光线像流动的碎粒子般破开那一道道虚影。
不够，还不够。
小星云冲了出去，一口火光逼退了两个堇霞身边的墟蚀畸，枫岚感觉得到体内的那股线被拉紧，发热，手腕上的纹路也闪起来。
小星云的蓝紫色身体开始膨胀，两个结晶幻化成了臂甲一般的存在。它慢慢立起，拉长，慢慢变得像枫岚那样高。
半透明的躯壳里流淌着星光，尾巴像彗星的拖尾，眼睛是两簇更深的蓝火，像一尊威严的守卫。它站在枫岚面前，仿佛是天上的一片夜空随着流星来到了此地。
枫岚瞪大眼睛，取而代之的是心里的一句。
“就是现在。”
棉花糖开始飘起来，发出一圈一圈很暖的光，帕兹落在光里，浑身的电光“啪”地炸亮。
枫岚举起万花筒。
“回应我的力量吧！电光与星尘与星云的烈焰！”
蓝紫色的光从小星云——也许可以称之为星云守卫——身上炸开，光束从手中喷出，烧穿了祭坛前面那乌压压的黑。
堇霞有点脱力，但她看着枫岚，他站在此处的雾霭与星光间，眼睛亮得惊人，万花筒的鞭光所及，星火随行。
她笑了笑，随后——
“以普西凯斯莱德，织魂者之名——呼请万线！“
书页“哗”地翻过大半，雾气向两边倒去，一个又一个人偶从青榆的阴影中站起，没有脸，没有多余的关节，齐齐向墟蚀畸涌去，缠斗。
枫岚看呆了，但没有停。
“小星云！去把山平带回来！帕兹和棉花糖！随我保护堇霞！”
星云守卫回身，前往祭坛去托起将要被吞噬的山平。
帕兹和棉花糖护住小雪和小舞，小梦和枫岚围在堇霞旁边。
人偶军团的攻势汹涌，但枫岚却觉得堇霞的气力在消逝，动作越来越僵硬。
墟契教与墟蚀畸慢慢溃散，空气中那股紫黑色的压迫感忽然退了大半。枫岚隐隐约约听见一句“万花筒……”随后便消失不见。
但那道外墟裂隙还在。
“小堇……小堇？！”
枫岚扶住倒下的堇霞，堇霞的眼睛暗了下去，那本书浮着，纸页还在慢慢地翻动着。他的心里逐渐由恐惧替代，但此时，小梦一同扶住了堇霞。
“主人在听别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
雾静了，枫岚惊讶地看见，堇霞缓缓抬起手，无名指的那根顶针格外亮。
她的指尖在动，手中有一根极细的光针，一下一下地缝补着那个裂隙，打结；缝补，打结。
堇霞如坠梦中，她的眼前，再次浮现了那位白衣红袍六翼的存在。
“我亲爱的人偶师，你可愿为了我，封住这空域之外的墟蚀？”
“我愿，但我更愿意为了这波汇，为了我最重要的人。所以，请允许我，借用您的力量。”
堇霞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坚定。
“呵……很好，我很欣慰，那么，我们开始吧？”
天光从海边亮起，堇霞身上那股强劲的魔力气息慢慢散去。
手指很暖和，一边是小梦的小手，一边是枫岚的大手。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枫岚放大的焦急疲惫的面孔。
“小堇!”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尾发红，本就稍旧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头发乱七八糟的，手上有好几道划痕。
小梦双手握住堇霞的另一只手，虽然没有枫岚看上去那么狼狈，但堇霞感觉得到她也拼尽了全力。
远处，裂隙早已合拢，星云守卫接住了被裂隙“吐出来”的不省人事的山平，慢慢往这边走。
小雪死死抱着小舞不撒手，小舞晕乎乎的。
帕兹和棉花糖也像从煤堆里挖出来一样。
她笑了，大家看起来都安全了……？
“我没事～枫——”
枫岚注意到堇霞看起来没有大碍，身体终于被一晚的疲惫与紧张压垮，直直地往前面栽去。手却还死死地抓住万花筒和堇霞。
“好累……小堇……”
“枫岚!”
枫岚再次醒来时，感觉到身下的褥子异常的软，有一股太阳的气息，他慢慢坐起身。
天光从窗缝漏进来，给旧木桌铺上了一层桌布。几根针插在布包上，线轴东一个西一个。帕兹趴在他枕边，棉花糖缩在窗台上，小星云不在，但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枫岚!”
一阵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接踵而至的是熟悉的温度。堇霞在床边守了很久，听见枫岚的动静她难以压制自己，情感像一个一直被压缩的弹簧一样，被猛然松开了。
枫岚低头，还是那个毛茸茸的发顶，他的脸又烧了起来。
“小，小堇，我没事的……”
“你又说自己没事!你老是这样!我担心死你了!”
其他人听见动静，纷纷赶过来看枫岚。
枫岚床边的帕兹和棉花糖被堇霞吓了一跳，但还是凑到枫岚肩膀上，亲密地蹭着枫岚的脸。
小梦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枫岚感觉她好像在笑。
山平听见动静，和星云守卫一起走了进来，他恢复的比枫岚快，就是额头上有很多汗，大概是被星云守卫热的。
小雪和小舞躲在小梦身后，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我睡了……多久？”枫岚看向窗户外面，青榆没雾了，虽然因为树太密了还是看不清天。
“主人守了你一天一夜。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小梦平静地开口。
“哟，枫岚，你看起来没事，我就放心了，真是太谢谢你了。”山平不好意思挠挠头，“当时我打完最后一场，就被主办方带去青榆北边了，我还以为能见到魔神呢，结果被什么东西打晕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感觉被一个热热的东西抱着……这是你的新伙伴吗!”他看向星云守卫。
“是的!他特别强!”枫岚眼睛重新变亮。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没抬头的堇霞，和身边的其他小家伙们。“大家都很厉害……倒是我……还是那个笨蛋……嘿嘿……”
“小枫不许这么说自己。”堇霞闷闷地说，“你挥万花筒的时候……可……可帅了……”
山平注意到这个白发少女就是当时那个急匆匆找枫岚的女孩子，他笑了笑，但目光却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注意到，堇霞无名指上的那个美丽的小物件。
“哎，枫岚，这个戒指是你送的吗？真好看。”
堇霞的身体绷紧了，枫岚感觉到她脸的温度在升高。小舞和小雪立刻精神了起来，小梦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切。
“什么戒指？”
“就是那个无名指上的啊？那不是戒指吗？”
“小堇是裁缝哎，这个是我给她买的顶针，她觉得戴在食指上有点大，所以换到无名指上了，她说这样更合适。”
“……？你真不知道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啊，小堇戴哪都好看呀？”
山平的表情从错愕变成看戏，又变成像小雪那样恨铁不成钢，恨枫岚不开窍的表情。堇霞在枫岚怀里一直没抬头，枫岚还以为她不舒服，一直轻轻拍着她。
只见堇霞抬起手指，又传来了那股熟悉的魔力波动。
小雪和小舞一人一边，推着山平往外走，帕兹和棉花糖跑到星尘守卫身边去推门。小梦最后无奈看了一眼还在懵的枫岚，上去关门了。
“哎哎哎我还没问完呢!”
“你这不是好多啦，我们要带你出去走走。”
“外面太冷了!”
“小雪，给客人借点火。”
“嘿!”
“哎哎哎别烧头发!”
屋里只剩两个人。
堇霞抬起头，脸特别红，眼睛心虚地瞟向一边。枫岚觉得特别可爱，非常可爱，相当可爱。
“小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我又说错话了？”
“……枫岚。”
“嗯!”
“你还记得之前，你打完八强赛，我们被小雪打断的那句话吗？”堇霞试探着开口。
“啊……我一直……那个……”枫岚好像想起来了点。“当时我是想说，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好，不过现在也是，以前也是，小堇一直都特别好。”
堇霞的手指攥了攥，脸上的表情却很微妙。
“……就这个？”
“哎？小堇!”枫岚哭丧着脸，“这是我的真心话哎，你看，你这个又可爱又心善还特别强的人偶师，帮了我这个冒失的笨蛋那么多——”
堇霞又气又笑，弹了一下他的脑壳。
“你也知道你是笨蛋。”
“嘿嘿，小堇说得都对!我会一直听小堇的!”
“那我问你。”堇霞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戴着“戒指”的无名指上。“你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山平好奇怪哦，小梦看着我的表情也怪怪的，你们在说什么啊？”
堇霞又弹了一下他的脑壳。
“‘神’知道呢!”
布加勒斯特。
枫岚依旧翻着魔导书，堇霞坐在旁边，欲贴未贴。
“小堇，书上说，召唤师是不能和人类签召唤兽那种契约的，但是人类也有魔法呀？”
“人和召唤兽的魔力不是一种性质的啦～人的魔力很乱，很杂，萃灵的相对直接一点，而且，像小星云那样会变得更大的，还挺少见的哦。”堇霞说完，又往那贴了贴。“以及已经有主人的召唤兽，也是不能契约的哦～”
枫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感觉堇霞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哎呀，真可惜呢。”她开口，语气带着很明显很刻意的撒娇意味。“你不能拥有我这么一个可爱的人偶师作为你的召唤兽，真是一大损失呢。”
“堇霞，我不那么觉得。我是说……人不能和召唤师契约的原因。”
枫岚侧过身来，手在堇霞的肩膀上，眼神非常认真，堇霞没料到他要这么做，脸烧了起来。
“堇霞，那样就不对了。你也说了，人和召唤兽不一样。”枫岚的声音沉了沉，“我想要的，是站在你身边，不只是保护你，也不只被你保护，我更想追上你，我们可以并肩，而不是那种契约……就……”
枫岚声音越说越小，但眼里的光芒未减。
他真的是很不一样了，但用最笨拙的话阐述着最真挚的心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会让堇霞心动。
堇霞余光瞥见门外几个看戏的小脑袋。
小雪的表情巴不得进来按枫岚脑袋，或者踹他一脚让他说点该说的。
小舞拉着小雪。
然后小梦把两个人都拖走了。
帕兹和棉花糖都不敢发光了。
星云守卫只露出一个冒着蓝火的眼睛，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问和探究，好不滑稽。
“笨蛋枫岚。”堇霞用手捂住了他的嘴，眼里的笑意荡漾开来，比阳光下的不夜海还要明媚。
“我愿意哦，我都答应你。”
无论是作为普西凯斯莱德，还是他的小堇。
她悄悄把无名指上的顶针往外退了退，然后将枫岚的手搭在自己的“戒指”上，借着他的手，又重新推回原处。
——灵偶相携，契心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