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

作者:Violacer 更新时间:2026/9/20 15:36:43 字数:23625

幻法潜踪

前篇

枫岚本来没想抢这一票。

他在波汇作为一个普通盗贼混了那么多年,能不多管闲事就不管。眼前这种当街拖人的不是什么普通地痞流氓,他们身上那种麻烦味儿枫岚离着半条巷子都能闻出来。

他本来已经翻上墙,准备绕了,他鬼使神差地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架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小只的白发少女,尖尖的大帽子,能装下三个她的披风,以及旁边那个同样很大,但不在她手里的法杖。眼睛被布蒙住,被粗暴地推搡着走,像个被驱赶的邪教徒。

这条巷子他很熟。往西是贫民窟,往东是不夜滩。黑商比较爱在这里交货,混混爱在这里堵人。枫岚自己住这附近,鉴于他打不过就跑,打得过也比较想跑的行事风格,混得也说得过去,至少饿不死。

实际上,枫岚并不是那种喜欢顺手牵羊的盗贼,他并不喜欢碰正常人——也就是说,眼前这些家伙,是他抢完还觉得他们欠他的那种类型,完全不会良心不安。

更何况他们还架着一个可怜的小法师。

他心里有一个不像他自己能有的念头。

“得想个办法捞他们一笔,顺便还能卖法师个人情。”

眼罩……对,那个必须得摘,让她看清是谁救了她。

算完,他从墙上跳下,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能背刺就绝不正面打,非要正面打的话他该转职去当战士。

那几个面色不善的灰袍人正在商量着什么封印,什么魔界。枫岚管他这那的,一步蹿到那法师眼前,把她脸上那两条布全扯了下来。劲儿使大了点,连同那个法师象征般的大帽子也掀了下来,还好枫岚眼疾手快地接住,没让掉到地上。

“喂!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看清楚是谁救的你!”

枫岚喊了那么一句,随后掏出自己的武器——一根明晃晃的长钉,准备先干掉几个。

那法师睁开眼睛,枫岚却愣住了。

她长得很可爱,脸白白的,头发有点乱,眼睛像不夜海那样深蓝。

他心里思忖着,这么人畜无害的小家伙怎么敢走这里的——

风开始变大了,周围的空气开始不自然地流动。

枫岚手一抖,有那么一瞬间,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但他感觉得到,那杀意并没有指向自己。

她抬起手,与枫岚认为的那种法师不同,她没用上法杖,甚至没有咏唱。灰袍人一个个被拍在了墙上,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出口,便被几道光刃刺入了胸膛。

那些术式从枫岚脸边擦过去,吓得他窜到了墙根抱头蹲防:“我去!你等我跑了再打啊!”

从刚刚枫岚出手掀蒙眼布到那些坏家伙断气,也就短短几秒钟。

那个小法师站在原地,默默地捡起了她的法杖。披风边角微脏,她象征性地拍了拍,晃了晃头发。

枫岚慢慢站起来,腿肚子有点软。他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她的帽子。他把那顶帽子抖了抖,走到她面前,不轻不重地往她头上一放。

她确实不太高,大概比枫岚自己矮一头,但刚刚那出应该能打十个自己,不对,二十个。

“帽子还你咯,我不会顺走的。”

然后他急不可耐地跑到那些灰袍人身边开始搜刮。手法熟练,动作飞快。

这个是个穷鬼,浑身上下怎么一个子儿没有;这个有钱,还有个看起来很值钱的法器,拿了拿了……

堇霞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去摸尸的少年盗贼。

“你……不跑吗?”

枫岚一愣,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承认你刚刚蛮吓人的,法师大人。”枫岚站了起来,手里抛着钱袋。“你又没追着我杀,你要是想杀,我还能在这搜罗压惊钱?”

“谢谢你。”她笑了笑。

更好看了,这个法师犯啥事儿了啊……要不自己还是快点跑吧,万一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不,不客气。”他抓抓头发,但动作僵硬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我的恩人,我想记住。”

枫岚说实话还是有点怕,但这句话一出来他就知道稳了。

“枫岚,一个路过的盗贼。”

他搜得差不多了,摆摆手朝巷子另一头走,收好了自己的钉子。

“堇霞。”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对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出手干掉这些家伙。”枫岚忍不住多嘴了几句。“但是少在这里逛悠,我家就在这附近,我清楚得很,贫民窟不夜滩和黑市都在这,尤其是晚上。都不是你一个可爱的小法师该来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有点后悔,他刚刚还亲眼看见这个可爱的小法师几秒内用无吟唱魔法杀了一群人,他的脚步快了点,怕被追上。

但堇霞要是想追,枫岚跑多快都没用呢。

堇霞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怪怪的家伙跑远,连让她报恩的想法都没有吗?

她忽然觉得,波汇这地方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枫岚找了个阳光好的地方擦钉子。

虽然昨天压根没用上,但他觉得常擦擦没坏处。反正他闲着没事,以及他蛮不赞同什么“钉子生锈了威力可能会更高”。

“开什么玩笑,再高能有涂点毒高?”枫岚一边擦一边自言自语。“为了那么点铁锈和不稳定的收益去赌命吗,平时懒还给自己找个好听的理由,招笑来的。”

太阳不烈,虽然枫岚擅长背刺和躲在暗处观察局势,但和他喜欢晒晒太阳不冲突。本来他捡漏来的住处就没什么阳光,他不舍得用攒下来的钱去装修自己家,但也总不能一直躲在家里长蘑菇。他是盗贼,不是什么阴暗的黑商,再说了,有危险,他有自信跑得比谁都快。

枫岚的思绪飘远了,他想起昨天那票赚得还行,那法器卖给一个脑子看起来不太好使的黑商还赚了一笔。他走远了才敢笑,笑这个目光比他还短浅的傻子怎么能干的下去这一行。

他又攒下点钱,他感觉把钱花出去不如攒下来安心。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作为盗贼,他的视力听力和体力都还不错,尤其是视力和听力。

他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小人穿着大披风戴着大帽子,如一颗移动的蘑菇般在这个破地方招摇过市。

“?!”他吓得把钉子胡乱一揣,别到腰后,却别歪了,急匆匆冲过去,脚步声也没来得及掩饰。

堇霞听见动静回了头,眼睛瞬间亮起来,还叉起腰。

枫岚注意到她斗篷边缘沾了点暗色的东西。

“你怎么又来了?你这么小一只,被黑商连人带袍子裹起来就给你卖咯!”枫岚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慌乱,“算是小的求求你这个大法师了,你说说你大早晨起来来这里晃悠干啥?总不能是……”

“我来找你呀~”刚刚那些话堇霞选择性耳聋了,“没想到你主动冒出来了,今天运气真好!”

“哎我求你了走走别在这当街站着,有什么话找个别的地方说!”枫岚有点气,想要上手拉她,但又有点不太合适,只是虚掩在她身边,半推半就的往自己家赶,“快点啦大法师大人,你是想让小的把你套麻袋里装回去吗?哦不用,直接给你装披风里还省个袋子……这法杖倒是比你人还高……嘶,别看我别看我,当小的什么都没说!”

堇霞看着这个嘴欠的盗贼,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点。

还好不是阴沉着脸,枫岚很想扇自己这欠欠的嘴,但他有的时候也拿自己没办法。

尤其是今天,把一个可爱又危险的法师往自己家引。现在不应该担心她被人拐了,倒应该担心担心自己咯。

眼前是一个简陋的小屋,枫岚回头把门关上,还确认了一下周围有没有不该路过的人。

堇霞摘下帽子抱在怀里,环顾四周,然后抬头看他。

“枫岚,你的家东西好少,我还以为你们干这行不会缺钱。”

枫岚扶额,大概是被气笑了。

“哎呦,你看看这。”枫岚弯下腰来盯着眼前这个呆呆的大——小法师。“你可能把我们这行和黑商弄混了,那种来钱来的快,主要靠头脑的多。我这种半吊子,脑袋不算笨,腿利索点,但遇到麻烦事还是跑路的多。而且我这个人不爱抢正常人的,昨天那几个混混倒是活该,抢那种没有负罪感,这就导致我还没别的那些盗贼阔绰呢,听明白了吗小……大法师小姐?”

“听不懂,总之就是恩人是个好贼。”堇霞眼睛眨了眨。若有所思,不知道是真的听不懂,还是故意的。

枫岚一听差点吓得跪地上。

“你是我祖宗!快别恩人了,小的可受不住!”

“可是你昨天救了我呀?”

堇霞这么一堵,枫岚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这不是……这不是顺手的事吗?不是,就……就你看,你那么小一只,被推着走怪可怜的……不是不是,我,我最近想吃点好的,你以为我这种喜欢黑吃黑的盗贼钱好赚啊,再说了,就算没抢成我还能跑……”枫岚好像想起了什么,就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你好像有什么顾虑,我不会生气的,你是我的恩人,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你是我祖宗还差不多……”枫岚抓抓头发,再次弯下腰。“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出手弄死那些家伙?我看你也没被下那些奇奇怪怪的蛊吧?”

“……”

堇霞开始犹豫。枫岚发现自己果然还是问了不该问的,刚想求饶——

“视线对我很重要哦。眼睛被蒙住,我就不敢施法了。”

“祖宗啊你就不怕隔墙有耳吗?还有,你就这么把你的弱点轻飘飘说出来了?真不怕我把你卖了?”枫岚急得原地打转,回头还检查了门外有没有什么不该听到这对话的人。

倒是没什么人,枫岚却莫名觉得,真有人的话,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法师会封口的,至于怎么封口……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恩人,我相信你,而且你还不怕我。”

“怎么不怕!昨天没看见我腿都软了!哎我真是……”枫岚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再次弯下腰,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差点忘啦,本来想着请你吃顿饭的,但是昨天你走太急啦,今天早上来找你,买了点这个,先填填肚子吧~”堇霞双手递出一个香气四溢的小包,枫岚一看就感觉这包食物赶得上他两个衣服,不,自己这身行头的价。

里面是两块比枫岚还肥美的小面包,他下意识伸手,然后又缩了回去。

“你……你这个太贵……”

枫岚的嘴被面包堵住了,堇霞往前一步,腮帮子微微鼓起来,那小表情简直就是在说“别废话快点吃”。

确实很好吃,枫岚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包。他也不再顾虑地大口吃起来,许是觉得有点不太体面,还背过身去吃。

“枫岚,你很缺钱吗?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做委托?五五分或者**……”

枫岚差点没被面包噎死,他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转头再次弯下腰,不可置信地看着这连续语出惊人的法师。

“法师是不是都像你那么奇怪?哎我真是……早知道不把你请进来了,真是请了个活祖宗……”枫岚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很为难。“附近就是波汇城,里面要什么没有,猎魔人,战士,牧师,猎人,你就是找个炼金术士都比我这个混日子的盗贼强。”

“可是你不怕我,你还救了我,我就要找你。”堇霞跺了跺脚,腮帮子鼓鼓的,枫岚看呆了。

真的很可爱,很容易让人忘记她是一个能用无吟唱魔法秒掉几个混混的小……大法师。

小祖宗来报恩了挡都挡不住。枫岚忍住没把这话说出来,要是说出来,她又会做一些他受不了的小动作。

“你说……**?”

“你六我四。你帮我带路好不好?我对波汇不熟。”

这话比那俩面包还诱人,但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圈套?她为什么能对一个只是救过一命的盗贼如此执着?

“堇霞。”枫岚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你提的条件,我作为一个混日子的人无疑是相当满足的,但我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我不想欠你太多……”

“我欠你一条命,我不想再回魔界了,被封印在那比死了还难受,我认真的。”

堇霞也认真起来,上前走了一步。

魔界……封印……比死了还难受……

“唉……好吧好吧,都听你的都听你的。不过我赚够钱我可会跑路,我先告诉你,我怕事也有可能会跑路,我很有可能把你丢下,这样你还愿意……”

“我愿意。”堇霞声音很认真,眼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信任与执着。

枫岚彻底没招了,这算是被她讹得死死的了。

不过有钱赚,日子怎么过不算过,再说了,虽然这种天上掉馅饼太不真实,还有那么一个可爱又强大的小助手,这差事大概比他天天黑吃黑安全多了。

“……行吧,我算是跑不掉了,你可别反悔……”

枫岚把这句说完,自己都觉得今天脑子不大清醒。

这买卖跟天上掉馅饼的区别是天上掉的是钱。

一个可爱又不把他当敌人的法师,一出手都能轰半条街,要和他四六分。

他出什么?出个腿,出张嘴,带个路。

他这辈子捡过最大的漏是这间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的房子,这下好了,又让他撞到大运了,甚至自己送上门。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堇霞。大大的帽子,小小的身子,大大的披风,大大的法杖,走路没个响,他越看越觉得惹人怜爱……不,这种可爱的小家伙最危险的,他明明都见过的。枫岚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但依旧觉得不真实。

“我说,法师大人。”枫岚壮胆般清了清嗓子。“我虽然爱钱,但我更爱踏实地赚钱,真打起来,我可能跑的比你还快。你到时候可别改口说我这个家伙不顶用……”

“你跑你的,你跑了,我处理完就去追你。”

“你这么说我有点不敢跑了……”

他小声嘀咕着,推开门,示意她跟上。

“去找委托行,走吧。”委托还见到,枫岚已经盘算着怎么分报酬了。

然后他侧头看见堇霞披风边角上的东西。

刚开始他还觉得像泥。

“你这袍子这边都沾东西了,先擦擦再走……”

枫岚回屋掏了块干净的布,弯下腰想给堇霞擦擦,一股熟悉的铁锈味钻到他鼻子里。

“等等,你这……你这……”枫岚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下去一半,“你来的时候受伤了?给我看看!怎么不早说?疼不疼?别藏着!你不是很能打吗?怎么搞的!我送你去最近的……”

他越说越急,堇霞却歪了歪头。

“啊,不是我的。”堇霞叉起腰,“路上有人想抢我面包,我就给了他们一点小教训。”

枫岚愣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伤,手也干净,那顶大帽子也没歪,确实不像被打了。

“哎我真的是……唉……你……你下次走大路啊!不能走小路,昨天都告诉你了,小路太危险了!你那么强,被抢倒是小事了,下次被讹成抢人的怎么办!”枫岚的声音再次不安起来。

“我找不到路,你昨天在小巷里说的,那离你家近,我就走的小巷。”堇霞理直气壮地回答他。

“活祖宗……”枫岚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扑通跪在地上,双手合十。“活祖宗啊活祖宗,你听话给我听全了啊!哎呦你看看这,小的这不是担心你出问题吗!”

堇霞上前一步,双手握在枫岚的手上,枫岚一愣,随后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我只是想快点找到你……别这样嘛,我很强的……别太担心我……”

在以前,堇霞因为自身的强大,招来的只有驱逐与恶意,甚至封印。她早在那之后就开始疏离人类,辗转漂泊,却未曾遇见过像这样担心她的人,对方还一直强调自己不想惹麻烦。

她心里不禁后怕起来,她动真格之后,眼前的这个话痨的盗贼会不会和那群人一样害怕自己?她不敢往下想了,但至少,她现在要回报这条救命之恩。

比起那些易碎的信任,堇霞更愿意承受漂泊的孤独感。

曾经她那些怜悯与忍让,全都变成了锋利的回旋镖扎在她心里。

但她还是莫名的想在这个人身上赌一把,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半晌,枫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堇霞手还握着,思绪被枫岚的动作拉了回来。

“那个……快擦擦,干了不好洗。”枫岚想抽出手,堇霞却没松开。他的耳根红了,这次倒不是急的。

“”枫岚,我以后可以天天来找你吗?”

“没委托也找?都说了这里不安……算了,你打算怎么找我呢?”枫岚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堇霞想了想,从随身的包里掏了掏,掏出一对精巧的银色手环。

她把一个戴在自己手上,一个调了调大小,给枫岚戴上。

堇霞手上那个刻着一个发着淡紫色光的睁开的眼睛,枫岚的那个眼睛是闭着的。

“闲钱多的时候,淘了个这个小东西,但是之前没什么用的上的场面,那人告诉我这叫萨托里斯环,如果我这样……”

堇霞指尖汇聚了一点魔力,对着那个眼睛点了点,随后枫岚发现自己手环上的那只眼睛睁开了,而且微微发着光。

“……怪吓人的……但还是比你在这个破地方转悠强。”他摸了摸手环,“话说我能不能反过来提醒你我在附近?不过我倒是没魔力……”

“这……”堇霞真不明白,买的时候也没注意这一点,“‘神’知道呢……要不你去问问萨托里斯这个怎么用……”

“哎,服了,有你这么个神仙在我身边晃悠还不够吗,还要去惹这个大眼珠子神啊……小命就这一条我可受不了……”枫岚又捡了个漏,“走吧走吧,咱们去认委托行的路。”

两个人走在路上,枫岚发现自己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感觉了。

“真是‘神’了……”

波汇城东靠近不夜滩的地方有个委托行,白天比较热闹。

委托板前面挤着几个等活的短工,还有几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冒险者,刚出新手村那种。

但和堇霞比起来,那还是堇霞更像一个无害的小角色。

枫岚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真是越看越可……等等,自己是来和她找委托的,清醒一点。

枫岚站住脚步,堇霞也乖顺地停下,抬头看着他。

“门口那些是新手比较适合接的,活轻,钱少。往里走一点是我经常接的那种,最里面那些……嗯……你猜猜为什么放在最里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自己常去的地方走,但堇霞却直直地往里走,然后踮脚要够那个最高的委托。

枫岚想也没想,过去帮她撕了下来,然后他就后悔了——

“砾谷旧矿区,蛇型墟蚀畸,已致多名冒险者伤……”

后面的字看不清,右下角像被撕开过好几次。还用红笔写着一个刺眼的6。

枫岚转身要贴上去,堇霞却拉住他的胳膊。

“我就是要拿这个,没拿错,你懂我~”

“我 懂 你 个 鬼!”枫岚压低声音,却压不下声音里的恐慌。“我的祖宗啊,你知道那个6什么意思不?这已经是被挂上的第六次了,你猜猜为什么能到第六,这都不叫委托单了,这都叫遗书……”

“这个钱多呀?干完这票,我要回去给你买个更大的床。”堇霞叉起腰。

“你说什么?”枫岚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自己正在担心她是不是挑错了,还在给她解释这个特别危险,但她连那个墟蚀畸都没见过,已经开始盘算把委托报酬花哪了?

“堇霞。”枫岚声音有点抖。“我,我很开心你会为我考虑,但是我不是跟你闹着玩的,这种……这种太危险,我怕……”

“我觉得还好吧,之前我在魔界砍过大货。我感觉应该都比这条蛇厉害。而且钱很多哎。”

“有钱没命花还不如穷呢!我的祖宗啊,你……”

“这位先生,以及这位法师小姐,你们……真接这个?”那个接待员看见这两个说相声般的人,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

“对。”堇霞趁枫岚还愣着,轻轻抽走那张委托单,推给委托行的那个接待员。

那年轻的接待员看着眼前这个连委托单都够不到的法师,以及旁边那个一脸生无可恋的盗贼,摇了摇头。

“注意安全。”

木已成舟,枫岚没法再说什么,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去带路。堇霞在旁边一直笑着看他。

“你可以躲到我后面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们还没走到砾谷的那个洞口,天就阴了。

铅色的云从西边压下来,风里全是旧铁味。枫岚鼻子动了动,皱起眉头。他蹲下来,看见地上有一条极宽的拖痕,从洞口滑向外面。

“不对……不对不对,它不会爬出来了吧!”

堇霞也停下:“嗯,好像在那边。”

枫岚的后脑勺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

“真是太‘走运’了。”枫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腿已经开始抖了,他环顾四周开始规划逃跑路线,却注意到堇霞的法杖在发光。“六批人没能把它激出来,我们今天一来,这破东西倒出来遛弯了……”

“嗯,确实走运。”堇霞攥了攥法杖,枫岚感觉头顶上的那片天黑了不少。

“好你个头啊!我的天,现在它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可要溜了……”枫岚正在焦急地寻找退路,然而这一片似乎已经没什么能挡的参照物了,枫岚再次想起那个刺目的“6”,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里空旷,我看得清,枫岚,你往后站一下。”

枫岚猛地回头,堇霞的右脚微微往后放了一点,法杖被她轻轻举起,还有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

“你说得倒是轻——”

“它来咯。”

远处的干草地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起,草浪朝两边塌,一条大约有半间仓库那么长的紫黑色影子从旧矿坡后面翻上来,那些黑色的鳞片沙沙作响,枫岚感觉像小刀在他耳边磨。

这下完蛋了,枫岚头皮发冷,浑身的血液凝固了。

但他不自觉地走到了堇霞身前,掏出钉子,尽管手抖成了筛糠。

“枫岚,你往后站一点嘛。”

“……我能退哪里去?”

“总之别离我太近。”

枫岚看见堇霞的脸,表情是认真的。他咬咬牙,没跑多远,贴着地滚到了最近的石堆后面。

那蛇开始朝着堇霞冲刺,枫岚刚要说什么,但堇霞只是轻轻念了几个字:

“炽雷·裂天。”

只看见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几道赤红色的雷劈了下来,直直地朝向那条大蛇。竟生生将其炸成了几段。黑色的鳞片和肉块四处飞溅,有的滚到枫岚脚边,还冒烟。

紧接着是一阵冷风,她抬手往下一压,那些碎块在半空中静止下来,被一层霜裹住了。

“无何有之寒。”

她伸出手,轻轻一握。

所有被冻住的碎块一齐碎成渣,黑灰混着霜末,从半空中飘散开来,下起了一场黑紫色的雪。

风停了,堇霞伸伸懒腰,法杖上还冒着噼里啪啦的电火星,以及一些悬浮的冰屑。

她回过头来,身后是一片黑紫色的焦土。

枫岚瘫坐在石堆前面。

眼前的草地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到处都是草,泥,霜,灰。

那条墟蚀畸连个散落的鳞片都没留下。

堇霞朝他走过来,停在几步远的位置,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喜色。她的睫毛低垂,嘴唇抿着,看向他的眼神里混着将要失去什么的不安,以及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丝微弱的期待。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有自信地坚持要做这个委托。

他忽然明白她总问自己怕不怕他。

他忽然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再次封印堇霞。

眼前这股天灾般的力量就是最好的说明。

但他却一点都不怕,甚至还很高兴。

这法师,真是让他惊喜。

堇霞颤抖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枫岚,你……你想走的话……我不拦你。我知道的……我……”

“哈……开什么玩笑。”

枫岚深吸一口气,在堇霞错愕的目光里站了起来,上前走了两步,帮她正了正那顶歪掉的帽子。

“你这法师还藏着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枫岚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你……真的不怕我?不会觉得我是怪物?不会觉得我会伤害你?不会觉得我——”

“我 说 啊,那些人的脑子不要可以喂萃灵。眼睛不要可以捐给黑商。”枫岚毫无惧色,甚至看起来很高兴。“我知道你很强,从我见你的第一次就知道了,然后你今天搞这么一出,谁承想你顶着这个比初学者还初学者的模样的小法师这么厉害?我高兴还来不及!”

堇霞攥紧了法杖,眼尾有点发红,死死地盯着他。

“我骗你干嘛?走啦,你还说要给我买床呢,我可等着。”

枫岚刚要转过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握住了。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谢谢你不怕我……呜……”堇霞的声音颤抖着,这可把枫岚刚调整好的心态再次扰乱了。

“哎你,哭什么,这,这有什么好哭的!别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看谁哭得大声!”枫岚说完这一堆话自己都搞不懂自己说些什么胡话。

他回握住堇霞的手,空出的右手隔着帽子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啦好啦,交完委托回去我们去荣光之风吃饭去,你想吃什么都行!我说的!”

“枫岚。”

堇霞抬起头,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蓝宝石般发亮,美得令枫岚移不开眼。

她笑出声,枫岚也笑了。

“我们走,记得给我买床。”

“今天就买。”

“哈?这么快?不知道的以为你要住我家。”

“也不是不行。”

“你说什么?!算了……先买上再说……”

两个人踩着满地的灰烬往外走。堇霞没松开枫岚的左手,枫岚竟感觉这样也不错。

或许真栽了,不过无所谓。

他们回到委托行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门口的短工散得差不多了。

枫岚走在前面,衣角灰扑扑的,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堇霞的脸没什么灰,就是披风下摆沾了一圈白霜。

那接待员本来要收拾收拾下班了,一抬头看见两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不可置信地搓了搓眼睛。

枫岚把委托单往台上一拍。

“现结,砾谷矿区那单,你看这上面还有个6。”枫岚抬眉,“不过那蛇已经变成一地灰了,您要是想去验收一下,怕不是要去了全扫起来。”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枫岚也不再说话,何苦为难一个打工人。

这两个人能活着,慢慢走回来,已无需多言。

枫岚把钱袋一收,带着堇霞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发现手上一紧,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上都被她牵着。两个人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扣在了一起,枫岚脑袋“嗡”了一下,想松手,没松开。

“你……你这……”

“我怕你走丢了。”

“我走丢?你一个不认路的说我会走丢?”

“我就这样,又不碍事。”

枫岚没话接了,他别开脸,想着随她开心好了,毕竟刚刚她还哭过,他不想再惹哭一次。

两个人去了不夜滩那家老木匠铺。

枫岚一进门就挺直了腰杆。

“老板,我要个最大最结实的床,翻身不能乱响的那种!”

“做什么都不能响啦,难道只有翻身吗?”堇霞歪头看看他。

那老木匠见他们俩手还牵着,旁边那个小姑娘还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笑着问:“嗯,两位一起睡的话,确实应该整最结实的那种,怎么着都不会乱响。”

枫岚差点跳起来:“不是,我睡!就我睡!”

“枫岚,你一个人睡不会太大吗?很空的,你睡这边,我睡那边,中间还能塞点别的东西。比如我的——”

枫岚脸烧得通红,急忙捂住堇霞的嘴。

旁边挑柜子的大娘也回头看了一眼,木匠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懂我都懂”,看着俩人像看着一对新婚后还放不开的小两口。

“不是不是,她她她乱说的!她她刚打完架回来,脑子忘了带回来!”枫岚脸红到耳根,急得直跺脚。

“我是说中间可以放一个法杖,这样你就不会嫌床大了。”堇霞轻轻扒拉开枫岚的手,歪头看着他。

“谁会嫌床大啊!还有,谁要和法杖一起睡觉啊!”

“还有我呢。”

“哈,还真有人和法杖睡觉——”

“我是说你还可以和我一起睡,今天上午你答——”

枫岚再次弯下腰捂住了堇霞的嘴,拉了拉脖子里那个围兜,把自己脸遮了大半,声音闷闷的。

“就,就这张了,送到之前你以为闹鬼的那间屋,就是我家。”

“好嘞,再给您配两个枕头。”

“一个!”

堇霞伸出两个手指,疯狂地向木匠摆着,然后被枫岚一把抓住这个不老实的手。

但枫岚已经没有多余的手递出钱了,他只好松开堇霞嘴上的那只手去掏钱。

“老板可以送大被子嘛?他怕冷。”

“我可没说过我怕冷!”

“大被子多好呀,可以两个人一起盖。”

枫岚已经放弃挣扎了,他硬着头皮递出钱袋,让老板自己数,脚尖在地上狠狠地磨着。

“哎呀小伙子,你看小姑娘都没怎么害羞,早晚的事嘛,别害臊。”旁边的大娘还是没忍住插了句嘴。

枫岚又羞又恼地接过钱袋,把堇霞连人带披风包起来,夹在胳膊肘底下就往外跑,心脏快得要逃跑了。

堇霞被裹成了一个瑞士卷,抓着自己的帽子。“那个老板人蛮好的,下次给家里换家具都找他好了。”

“你还想在我家装修?!”

“我想让你住的舒服一点嘛,别对自己太差啦。”

“我谢谢你,祖宗,你对我可太好了。”枫岚已经有气无力了。

“不客气,恩人。”

不夜滩的灯已经开始亮了,乱糟糟的,而他此时的心里却比那些灯线还要更乱。

枫岚跑远了之后才把堇霞放下来。

他半弯着腰,把披风解开,然后轻轻把堇霞搁置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还喘着,脸上的红色并没有完全退下去。

堇霞的头发毛毛的,像洗澡之后被擦干的猫。她手里还拿着帽子,没戴。

“枫岚,你扛着我跑的也好快。”

“笨蛋!我不跑快点,谁知道你又要说什么怪话!”枫岚没好气地抱着胳膊,故作凶狠地盯着堇霞。

堇霞却像没听见一样伸出手。

“你又干啥?”

“天黑了,怕你走丢。”

“我在这活了这么多年,我走丢?”枫岚嘴上狠,却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我送你回……你住哪?”

“我想住你家,送我回去。”

“不行!床不是还没送来吗!”

堇霞顺理成章地握住枫岚的手,自觉地把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枫岚浑身像被雷擦了一样,脸上的热意又起来了。

“嗯,那床送来我再住你家吧。那送我回你家附近那个旅馆吧,我最近住那。”

“……啧。”

不夜滩的风吹散了远处的嘈杂声,也将两个人之间的界限吹得越来越模糊。

说是“搭伙”,枫岚倒是觉得自己像个吃白饭的。

每次都是他带路,然后堇霞干脆利落地收工。

然后枫岚拿的钱还多。

“我抗议,大法师,你这是施舍!我接受无能!”枫岚虽然拿钱拿到了手软,但他觉得蹲在后面什么也不干就能拿钱,对方还是个少女法师,实在是让他于心难安。

“抗议无效,说好的你六我四。”堇霞叉起腰,鼓起腮帮子盯着他。

实际上,偶尔也有几场是他先摸过去,给堇霞制造视线。

这几天赚的钱比过去一年都多。因为堇霞最爱挑那些最里面的委托单,接待员慢慢地见怪不怪了,甚至还会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对冒险者。

有钱了之后,枫岚下意识想回家继续存起来。

堇霞会在委托结束的时候拿着钱袋子,牵起枫岚的手——她发现这样枫岚会特别听话——就往波汇城的服装店走。

“买新行头。”

“还能穿!”

“我给你烧掉,然后就不能穿了。”

“我买!我买还不行吗!”

“嘿嘿。”

“嘿你个——算了,都听你的,祖宗。”

床是三天后送来的。木匠雇了两个年轻小工,把床抬进枫岚家开始组装。

枫岚站在门框边,看着自己家慢慢变成陌生的样子。

不只是这个床,这几天堇霞还带他买了一堆各种他平时绝对不会买的东西。比如一个崭新的桌子,一盏更亮的灯,一个大柜子……

枫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浑身上下几乎全部被堇霞推着换成了新的。堇霞怕他不穿,甚至还要上手帮他换衣服,给他吓得跪地求饶,说自己这就去换。

枫岚不舍得花钱,存着比花出去更安心,但堇霞不同意。

他想,反正现在赚得多了,花点也无妨,就当是为了这个老讹人的小法师。

这样的日子,他过得越来越习惯了。

床安好了,堇霞把披风一掀,像个海星一样张开四肢扑到了床上。

“舒服。”

“这是你的床还是我的床……算了,舒服就行。”

枫岚走过去把她的帽子摘了下来,怕她闷着。

他以为堇霞一会就腻了,就没再管,坐到新桌子前面开始数钱,擦钉子,像往常一样。

枫岚以为她一会就走。

结果她没有。

中午她没走,傍晚她自己跑去巷口买了两个面包,又跑回来。

“今天风大,不想回旅店。”

“那我送你。”

“这个床比旅店的舒服。”

“这里是我家!”

“我不走。”

天全黑下来时,枫岚终于投降。他从床底抽出旧褥子,往地上一铺:“行,你睡。我睡地上。”

“有床你不睡吗?”

“难道让你睡地上?”枫岚把枕头丢到地上,自己先躺了,“我睡这儿。床让给你。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今晚就这么办。”

“可是床很大。”她说。

“够你折腾的,你把披风和法杖一块放那睡我都不管你,还是说……”枫岚把手垫到后脑勺后,挑衅地看着堇霞。“哎呀哎呀,我们的大法师其实是怕一个人睡觉?”

枫岚马上就会后悔他的选择。

“对……我好害怕……”

堇霞瞬间换了副模样,委屈巴巴地擦了擦硬挤出来的眼泪,抽噎着看着枫岚。

“你!我……别哭别哭,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错了我错了大法师,您怎么罚我都行!”

“我怕一个人睡觉……呜呜……我好害怕……”

枫岚猛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噌地站起来,跪在床上扶住堇霞的肩膀。

“……先说好,你,你要是抢我被子,我,我就再回去睡地铺!”

“如果是你抢我被子呢?”

“那我请你吃三天饭。”

“五天。”堇霞开始讲价。

“所以我为什么会抢一个还没我大的人的被子!”

“七天。”

“……随你!”

枫岚靠外躺下,被子猛地蒙住头,不敢回头看。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隔了很久,枫岚听见身后的人很小声地问。

“枫岚,你睡着了没?”

他闷在被子里愤愤地说:“睡着了!”

“哦。”堇霞偷偷笑了笑,“那我也睡着了。”

然后她朝他那方向挪了一点点。

枫岚果然还是睡不着。

背后隔着一小段空床,后面就是堇霞。他侧躺着,后颈能感受到她像羽毛一样的轻柔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扫着。枫岚硬着头皮数了几十个数,越数越精神。最后实在忍不了,慢慢翻过身。

堇霞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窗边漏下来,刚好能看清她的脸。

她朝他的方向侧躺着,头发散在脸边,几根贴到鼻梁上。

枫岚盯着看,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长起来。

她的睫毛很长,月光一照,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安静。

她的眉毛偶尔皱一下,又慢慢松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枫岚看得入了神,心跳得特别快,好像要从喉咙里撞出来。

他活那么大,没这么慌过,浑身酥软,比他第一次抢钱还慌。

他不自觉得往堇霞那边凑了凑,呼吸放轻,看着近在咫尺的可爱的小脸。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想要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后面去。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猛地缩了回去。

“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枫岚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飞快地翻回他原来的位置,用被子蒙住头。

更睡不着了。

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堇霞。她的蓝眼睛,她叉着腰说“我不走”,她抢被子时讲价到七天的声音,还有现在这样,安安静静没有防备地睡在他旁边。

“我大抵真的是栽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啜泣声。

枫岚愣住,迅速转过身去。

堇霞还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洇在枕头上。

她皱着眉,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在念什么。

“堇霞?”枫岚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肩。她抖了一下。

“别……别过来……我不要……我没伤害任何人……”

枫岚心都拧紧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不合适”,一下坐起来,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

“堇霞,你在波汇,在枫岚家,没人在抓你。”

她没醒,手指很凉,在他手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枫岚不敢松,俯低一点,声音又轻又急:

“枫岚在这,枫岚在这,没别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不能停。不能让她再一个人掉进那个梦里。

堇霞动了动。她没睁眼,可呼吸慢慢稳下来。过了几秒,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没抽回手,反往他这边靠了靠。

“枫岚……你在吗……”

“堇霞,我在。”枫岚鼻子发酸,声音有点抖,“在呢,一直在,哪也没去,哪都不会去。”

堇霞皱着的眉松下来,身体也不再抖。没多久,呼吸恢复了正常。

枫岚没敢再动。他半靠着床头,把被子给她掖好。手一直没松开。

窗外慢慢亮起来。他低头看她脸上还挂着点泪痕,但已经没什么事了。

过去,得是什么样啊。

她在魔界的日子,每天也是这样吗。

他不想让堇霞再哭了,一次都不想。

天全亮时,枫岚才慢慢松开手,脚刚沾地。

“枫岚。”

他回头。堇霞已经醒了。

“新床就是舒服,但是你昨晚好像没睡好,”她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我有没有说梦话?”

“没有,挺老实的。”

“今天跟我去再买个褥子。”

“我昨天晚上睡着了,不用。”他说。

“骗人。”

“我睡得可香了!你抢我被子,我都没计较。”枫岚背过身,开始穿衣服,没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可是你眼睛很红。”堇霞说。

枫岚没说话。他走到门边,拉开门,让风灌进来一点。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枫岚。”

“又怎么了?”

“谢谢。”她说。

枫岚脚步一顿,没回头。过了几秒,才“哦”了一声。出门之后,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该说谢谢的,可不止有堇霞你啊。”

天已经大亮。

两人吃过东西后,堇霞把帽子戴好,披风穿上,提起法杖站在门口。

枫岚正在收拾昨晚从地上卷起来的旧褥子,见她这副整装待发的样子,有点疑惑。

“去哪?”

“出去走走。”堇霞说,“淘点小东西。”

“我陪你。”

“不用,我想自己去。”她看着他,语气和平常一样,“我已经认得路了,不会丢。”

枫岚愣了一下。

她难得说这种话。这段时间她总爱跟着他,连去趟集市都要黏着他。现在突然说“自己去”,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可他想,她确实变了不少——路记得住,人也不会随便信,况且有那么个法杖在,这波汇有几个能伤她的?

他本来想这样说——“哎呀,大法师终于还是嫌弃小的太寒碜了,连我都不让跟了。”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真不用?”

“嗯。”堇霞点头,眼睛亮亮的。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看着这双眼睛,越来越不忍心说重话了。

“行吧。”枫岚摆摆手,“那你路上小心点。别走没什么人的小巷,别看见单子就撕,也别跟人讲价,你可讲不赢。”

“你不去吗?”她忽然问。

“哎呀呀,你看看你。”枫岚笑,“您这到底的嫌弃咱还是不嫌弃咱呢~亲爱的大法师?”

“不嫌。”她说。

枫岚被噎了一下,他别开脸,低声说:“哦,那你可早去早回啊,我才不想到时候满大街找人。”

“枫岚,就知道你最好了。”她应了声,抱起法杖,走出门,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跑没影了。

枫岚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我……我什么……你……你……”枫岚的耳根红的厉害,手里的褥子滑脱在了地上,没去捡。

堇霞走在当年她从魔界逃回来的路上。

尽管心头那旧日的阴云并未完全消散,但比不上她这几天慢慢滋长的一个无法忽视的愿望。

堇霞想给枫岚一个惊喜。

当年她的眼睛被一阵莫名其妙的紫黑色烟雾迷得睁不开,意识模糊间被捆住往什么地方走。醒来之后眼睛还在疼,还被绑了块蒙眼布,周围很热,挣扎了半天,缓了好久才睁开眼。

真的很疼,堇霞不禁打了个哆嗦,幻痛起来。

缓了一阵之后,她带着一身灰从被抛下的地方往上跑,偶然瞥见一个石缝里面的匕首。她当时以为是倒霉的冒险者留下的遗物,没多想,继续往外逃。

冰魔法可以让她没那么热,但身上的衣服还是不免被火燎过几次。

她终于跑到地面上后,天空下起了暴雨,把她从头到脚淋了个透透的,回去发了好几天的高烧。

在那之后,她换了身衣服,法杖倒是没换,在波汇流浪着。

在那之后,她已经尽力克制自己不去多管闲事,但某天还是在不夜滩为自己的善良买了单。

她用火魔法炸碎了一个袭击灰袍人的墟蚀畸,没收住手,她还担心可能把他吓到了,但那人没跑,甚至还朝她走了过来。

堇霞刚想说不用谢,那人却直接把她眼睛蒙住了,后面还跟着几个人,说着什么“怎么跑出来了”还有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就把她钳制的动弹不得。

然后她就是那样遇到了枫岚。

何其有幸,何其有幸。

而且堇霞现在几乎每天都可以和他待在一起,枫岚老说自己是那个最幸运的,但对堇霞来说,枫岚的存在对她同样是一份命运的馈赠。

她现在要去业火旧狱,把那个匕首找出来。

枫岚说过,他偶尔会在没什么人的地方捡到武器,然后可以高价卖给脑子不好使的黑商,或者其他半识货的人。

“管它有没有主,我看见了就是我的,大不了卖了换成钱,然后让他们自己掰扯去。再说了,都锈成那样了,就是找到了也没人要。”

她在书上也看见过类似的东西,这种武器虽然称不上是神器,但比市面上流通的武器要强。

如果枫岚用不顺手,就让他卖了,去买点新的武器好了。

虽然堇霞还是更想看他拿着。他的手长,指节瘦,拿钉子的时候显得整个人都锋利起来,堇霞很喜欢。如果拿匕首可能会更好看。

他值得,不管是更好的生活,还是更好的武器,以及更好的未来。

堇霞看了看手上的萨托里斯环,轻轻叹了口气。

“速战速决,别让他等太急了,更何况我也确实是去淘东西,他不会生气的,嗯,生气也没用,嘿嘿。”

第二日黄昏,她到了旧矿区。那里和以前一样。没有鸟,没有萃灵。空气里是铁锈与煤灰的味。她站在裂谷上方,朝下望。风往上吹,很热,比那时候更热。

她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一块平石上。法杖没放下。绕了个路,沿着旧路往里走。

第一天,枫岚没当回事。

他去委托行坐了一下午,没人。他把钱袋数了两遍,擦了四遍钉子,思忖着下次赚钱了买个什么武器好。晚上回屋,见堇霞没在,萨托里斯环也没什么异样,心里想着她许是淘到什么好玩意,忘了回来。

第二天,他醒得早。去旅店问,说没回来。他有点毛了。可他又想,她那么强,能出什么事。

天快黑时,他开始在巷子里来回走。

“活祖宗,到底跑哪去了。”

当夜,他没怎么睡,他点亮堇霞非要给他买的灯,很亮,但照的屋里很空旷。

枫岚开始后悔,就应该一开始跟着她去的。

第三天,天没亮,枫岚已经出门。

萨托里斯环依旧没动静。

他先跑旅店,得到了他最不想听见的答复后又跑到委托行。又绕到城外几条荒道上喊了几声。

最后他冲进黑市区,把还在睡觉的一个独眼老头从席子上拉起来。

老头先是要骂,看见他脸色,又咽回去。

“喂,魔界怎么走?”

“你疯啦?问这干什么?”

“少废话。”枫岚把钱袋砸到他面前,紫色的眼睛里全是焦急。

老头揉了揉眼,捡起钱袋换了副口气。

“魔界在波汇地底下呢。不过你非要送死的话,听说沿着砾谷断崖往下走,如果越来越热的话就是走对了,不过那地不是人去的,那边矿道早停了好几年了,就因为把业火旧狱刨开了。”

“业火旧狱是什么!”枫岚急得直跺脚。

“魔界上面盖着地幔,地幔附近的地方,大家管那叫旧地狱,其实就是一个很热……”

枫岚没听完,人已经跑了。

“哎!去砾谷西北边啊!”

枫岚懒得听老头子讲车轱辘话了,翻了个白眼就往砾谷跑。

他一路往砾谷西北部跑。

身为盗贼他的脚程不是一般的快,甚至可以碰碰信使。

风越来越热。等脚底从泥地变成黑灰,他就确定路走对了。

“堇霞——!堇霞——!”

他喊了,没人应。只有风,他又喊,声音快要裂开。

他的脾气上来了,在看到那条断崖时又全成了怕。

“堇……霞……不是说好早去早回吗……”

他咬牙,开始绕路往下走。

深处的石壁越来越烫,几乎要把他的手指烙在上面。

一路上没什么萃灵,他越下越深,汗还没滴到石头,就干了。

脚下一滑,膝盖撞在岩上,疼得他眼睛发黑。

可他没停,

他想起她昨天出门前,回头笑着说“枫岚,就知道你最好了”。

他一定要下去。

旧地狱也好,新地狱也罢,就算是魔界,他也要把她带回来。

枫岚走到裂谷入口时,最先看见是那顶熟悉的帽子。

它被平平整整地放在一块黑石上。帽尖朝着北边。枫岚快步跑上前,蹲下来检查帽子。

帽子不是掉在地上,那应该是自己走进去的。

“这祖宗,真就一点没怕啊!”

可等他把帽子别到腰后,真正往下走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扔进了烧红的陶窑。

从里往外,一层层地热。就像从地底伸出来无数只滚烫的手,贴着枫岚的鞋底往上抓。

枫岚张了张嘴,喉咙又干又疼。

想喊一声“堇霞”,却没发出声。

嗓子像被烧脆的纸,他不受控制地咳了一下,更疼了。

“这**的……比那铁匠……炉子旁边……还热……”他骂也骂不出声,只能在心里抱怨。

石壁是红黑色的,摸上去像刚离火的锅。

他一步一停,汗还没流出来就干了。膝盖上的旧伤又被热气压得发胀。脑子里晕乎乎的,全凭一口气撑着。手里的钉子攥不住,只好又别回腰间。鞋底“嘶嘶”地响,传来皮革的味道,每踩一步都像在给这旧地狱上供。

“再一点……再一点……”

而在他下面,堇霞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她用冰魔法给自己施了加护,这样就不至于热晕在业火旧狱。

她没往最深处去,她记得那匕首在浅层。那地方的石壁黑中透红,摸上去还会响,而且越往里,空气越稀。

几个萃灵在岩缝里探头,有只黑色的猫,旁边还有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乌鸦,她没理。

拐过一道旧石柱之后,堇霞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匕首仍插在石缝里面,刀柄朝外,看起来这些年一直没有被人碰过。旁边几块石头塌了一半,浮着没散尽的热灰。

她走近,伸出手。指尖先碰到刀柄,有点烫。

几个小恶魔从两边围过来,活像几块长着角的煤,手里举着锈叉,叽里咕噜地不知在叫嚣什么。

堇霞不耐烦地动了动手指,几道冰棱飞出去,把离得最近的两个钉在墙上。剩下几个还没反应过来,也躺在了地上。

“别碍事。”堇霞回头,冷冷地瞪了一眼。

她重新看向那柄匕首。堇霞伸手,攥住刀柄,慢慢往外抽。石缝发出极轻的“咔”声,把它完全拔了出来,放在眼前。不沉,很窄。刃口颜色亮亮的,堇霞已经开始想象枫岚拿着他的样子了。

“到手到手。”她把匕首用披风边角裹好,塞在随身的包里开始往回走。

没走几步,她忽然停住。她感觉有一个很熟悉的气息,正从入口处一点点挪下来。

“千万别是他……”

她立刻跑起来。

枫岚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前面越来越亮。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一片蓝光从岩壁后漫出来,把所有热浪都往外推。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喊不出来。他只能拖着自己的腿,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方向走。

然后枫岚看见了他最想见到的人。

堇霞从蓝光里朝他急匆匆跑来。帽子不在,头发被热风吹起来一点,怀里抱着一个包裹,脸的轮廓并没有被热浪模糊。

她张开手,枫岚腿一软,直直往前栽。

他看见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他倒进她怀里,凉,很凉,让枫岚短暂的清醒了一点。

“枫岚!你怎么跟来了!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你……你嗓子……你先别说话!”堇霞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多施了两层冰雪的加护。

那层蓝光把热气全挡在了外头。她握着他的手,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探他额头。

他脸上都是灰,眼睛又干又红,可还是抬头看她。

“你……没事……就……好……”他说不出来,只做了个口型。

她看见他身后腰上,别着那顶帽子,眼泪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

枫岚想伸手替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他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眼皮越来越重,靠在她怀里,慢慢昏了过去。

堇霞抱住他,额心凝出一层薄薄的冰光。一个圆形法阵从她脚下慢慢亮起来。

这是她很少用的传送魔法,魔力消耗不小,堇霞不太喜欢用这东西省腿,但是她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

“我们回家。”她轻声说。

旧地狱的气息被甩在后面。再睁眼时,已经是枫岚的家,床就在面前。

她把他抱上去,把那盏他总说太亮的灯点开,此刻照得整间屋子都像回到了人间。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没醒,可眉头松开了,呼吸也慢慢稳下来。

堇霞去倒水。

她端了半碗温水回床边,又绞了块干净帕子,坐下去给枫岚擦脸。

他脸上全是灰,像刚从砾谷的炭堆里刨出来。

她生怕弄疼他,擦得很轻。嘴唇干得裂了几道,眉心还皱着。她擦到下颌时,他的呼吸乱了一下,眼皮动了动。

枫岚没全醒。

他眼睛睁不开,动不了,意识浮着一小半。

他感觉到有凉凉的、软软的东西从自己脸上一下一下擦过去,很轻,很舒服。

那动作停了之后,枫岚听见她正在拿起碗,好像喝了一口水,然后又放下。

接着,她的影子慢慢覆上来,那股熟悉的气味越来越近。

他昏昏沉沉地想:

“她离我好近……?”

他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皮。

模糊的光里,她的脸就在他上方,很近,近得他连她的睫毛都数的清,温温的呼吸喷洒在他鼻尖上。

他脑子一下全空了。

“她要做什么……?!”

他居然开始有点期待,连呼吸都忘了。

但紧接着,他浑身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堇霞僵住了。她捧着他的脸,嘴唇差一点就落下去。枫岚刚刚抖那么一下,把她吓得整个人都弹起来了。

她慌忙去端碗,假装自己刚刚什么都没做。手一抖,水溅出来一点,她没管,低头着急忙慌地喝了一口,呛得咳嗽,脸一下红透了。

“枫,枫岚你醒,醒了啊。”她不敢看他。

“你……刚刚……”枫岚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刚刚,刚刚帮你擦,擦脸,全是灰。”她飞快打断,“你,你嘴巴都裂了,先给你喝水,水。”

她舀了一勺水,递到他唇边。

刚刚是梦吗……?大概吧……

他忽然有点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不然,他还能再多等几秒,等到那个将要发生的,难以忘怀的不得了的事情。

他微微张开嘴,由她喂。

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胸口。他又喝了几口,才慢慢缓过来。

“你……怎么跟来的……”堇霞看他精神了点,断断续续问。

“你个……祖宗……你……你胡闹!……你知不知道……那地方……能把人烤干……”他喘着,却偏要继续说话,“我差一点……就没走到你那儿……你一个……一个人……跑那……我不放心……我管它新地狱……还是旧……旧地狱……我都要……咳咳……”

枫岚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越说越急,堇霞低着头,蔫蔫的,像个犯错的孩子。

“还有……你……你别告诉我……你去……你去魔界淘小物件去了……

“还真是。”堇霞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什么……?”

“给你找了个东西,你之前提了一嘴想换个更趁手,我就去了躺魔界,想给你个惊喜。”她走向床边,从包里掏出那把匕首。枫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睛微微瞪大。

“你真是我祖宗啊……以后……别这么干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但声音里全是后怕。“我,我随口说说……你还真……你就这么不要命去那种地方!”

“我想给你更好的,你是我的恩人,你值得。”

枫岚别开脸,耳朵慢慢红了。

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又冒上来。他闭上了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堇霞,你听我说。”枫岚最终还是握住了她的手。“我不怕你的力量,我怕你出事,怕你再靠近过去的噩梦,怕你……唉……算了,你明白的,至于恩情,你早就还清了,我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你也别一直纠结这个词儿了,怪生分的。”

“那……枫岚。”

“哈,这样才对嘛,小法……堇霞。”

枫岚心想,这大概就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很陌生,但很上瘾,很想一直这样……

堇霞又喂了他几口水,脸还是红的,她没再好意思看枫岚,枫岚却一直看着她,心里满满滋长出了想要一直守着她的念头。

枫岚下地后,认真看着那把刀。

他坐在门口,把短刃横在眼前。

刀身很轻,像从旧夜里裁下来的一截。

他握了握,又试着在空中划了半圈。刃风很稳,一点都不抖。

“这把刀叫什么?”他问。

堇霞坐在旁边,想了一会儿:“旧地狱的残响。”

“哈?你现想的吧!”

“旧地狱,就是魔界上面那层,有人这么叫。它一直插在那不知道多少年了,说不定上面待过残响呢。”堇霞说得认真。

“旧地狱的残响……”枫岚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哈,酷毙了,又是地狱又是残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拿它去砍什么上古邪神。”

“你喜欢吗?”

“喜欢,这个名字我也喜欢,不过我也更喜……”枫岚把刀别到腰后,耳根却突然烧了起来。

他想说,他更喜欢那个把刀拿给他的人。

但他完全说不出口。

“喜,喜……嘻嘻,谢谢你。”枫岚挤出一个滑稽的笑,挠了挠头,眼神飘忽。

堇霞噗嗤笑了出来,抬了抬眉毛,摆出枫岚经常摆的那种欠欠的架势。

“嘻你个头。”

“喂!这话跟谁学的!等等……好像是跟我学的……”

那天傍晚,他们从不夜滩那边回来。

天没全黑,巷子里起了层薄雾。

堇霞走在前面,枫岚跟在斜后方。

枫岚总觉得今天巷子里格外安静,但他没多想。

“我说啊,这种破地方,迟早要出——”

话没说完,堇霞忽然踉跄了一下。

巷子里的雾更浓了。

“不对……不对劲……堇……咳咳……”

这不是青榆那边飘过来的水汽,枫岚看见,这雾气是紫黑色的。

堇霞忘不了这味道。

上次被拖进魔界前,就是这雾。

她眼睛开始发涩。看东西一点点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脏水。

“枫岚……这雾有毒。”她声音发紧,捂住了眼睛,“我看不清……眼睛……眼睛好痛……”

枫岚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带,压低身形。

他只朝两边扫了一眼,心下已经清楚了。

巷子太静了,静得不对。

前面的影子晃了晃,大概三个人,后面至少还有三个。

想也不用想,都是冲堇霞来的。

专挑了黑天加雾,算准了她睁不开眼。

枫岚没时间想事情的前因后果了,他半蹲下来,把堇霞的胳膊搭在他脖子上:“上来。我背你。”

“你背我,怎么打?”

“怎么打?让他们想不明白我是怎么摸过去的。”枫岚说,“你别出声。就当他们要抓的是我。你是我背上的包袱,成吗?”

堇霞犹豫了一秒,稳稳地趴了。她的脸搭埋进了他的后颈,能感觉到枫岚的头发毛毛的,长长的,很安心。

枫岚开始动。

他钻进更窄的一条岔口。那里只有半人宽,雾最浓,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他贴着墙,即使背着堇霞,也没什么动静。

这里他太熟了。每块松砖、每段断墙、每家后门斜开的角度,他闭着眼都摸得清。

第一个灰袍人从右边探出来。枫岚侧身一让,匕首已经划开对方脚筋。人还没倒,他补一脚,把那人踹进墙根,照着脖子捅了一刀。

第二个人听见动静,往这边冲。枫岚背着她,踩上一块凸起的旧石,借力一翻,落到旁边矮墙后,随后从天而降,照着那人的脑袋就是一刀。

第三个人没看见他,只看见自己人倒在那。枫岚从后颈出刀,悄无声息地放倒了他。

雾仿佛成了他的。

那群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只会在不夜滩捡漏的小盗贼,能在黑雾巷里像影子一样动。

枫岚越打越顺,呼吸却也越来越短。他背着她,仿佛背负的是整个世界。

堇霞不重,但还在发抖。

因为眼前的这些东西是她长久以来最大的梦魇。

枫岚知道她醒着,知道她在听。

他转了一下刀,活动了一下胳膊。

那么,他,枫岚,盗贼。

将用这把最重要的人给予的,旧地狱的残响。

斩断这日日夜夜,缠住她的,过往的余孽。

“还有两个。”他小声说。

“枫岚,要小心……”

“放心。”

他反手出刀,正中最前面那人的手腕。另一人见势要跑,枫岚抄起地上一块碎砖,脱手砸中那人后脑勺。刀光紧接着追上去。

巷子终于又静了。

枫岚靠到墙边,喘得厉害。他慢慢把堇霞放下,想让她靠墙坐一会儿。

雾已经开始散了。他低头看她,她眼睛还是红,视线像还没全回来。

“好了。没事了。”他笑了笑。

就在这时,地上一个已经不动的人忽然翻起。不是冲他。是冲堇霞来的。

“魔法使……天灾……去死……”

那人手里有刀。刀尖发紫。枫岚根本没来得及想。他扑过去,把堇霞往旁边一带,刚想踢开刀,淬毒的刀刃却已经扎进他左小腿。

枫岚眼睛瞪大,那阵剧痛像被烧红的铁丝一下钻进去。

他闷哼一声,却强撑着再次拿起“旧地狱的残响”,换了副表情。

“好啊,你个杂碎,我撕了你的嘴!什么天灾?我看你是没死够啊?!”

他反手压刀,粗暴地划开那人的嘴角,随后又朝那人喉咙捅下,又一下。血溅在他脸上。他盯着那双还不甘心的的眼,又冲着眼珠子补了两刀。

“你也配!哪来的野种,你们怎么敢的,敢动老子的小法师……”他声音又低又狠,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那人被枫岚扎成了马蜂窝,死的得透透的,但毒开始发作了。

枫岚刚想站起来,就滑跪了下去,却还护住堇霞。

他低头看腿,伤口不深,可血已经发黑。

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立刻马上做一些事情,否则没得可不只是这截腿了。

堇霞扶着他,已经能睁开眼了,微微红肿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腿。

她刚张了张嘴,枫岚先开了口:

“帮我擦擦刀。”

“枫岚……”

“腿不能要了,趁毒没上去,快。”他扯下一截衣角,死死扎在膝盖下方。

他把短刃递过去,“你压着我,别看腿,容易吓着你。”

“不行……我……”

枫岚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脸白得吓人,却还笑了一下。

“我自己来,你按住我,别让我乱动。”

堇霞哭着点头,紧紧地抱住了他。

枫岚闭上眼,深呼吸,刀起。

刀落。

枫岚只觉左腿“嗡”地一下,整个天灵盖都疼得要炸开。

他疼得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眼睛一阵黑一阵白。

他听见堇霞在哭着喊着叫他的名字。

他感觉到她死死地抱住自己。

他的泪水和堇霞的泪水混在了一起。

“没事……没事……一点……都不疼……别哭……我心疼……”

话音没落,意识开始断线。

彻底断掉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又把重要的人惹哭了,自己真是个……大麻烦啊……

最后那点意识里,枫岚只记得堇霞在哭,手指压在他膝盖上方。

堇霞抹了把眼泪,猛地撕开自己披风的下摆,一圈一圈往他膝盖上方勒。但血还是流,她又把手按上去,淡蓝色的魔力像细线一样钻进伤口。她不敢松。堇霞从没这么恨过自己只是个法师,她并不精通治疗魔法。

“枫岚……枫岚……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求你了……活下去……求你……”

“有没有人来……救救他……有没有人……”

她一遍一遍地叫着枫岚的名字,跪在地上无助地哭喊着。

巷子的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堇霞迅速拿起法杖,揽紧枫岚,死死咬住下唇。

“有……有人受伤了?”雾里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一个戴着面具的巫医从巷口跑进来。

他先看见地上的血,再看堇霞怀里的人,脸色变了,急忙蹲下:“腿……是从这边断的?”

“毒。”堇霞立刻把法杖收了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涂毒的刀伤了腿,他……他自己把小腿砍了。”

巫医摇了摇头,他解下木箱,抓出几卷纱布,一瓶混着草药和火酒气息的清液,飞快地替枫岚冲洗创口,又往上撒深褐色的药粉。

枫岚没醒,偶尔无意识地抽一下。

他的嘴唇白得发青,脸像被雨泡过的旧纸。

堇霞死死抱着他的上半身,眼睛一眨不眨。

“血止住了。”巫医说,“这条腿下半截接不回去,你请牧师来都没用。”

“那……那还……还能走吗?”堇霞声音发抖。

“不能,不过城里工匠铺子和炼金术士有做假肢的。”巫医抬头看她,“有些能动的,不便宜。”

“不便宜也要。”堇霞说。

那巫医叹了口气走了,来去如风。

堇霞背着枫岚,一点点挪出了雾巷。

她回了他的家,床上还是昨晚的样子,被褥是旧的,空气里还留着他擦刀的铁腥味。

她把枫岚放好,点亮那盏他总说太亮的灯。然后坐在床边,守到天亮。

第二天,堇霞草草地洗了把脸,在家门口布置了了她几乎没用过的防御阵法,然后才出了门。

她先跑去城东的炼金术士街,又跑去波汇城西的工匠铺,然后又走到南边旧货区。

她一家一家反复打听,反复比。

有些人一听“能动的”,就摇头。有些说让她去找炼金术士,但要钱,还不少。她问了那么多,没问价格,只问“什么时候能好”。

最后是东边一家炼金术士的铺子。

“假肢?能做哦。腿怎么断的?”

“中毒,他砍掉了左边小腿。”

“哎呀,那还好,”那炼金术士抱着胳膊,推开面前的药剂瓶,胸口处别着一个金属徽章。“用掺了魔导线的墟铁做的假腿呢,能顺着残存神经和肌肉来接,比普通木腿好得多,比较疼,但好得快。”

堇霞盯着那个金属徽章,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很多。又瞥见他腰间的象征着什么的怀表,眼睛微微瞪大,随后松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份信任。

炼金术士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小法师。

“可能没之前跑得那么快了,以及价格……”

“做最好的。”

堇霞几乎把身上所有的钱全数拍在台面上。

“爽快,不过还得再量一次。”对方说。

“明天我带他来。”

堇霞走回家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的防御阵法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区别,她松了口气,然后推开门。

枫岚已经醒了,他半靠床头,脸色还是白,人已经有些力气。

他看见她,刚想像之前那样撑起身子走下床,左腿踩空,猛地一歪,险些栽倒。

“咚”地一声,堇霞撇下法杖,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好疼……嘶……堇霞……你眼睛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我不难受……”堇霞看见他这样,眼睛酸酸的。

枫岚摸了摸堇霞的头,轻轻拍了拍背。

“别哭,乖,看见你哭比我腿疼还难受。”

“才没哭,傻瓜……”

“是,我是傻瓜。”枫岚勉强笑了笑,腿又开始疼。“刚刚去哪了?没被人欺负吧?”

堇霞晃晃脑袋,手从他肩膀上滑到他手腕上。

“明天带你去东边炼金术士铺子。”

“哈?小祖……堇霞,你又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义肢,能动的,能让你好得更快。”她看了看枫岚那空荡荡的半截裤腿。

“什么?你别又被骗钱了!”

“没有。”

枫岚看了她很久,忽然道:“你钱够吗。”

“够。”她说。

“你哪来那么……算了,穷死的法师大概都比盗贼富……”

第二天早上,枫岚看着眼前背对他,手往后伸的堇霞。

“这……这是闹哪出?”

“我背你去呀。”

“这怎么行!”枫岚脸唰地红了。

“为什么不行?”

“我堂堂七尺男儿——”

堇霞没等他说完,把法杖往他手里一塞,弯腰就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

枫岚整张脸涨得通红。

“哎哎哎!堇霞!放我下来!我……我能走!”

“来,你告诉我怎么走。”堇霞有点无语。

“你把我放下我就告诉你!”

“你会耍赖。”

“我谢谢你啊!”

堇霞比枫岚想象的体力还好,走的很稳。枫岚以为法师们的体力都不咋地,但堇霞看起来比他还结实。

那炼金术士若有所思地看着枫岚,随后摊了摊手,示意堇霞把枫岚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枫岚扶着堇霞坐稳,堇霞把手顺势握在了枫岚手上,他的脸红了起来。

“我……我又不……不……”

“不碍事,就这样。”

“……哦。”

量腿比枫岚想象中得快。那炼金术士用一卷线绕住他的断处,又让他试了几个模子。

枫岚注意到那炼金术士的徽章和腰间的怀表,心里的戒备少了一些。

堇霞极认真,问了很多他听不懂的东西。什么导魔线,什么神经适配,什么痛感残留。

枫岚只能在旁边“嗯嗯啊啊”地装懂。

“要多久能走?”枫岚最后才好意思问。

“看人。”炼金术士说,“要花一段时间复健,完成之后走不难,跑也能行,就是没之前那么快。”

“行吧……”枫岚握了握堇霞的手,没再说什么。

半个月后,枫岚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义肢也到了。

整体是暗银色的,不是很重。

关节处有细细的刻线,堇霞把一点魔力灌进去,那线会微微泛蓝。

枫岚坐在床边,看堇霞蹲在那儿给他认真地戴。

皮扣一圈一圈勒紧,他有点想躲,又忍住了。

“这……真能让我走?”

“来,我扶你起来。”

枫岚咬咬牙,扶着她站起来。左腿刚一触地,像踩进一堆不听话的石头里,整个人往左歪,堇霞一把扶住。

那条腿里传来一阵嗡鸣声。

“枫岚,慢慢来。”堇霞贴着他。

他点头,深吸一口气。先迈右脚,再拖动左边。

一步,两步。

汗很快下来了,他没停。

“别急,它不认识你。”堇霞说,“你不认识它,要给它一点时间。”

“我给它时间,那谁给我时间啊?”枫岚喘着气,哭丧着脸说。

“我呀。”她说,“我陪你走,多久都行。”

枫岚撇撇嘴。

“笨。”

他低头走了第三步。有点晃,但站住了。

后来的日子,他每天都练。早上一次,傍晚一次。从床边到门口,从门口到巷口,再到从巷口走到那家他们常去的委托行。

堇霞一直牵着他的手,扣得很紧。

“哎!我已经会走了,让你这么一搞,我,我又走不好了……”

“我怕你走丢了。”

“行行行……你还是我祖宗……你说得都对……”

有一天,他走得太快,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堇霞一把接住了他。

枫岚整个人扑进她怀里,额头撞上了她的额头。

“堇霞!头疼不疼?”他直起身,语气很急,“你真是笨,我又摔不死,你,你非要上来挨这么一下子,头被撞得更笨了,我还得负责!”

“我不管,我就是不准你摔。”堇霞故作可怜地看着他,抓住他的衣角晃了晃。

枫岚没回嘴,他扶着她的肩,重新站直。

一日复一日。

一次又一次。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旧墙上,像一对衔草归巢的鸟。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习惯了。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跑得快,虽然下雨天腿会发酸,虽然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听见风声就翻墙。但他已经适应了。

能和堇霞从家里走到委托行,能从委托行走到不夜滩,能去巷口给她买好吃的。

他每天都会擦“旧地狱的残响”。

堇霞坐在旁边,支着下巴看他。

他擦一下,她的眼睛就亮一下。

“又看。”枫岚头也不抬。

“我要看你。”堇霞说。

“我有什么好看的。”

“手好看,脸也好看,哪里都很好看。”

“哼……又耍嘴皮子。”

枫岚用手指刮了刮脸,又胡乱揉了把堇霞的头顶。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法接她这种话。

为了掩饰心里的慌乱,把刀翻来覆去地擦着。

他们之间的许多边界,正在一日日模糊。

今天堇霞提了一篮小果子,枫岚顺手拿了一个丢进嘴里。

“有点酸。”

“喂我一个。”

枫岚刚想再拿一个,听见这话吓了一跳。

“喂……你想吃自己拿着吃。”

“我——要——你——喂——我——”

“啧……大法师还要人喂……”

但他的身体很诚实,挑了个最红的果子,递到她嘴边。

“张嘴。”

她咬下半颗,耳尖慢慢红起来。

他“哼”了一声,把剩下半颗塞进自己嘴里。

“嗯,这个甜。”他别过头去,耳根也热了。

“我也觉得,哼哼。”

“哼你个头……”

据说有一种鸟儿在筑巢时的那几日,海面风平浪静,水波不惊。

枫岚在以前的生活步履匆匆,捉襟见肘;堇霞在过往的日子四处漂泊,梦魇缠身。

命运何其慷慨,让他们在颠沛流离中相遇相知。

让他们如筑巢的鸟儿相依相伴。

让他们共同搭建了一个无风无浪、平淡安稳的温柔小窝。

——万象相携,潜锋共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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