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

作者:Violacer 更新时间:2026/9/20 15:50:43 字数:32739

海眷沧舟

前篇

栖潮湾的清晨,雾还未完全散去。

不夜号停在了偏东的地方,海风吹得帆绳“嗒嗒”地轻响。跳板放下后,奥古斯提第一个下了船,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竹筐拖在身后。

“小堇啊,今天我去补盐,昨天你说嫌鱼太淡,今天我可一定记着给你多买点!”

他声音很大,如洪钟般震开了一层晨雾。

“知——道——啦——”

堇霞从船长室冒出来,外套披在肩膀上。海风吹过,下摆猎猎作响。

她抱着个大大的船长帽,白发被风吹乱,有点炸毛。她拿手压了压,随后把帽子放回了船长室。

“小奥上哪去了?没起?我还指望他干活——”

“这儿呢这儿呢!小堇,你又说我坏话!我比你起得早!”

奥兰多从桅杆上滑下来,不轻不重地降落在甲板上。

“起得早了不起啊,看我不整你——”

“我错了我错了船长!船长饶命啊啊啊——”

堇霞开始揪奥兰多头发,但没使劲,一脸嫌弃地看着装疼的他,然后松开了手。

“老奥去买盐了,你也别闲着,不过……大副呢?”

“在底舱那边查水,还没上来。”奥兰多揉揉头发,正要下船。“小堇,你要跑快跑,我帮你打掩护!”

“我又不是你,我不需要什么掩护,这船我说了算!”堇霞吐了吐舌头,叉起腰。“随你,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给你……嘻嘻,才不给你!我去买橘子吃,一个都不给你留!”

说完堇霞就跑没影了,那小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奥兰多视野里。

“哎不是,巴兰德,刚刚我是不是被骂儿子了……”

“你哪天不被骂。”

巴兰德站在舵后,倚着舵盘对奥兰多打趣。

“哎呀……不过咱这种当哥的,就得疼小妹不是?”

“你可以等小堇来了跟她说这个,那一定很‘疼’。”

“怎么你也!”

堇霞一开始确实是想去买橘子,但是越走越偏。

有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像线一样牵引着她,如同潮汐般在心头起起伏伏。

她走到了不夜海靠东的一片海滩,人少,风大,雾浓。她老远看见礁石后头有一抹蓝,堇霞以为是好看的贝壳或者石头,兴冲冲跑过去。跑得越近却越慢。

“等等……这……嘶……”

眼前的这个少年侧着身,半边脸埋进沙里,蓝发湿透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和颈侧。一只胳膊半曲在身侧,另一只无力的搭在胸前,手指轻轻地蜷着。

海水漫上来,没过脚踝和小腿。裤脚被浪卷得翻起。他上半身穿着件深蓝色短衫,水一裹,薄薄地贴着身体,显得肩背线条十分利落。衣服下摆很短,腰线露出来。

“喂,你醒醒,还活着吗?”

她蹲下,把人翻过来,去探鼻息。

还在,就是有点浅。她正要把他背起来,目光却落在脸上。

皮肤如海里倒映的月影般温润皎洁,深蓝色的头发像不夜海的夜晚,眉目清秀,睫毛很长,让堇霞越看越觉得心口发紧,随之而来的是心底油然而生的熟悉感。

她咽了咽口水,紧接着摇摇头,不敢继续打量了。

“真好看……不对不对,现在应该快点带回去!”

堇霞把少年往肩上一背,往码头跑去。

奥兰多远远地看见堇霞跑回来,却发现她提的不是橘子。

他从甲板上冲下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的老天爷,小堇,你买橘子怎么……怎么买回来个这?橘子呢?不对不对,你怎么弄回来个……”

“活的,别废话,过来搭把手。”

“哎你说说这,你这,之前你捡贝壳捡海草,甚至大章鱼回来,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但这次……这次是……是个人……”奥兰多一边絮叨着,一边慌手慌脚地去扶。

少年的头搭在堇霞肩膀边,身上披着堇霞的大外套,显得人更加瘦削。

奥兰多近距离看见了少年的脸。

“这哥们儿怎么长这俊!小堇,你怕不是是把谁家的落难少爷捡回来了!不对,衣服有点少……啧,还有这腰……”

“你给我闭嘴!”

堇霞脸红了起来,她和奥兰多一起把他带到甲板上,平放好。堇霞把外套盖在他身上,湿的那面朝外。

“小堇,你脸怎么红成……”

“你背人跑回来你也累红了!”

“你当时把掉水里扑腾的巴兰德捞上来也没见你红!”

“风吹的!少废话,烧水去!拿个老奥的毛巾过来!”

“你都没给我擦过……”

“我今天非要把你吊在桅杆——”

两个人闹着闹着,一道影子慢慢盖了下来。

柯马克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们背后。

那男人穿着深色军官大衣,领口扣到最上。冷峻的脸上有些许新新旧旧地伤痕,每一道疤和皱纹都仿佛藏着过往的一段风霜。

他的视线从那少年身上扫过,随后又回到堇霞和奥兰多那里,手慢慢覆上腰间的刀柄。

“活的。”

“是。”

“什么人,哪里的。”

“不知道,东边海滩上捡的,还有气儿,总不能让他死那。”

见柯马克的手依旧没动,堇霞叹了口气。

“大副,等人醒了再说,再问。”

“我在这看着。”

那压迫感依旧很浓,浓得奥兰多往后退了半步,往舵盘那边挪。

巴兰德默默地凑上来看了一眼那少年,眉毛微微一抬,却没说什么,又回到舵盘那边倚着,往这边看。奥兰多压低声音,凑到巴兰德旁边:“你说咱大副是不是把那哥们儿当海里的东西了?”

“从海里捡的可不就是海里的东西。”

“哎不是,你看他长得那么俊,你再看看小堇,小堇的眼神都不对!”

“看见了,然后呢?”

奥兰多急得跳脚。

“小堇都没舍得把外套给我穿穿,却盖在那哥们儿身上了,你说小堇是不是……”

“要不你去海里漂一会,让小堇把你捞上来?”

“我听得见,我才不捞,让小奥喂鱼去吧。”堇霞头也不抬地说。

奥兰多开始抓头发,气得跺脚,但紧接着巴兰德又补了一刀。

“快去快去,我要吃鱼。”

“巴兰德!你哪边的!”

就在此时,那少年眼皮动了动。

柯马克一直盯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以及跪在旁边的堇霞,手臂一直在刀柄上方紧绷着。看见他醒了,把刀柄抽出来一点,却在看见堇霞的眼神之后又松了劲儿。

他慢慢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发少女跪坐在他身侧,蓝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这让他心中的某条线被扯了一下。

然后他又看见旧帆、缆绳和天空中的水鸟。

“你……你醒了?还能动吗?”

堇霞见他睁开了那紫罗兰般的双眼,一时失神,先是松了口气,又故作严肃地问话。

“嗯。”他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堇霞的眼睛,像看一位故人。

堇霞被他盯得不太好意思,别过头去,看见远处瞪大眼的奥兰多和抬起一边眉毛的巴兰德。

“你叫什么?从哪来的?”

“枫岚·亚……”枫岚摇摇头,“枫岚,没什么去处。”

“此话怎讲,枫岚先生?”

枫岚一惊,转头看向那位脸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男人,不禁咽了咽口水。

“那个!他不想说就算了,这海上谁还没点秘密。”堇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点急。

“比如小堇很久之后才从柯姐知道巴兰德不会游泳……”奥兰多开始碎碎念。

“我不聋。”巴兰德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哎——”

枫岚转头看向那两个一唱一和的“兄弟俩”,紫罗兰般的眼睛里透着一点点好奇。

随后他又转向堇霞,手交握在胸前。

“恩人,不知怎么称呼您?”

堇霞吓了一跳,随后没忍住笑出声。

“堇霞,这艘不夜号的现任船长。”她站起来,刚要正正披在肩膀上的大衣外套,却意识到自己的外套还披在枫岚身上,脸红了起来。“咳咳,别恩人了,听着怪不得劲的,叫船长或者堇霞都可以。”

“我是奥兰多!你可以叫我小奥!这是我们的舵手巴兰德——”奥兰多巴巴地凑上去,一边比划一边说。

此时奥古斯提也回来了,看见堇霞旁边坐着个蛮俊的蓝发少年,眼睛微微瞪大,随后提着竹筐摇摇头走向了后厨。

“刚刚走过去的是我们的厨子老奥!奥古斯提!他做的鱼特别好吃——”

柯马克看了一眼奥兰多,把他吓得不敢出声了。

“这位是我们的大副柯马克。如你所见……算了,没什么。”堇霞挠挠头,微笑地看着枫岚。

枫岚看向那冷冰冰的男人,又看了看堇霞,眼里透着疑惑。

“喂,巴兰德,你说他是不是把咱大副当船长——”

“奥——兰——多——!”

堇霞气鼓鼓地瞪着奥兰多,随后又盯着枫岚。

“怎么,不像?”

她的声音不自觉软了下去,连自己都有点惊讶。

枫岚只是笑,微微偏头看着她。

好漂亮,眼睛像一弯柔柔的月牙。

“行,行了!别傻坐着,我们不,不夜号不养闲人!”堇霞背过身去,蹭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红晕未褪。看得奥兰多直磨牙。

枫岚站了起来,轻轻地拢起堇霞的外套,走到堇霞面前,递给她。

他的发梢还滴着水,深蓝的薄衣贴在身上,因为枫岚站直,下摆往上移了移,露出更大一截腰腹部,白得晃眼。

堇霞本就低着头,看见这般风景更是直了眼,却拍了拍自己的脸,飞速地接过枫岚手里的外套,披在肩头,不穿,就这么搭着。

“那个,枫岚,你,你跟着,跟着小奥干就行,他是我们的二副,别看他那样,他干啥你就搭把手就行。”

“我哪样啊……巴兰德,你看小堇的眼都……”

“闭嘴!倒水去!”

柯马克终于转身走了,枫岚却觉得那股气息仍在。

他接过正在盯着他的奥兰多递过来的水,说了声谢谢,喝了起来。

有股淡淡的朗姆酒味,他微微皱眉,但还是喝了下去。

“枫哥是吧,你会什么?”奥兰多故作轻松地抱着胸。“别看小堇那样,我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就是嘴上凶点,其实蛮关心……”

说到这儿,奥兰多脸抽了一下,表情有点不服。

“明天雾会大,你们可不可以不出海?”枫岚小心翼翼地说。

许是没想到枫岚来了那么一句,奥兰多换了副表情,重新打量着这个少年。

“看来不只是长得好看……”他小声嘟哝了句。“最近不出海,而且……不夜号从五年前起就极少出远海了,顶多在附近浅海走,运点货,做点委托。”

五年。

枫岚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再多问。

奥兰多见他不说话了,又盯了他一会,随后去找堇霞讨橘子吃了。

枫岚走到船舷边,轻轻攥了攥拳。

那股潮汐般的线在他心里扯了扯,他转头远远地望着那个剥橘子的白发少女,轻轻地笑了笑,用只有自己和海风听见的声音说:

“又见面了,堇霞。”

枫岚醒来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出了舱。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船尾,望着雾蒙蒙的海面。

船底的浪一下又一下地摇着不夜号,如同母亲哄婴儿睡觉时的摇篮曲。

“起那么——哎?”

堇霞戴着那明显大了一圈的船长帽,揉着眼走了过来,却在几步的地方停住。

她的肩膀上依旧披着外套,显得整个人像哪个舰队里走出来的小大人,又帅又凶。

这副模样确实像船长,但堇霞比船上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小。她更像孩子,穿得却硬要把自己撑成能被大家信任和依靠的人。

“堇霞,早。”枫岚走上前去,温和地笑着。

“枫……枫岚,那个……早啊……”堇霞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却越弄越乱,她干脆把那顶船长帽又扣了扣,遮住自己的大半脸。许是觉得不妥,又往后挪了挪,从帽檐底下偷偷看枫岚。

晨雾给面前本就俊美的少年柔成了一副朦胧的油画,堇霞已经看得挪不开眼了。

要知道船上连同辈都比较少,巴兰德是“沉”稳的哥哥,奥兰多是傻子哥哥。普通水手不用提了,至于长辈更是不用说。

堇霞从小到大没见过生得这么俊俏的人,而此时就有这么一位站在她面前朝她笑。她感觉自己的心里像有鱼在扑腾,但依旧收不回目光。

枫岚注意到这帽子很旧,比堇霞的脑袋还大上一圈,眉头微微一紧。

“堇霞,你喜欢听——”

“哎!大早晨起来怎么在这——啊,你们——?”

奥兰多伸着大懒腰看见这一幕,牙又不自觉磨起来。

然后迎上了枫岚略显无奈的脸,和堇霞越来越黑的表情。

“啊,帽子……”奥兰多眉毛抬了一下,随后又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如果当时戴上帽子,枫哥大概就不会认错船——”

“奥!兰!多!我要把你挂在桅杆上!”

堇霞随手抄起旁边的锚,杀气腾腾地朝奥兰多跑去。

“我错了船长!我错了!”

枫岚惊了,看见两个人打打闹闹的背影,自己也去找了个锚提了提。

蛮重的,但看她那样子,似乎是小事一桩。

枫岚轻轻把锚放下,开始找活干。

用过早饭,船上的活便一样样铺开了。

枫岚没等人分派,先去了前帆。

昨夜风不大,可湿气重,帆边积了点水。

他踩着绳,把下摆提起来,一点一点捋平。

奥兰多远远地看着,见枫岚把帆折得比他还齐,眉毛抬了抬。

“你以前真不是船上干活的?”

“没有,不过我比较喜欢下水。”

“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条鱼呢,哼。”奥兰多说罢也没闲着,跑到另一边拉绳。“船每天都要看看船底漏不漏水,大副一般会在底舱看,而外面——”

“交给我就好。”

“我还没说完……算了,随便你,记得早点上来,别让小堇找不到人。”

“不会的,谢谢你。”

“哼……”

枫岚中途又去看了几眼不夜海。

他先望东边云,再看西边浪。

奥古斯提正把咸鱼搬到阴处,经过时问他。

“小伙子,这是要变天?”

“还早,晚些会起雾,不到晚上散不了。”

他点点头,好像又想起来什么。

“你有不吃的不?葱?蒜?鱼皮?鱼眼?还是只吃海里的白肉?你告诉我,别等会儿闷头吃,我还得猜。”

“我不挑。”枫岚说,“您做什么我吃什么。辛苦了,奥叔。”

“辛苦什么。就多双筷子。”奥古斯提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受用。

他越看枫岚越顺眼,这年轻人不像奥兰多那样咋呼,不像巴兰德闷声干大事,也不像柯马克那样总冷着脸。

奥古斯提其实最烦挑三拣四的人,很显然枫岚已经进了他的白名单了。

午饭时,老奥把长桌支在甲板靠舱门处。

海风不大,太阳也软。

大家围着坐下。

堇霞来得不早不晚,却偏不坐自己的老位置。

她绕过小奥,端着碗,坐到枫岚正对面。

坐下时,腿都差点碰着,枫岚只当没注意。

“小堇,你今天咋坐那?”

“吃你的饭!我是老大!我想坐哪就坐哪!”

老奥注意到她正对着枫岚,笑了笑,没多说,只是给堇霞夹肉。

小奥看看她,看向她对面的枫岚,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枫岚吃饭很斯文,不急也不响,夹菜很稳,每一口都很认真。别人还说着话,他碗边已干净了。嘴不油,手也不乱。

偶尔垂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影。

小奥又看向堇霞。

果不其然,堇霞嘴里还含着半口汤没咽,眼睛已经黏在枫岚脸上了。

“小堇,汤都要凉了,再不吃我要抢老奥给你夹的肉了。”

堇霞回神,汤差点洒,她咳了两下,瞪了奥兰多一眼。

“你敢!”

枫岚歪着头看她,浅浅一笑。堇霞心更乱了,手指甲抠着木质桌面,划出浅浅的凹痕。

堇霞今日照旧戴着那顶船长帽。

帽檐压得低,吃饭时得时不时扶一下,她也不摘,海风一过,帽檐便往旁边滑。

枫岚不自觉地伸手,想要替她扶稳,又觉得不妥,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他低头,夹了块鱼。

再抬头时,正对上柯马克。

柯马克没说话,他只看了那顶帽子一眼。

就一眼,很短。

枫岚注意到他的眼皮很轻地垂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饭,脊背依旧很直。

饭后,小奥去值桅。

堇霞还坐在原处,看枫岚和巴兰德把碗收了。

“枫哥,我来就行。”

“这……”

话没说完,巴兰德就轻轻拿走枫岚手里的碗,然后迅速前往后厨,回头还看了一眼堇霞。

枫岚摇摇头,擦了擦手,注意到堇霞还在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大家对我都太好了。”

“……嗯,大家都很好。”堇霞压了压帽子。

“再次感谢你,堇霞,又救了我一命。”

堇霞以为自己听错了,眉毛微微抬起,疑问却在看见枫岚那温柔的表情下咽了回去。

“……哦,把这当自己家就行,我就这样。大家都很惯着我。”

“因为大家都知道你不容易。”

“……啧,就,就当是吧。”堇霞红了脸。“话说你早晨那句没说完的是什么?”

“啊……等到晚上,可以来船尾一趟吗?”

“怎么跟巴兰德一样卖关子……”

“我怕说了之后,堇霞会急。”

“你不说我更急。”堇霞急得转圈。

枫岚见她那模样,轻轻笑了笑。

“当时想问,你喜不喜欢听歌?”

“还好吧,虽然我不会特地去找船长室那个老留声机。”

堇霞觉得哪里不太对,又看看枫岚。

“晚上,我唱给你听,你想听吗?”

“果然还是得听你的,你这么一说我下午什么都不想干了。”堇霞“扑通”躺在地上,把帽子抱在怀里,大衣垫在身下。

她愤愤地锤了锤甲板,然后脚也乱蹬着,活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看向凑过来的枫岚,把帽子捂在脸上,闷闷地说:“听,怎么不听,晚上是吧?”

“嗯,今晚的月亮会很漂亮哦。”

“呜啊啊啊啊啊好讨厌!”她一个鲤鱼打挺扑腾起来冲进船长室,“砰”地把门关上。

傍晚果然起了雾。

近海浅湾里,浪比白天更轻。

众人吃完晚饭,各自收拾。

小奥想拉着枫岚去打牌,被堇霞一句“船身有点斜,你去瞧眼缆绳”支走了。

巴兰德在舵后摆弄旧罗盘。

柯马克巡了半圈,最后又回到舱边,远远地看着拿了两个椅子的枫岚。

枫岚把两个椅子放在船尾,也不坐,像在等人。

雾从东边漫过来,把月亮罩成一小团白。

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月亮被雾遮住了呢。”

堇霞往前挪了挪,看见那两个椅子和像在站着等她的枫岚,走过去把椅子挪得近了点,然后坐下。

“枫岚,快坐吧。”

她那顶船长帽没摘,雾把她的脸映得发白,眼睛亮亮的。

枫岚笑了笑,开始唱。

堇霞听不懂词。那调子,像从月亮照不到的地方慢慢浮起来,如同海水一点点没过自己,却只觉得安心。

整片不夜海仿佛都静了下来,只留这一小片让歌声落下来的地方。

她看着他,从眉眼到唇线,从发梢到肩膀。

她听着他,听着听着,呼吸都慢了。

堇霞脸上残存的那点船长的凌厉早没了,只剩下一个被歌声裹住的,有点发怔的少女。

柯马克站在舱门边,眼神很暗,没过来,只是盯着。

他看见堇霞那副被勾了魂的样子,皱起眉头;看见她的身子开始朝枫岚那边斜,手不自觉地放到了刀柄上。

但他又注意到,枫岚好像刻意把椅子放得离船舷边很远,手劲儿又松了下去。

歌停后,雾散了,月光皎洁。

只有一盏船尾小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旧木上。

堇霞如梦初醒,好半天没说话。

她发现自己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枫岚身上了,触电般站了起来,耳根红得厉害。

“那个……你下次……还能再唱吗?”

“堇霞什么时候想听,我就什么时候唱。”

“你!”

堇霞用帽子闷住大半张脸。

枫岚走了过去,低头看着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

“夜里凉,你该去睡觉了。”

她“嗯”一声,却还是没动。

柯马克这才从暗处走出,不多说,只是走上前,把堇霞肩膀上那滑落的外套拉了拉。

“大,大副……?”

堇霞抖了一下,转过身去,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红晕未退。

柯马克背过身去,不看她。

“船长,该休息了。”

“哦,好。”

枫岚看着柯马克的背影,轻声道:“谢谢。”

柯马克没应,他只回头看了枫岚一眼。

那一眼,仍像把刀,可枫岚觉得,至少没像之前那样把刀尖对着自己了。

月光轻轻铺开在不夜海面上,水中泛着点点微光。

枫岚知道那是浮游生物,不是天上的星星。

他低头,手覆在胸前,感受到心里那根线越来越清晰了,随着潮汐起起伏伏。

“堇霞……”

第二天傍晚,奥兰多神秘兮兮地把枫岚拉到船头,和巴兰德一起坐在舵盘附近。

枫岚注意到巴兰德手里把玩着一个没底儿的木勺,歪了歪头。

“嘿,巴兰德,我今晚上要值夜班,无聊的紧,讲个故事呗。”

“你别到时候吓得不想值班了。”

“我可没那么胆小!我可是二副!这船上的三把手!”

“二货还差不多。”

奥兰多急得跳脚,他看向枫岚那微妙的小表情,气消了一半。

“枫哥,你想不想听?”

“可以哦。”

“好了巴兰德,少废话!看见没?枫哥也想听!”

巴兰德转了一下木勺柄,坏笑了一声,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姑娘,叫小桃,她在海上遭遇了海难,船沉了,她也没了——”

“喂……巴兰德,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吉……算了你说吧说吧,今天枫哥刚下水看过,船底好好的,连藤壶都没有。”

巴兰德用勺子轻轻敲了敲奥兰多的头,继续说。

“她对人世间怀有相当强的留恋,她的灵魂由于执念留在了海里,没有被阎罗大人收走,也没有前往冥界进入下一个轮回。”

枫岚感觉到奥兰多开始发抖,还往他这边缩了缩。

“小桃怕孤独,她觉得,如果能有更多同伴来陪伴自己的话就好了。”巴兰德晃了晃手里的勺子,给奥兰多吓得直接抱住了枫岚的胳膊。“她无法离开那片海域,所以只能通过不停地制造沉船事故来‘增加同伴’。据说,在那附近行船,会听见这样的声音——”

巴兰德深吸一口气,阴恻恻地笑着。

“‘你 有 舀 子 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枫哥救我!!!!!!!”奥兰多死死抱住枫岚的胳膊,浑身发抖。

枫岚无奈笑笑,拍了拍他的背,随后眼神示意巴兰德继续讲。

“枫哥你哪边的!算了算了……”

巴兰德没忍住笑声,继续讲着。

“如果这个时候,你把舀子拿在手里,那舀子就会飘起来,被一个白色的影子拿着,船里就会不停地灌水——”

枫岚看向那个没有底的勺子,好奇问了一句。

“如果递出的是没底的勺子呢?”

“这个时候就应该装作没听见才好吧!”奥兰多腿都软了。

巴兰德给枫岚比了个大拇指,眼神里多了很多赞赏。

“过去大家对付这种情况的办法就是给她一个没有底的勺子,不过呢,小桃学聪明了,她自己备了个勺子,这样连问都不用问——”

“我不听了我不听了我不听了巴兰德!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值夜班去去去去去——”

“大晚上的吵吵啥!奥兰多你给我——”

堇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叉着腰瞪奥兰多,又看见奥兰多死抱着枫岚,腮帮子鼓了起来。

“小,小堇……我……我今晚上能不能……能不能和枫哥换班……”

“巴兰德又把你吓着了?你个大傻子,真以为自己胆子肥得很啊,我看你就是想逃班!”

“堇霞,没事的。”枫岚拍拍奥兰多肩膀,随后朝堇霞不好意思笑笑。“刚刚巴兰德讲了个有意思的小故事,奥兰多今天还是早点睡比较好。”

堇霞跺了跺脚,气鼓鼓地看着枫岚被抓紧的胳膊。

“什么故事?我倒要听听!”

“一个念缚灵的故事。”巴兰德把玩着那个木勺,顺手把奥兰多从枫岚身上摘了下来。

“念缚灵……?”堇霞的眼神有点不太对。“那是……什么?”

巴兰德看见堇霞的眼神,他不敢开口了。

枫岚很疑惑,他歪头看着堇霞。

“如果一个人死前有很强的执念的话,灵魂有可能会留下来,就不会走向轮回,这样的存在可以被称之为念缚灵。”

枫岚刚说完,发现堇霞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怀里抱着那个帽子。

巴兰德架着快要失去意识的奥兰多,轻轻叹了口气。

“枫哥,小堇她……算了,我建议你去船长室看看。”

“多谢。”

枫岚走到船长室前,门是开着的。

堇霞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她的大帽子,静静地看着角落里盖着灰布的留声机。

柯马克站在她旁边,手轻轻落在堇霞肩上,站得很直,低着眼,像一张帆。

他听见门外动静,抬头看向枫岚,眼神很深,枫岚看不透。

“船长室晚上不需要通风。”

枫岚一惊,随后走上前去,正要把门从外面关上,自己离开。

“枫岚。”堇霞轻轻唤了声。

枫岚再次抬头看向柯马克,他表情没变,似乎是默认了。

然后枫岚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船长室,把门带上了。

他站在离门两步的地方,先看见了桌上的海图,边角压着个古铜色的月相仪。

栖潮湾的南边是不夜海的海域,而在海图的偏左下方,有一块区域被用红笔圈了起来,打了个醒目的叉。

“这边……是遗忘之海吗。”

“是。”柯马克声音依旧很冷。

他叹了口气,随后走回堇霞旁边,轻轻抚摸她的头。

“枫岚,你大概听二副奥兰多说过了,不夜号早在五年前就不出远洋了,只在栖潮湾和浅海附近航行。”

“大副……”堇霞的声音有点抖。“我……我……”

“堇霞,如果你不想让他知道,我就不说。”

“不,他早晚会知道的。没事的……没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站起来,看着枫岚,眼神很认真。

“还是我来说吧。”她把帽子戴在头上,正了正肩膀上的大衣。

那是堇霞尚小,尚未有家的故事。

栖潮湾一如既往地喧闹,小小的堇霞蹲在海滩边,拿起石子砸海里跳起来的鱼。

砸到了鱼之后,她会找个木棍把鱼挑回来,然后跑去拿给杂货店店长换吃的。那店长很好心,她看孩子没家,也不爱说话,经常会多给她点吃的,甚至衣服。

然后有一天,堇霞看见有一艘大船靠了岸,她好奇摸过去看。

船上下来一个冷若冰霜的男人,而旁边站着一个比他只矮一点的,满脸笑容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和旁边的男人一样的军官服,身材高挑,肩上披着一个大衣。左眼戴着眼罩,头上有一个大大的船长帽。如果说那个男人像冰山,那女人就像是座火山。

她笑得很爽朗,接委托的时候会问接待员很多问题,但又不失礼貌,甚至有点亲切。

堇霞偷看了她好久,尽管她总觉得那个男人早就察觉到她的存在了。

这天,风有点大。堇霞拎了一条比较肥的鱼。鱼头被她用石头砸得凹下去了一块。

她乐呵呵地跑向杂货店,心想今天能吃顿好的。

一阵风吹过,堇霞没站稳,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她刚想站起来,就有一个大大的帽子飞到了她脸上,把她整个头都蒙住了。

“柯马克,我帽子飞了!这风真大!我们出海吧!”

“在那。”

堇霞站在原地没动,因为她听见了脚步声。

帽子被轻轻拿起,她抬头,看着眼前那个好奇的女人。

“哟,孩子,鱼是自己抓的?”

“用石头,对着海里跳起来的,扔。”

那女人两眼放光,看见那鱼头上的凹痕,确信她说的不是假话。

“孩子,你叫什么?家在哪?”

“堇霞,我不知道我是哪来的,我也不知道要到哪去。只知道自己叫堇霞,然后每天去海滩边砸鱼。”

堇霞一五一十地说着,那女人看起来越来越高兴。

“要不要和我走?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船长,刚刚那些话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可信。”

“啊——大副说的是——”她耸了耸肩,无奈地拖着长腔。随后她正了正那顶帽子,整理了一下肩上披着的大衣。

“初次见面,我是柯迪莉娅,不夜号的船长!这位是我们船上的大副,也是我的弟弟,叫柯马克。”

柯迪莉娅弯下腰,向堇霞伸出手,冲她一笑。

“怎么样,孩子,这下相信我了吧?回去我让老奥把鱼炖给你吃好不好?”

“谢谢船长。”堇霞递出鱼,“不过我要和杂货店的姨说一声。”

“真是乖孩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快去吧!”

柯迪莉娅接过鱼,目送堇霞往杂货店跑,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柯马克。

“嗨嗨,这孩子,肯定有天赋,让小奥来,他都不一定能用石头砸中鱼,你信不信?”

“奥兰多还是个孩子。”

“这娃比奥兰多还小!我决定了,我要让她当我的徒弟!我要亲手教导她!”

奥古斯提看见乐呵呵地柯迪莉娅又捡了个小孩到船上,摇了摇头,看见手里那条鱼时,眼睛却微微瞪大。

“船长啊,你这是……”

“这孩子,叫堇霞,你猜怎么着,她朝着海里扔石头,然后就把鱼打晕了!”柯迪莉娅指着鱼头上的凹坑,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堇霞眨眨眼,她发现这个大姐姐很奇怪,她说什么,这个船长就信什么,完全不带怀疑的。

“孩子,我是奥古斯提,这艘船的厨师。哎……你看看你瘦的……今天给你把鱼炖了好不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

“什么!鱼!柯姐!我要——”

奥兰多此时还是个半大孩子,他突突地跑到柯迪莉娅前面,首先看见的是这个白色头发的小女孩。

“柯姐,这鱼快赶上她大了!她一个人吃不完的!我要叫上巴兰德一起吃!”

“小奥啊,你就知道吃!”柯迪莉娅把鱼递给奥古斯提,弯下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条鱼是她用石头打的,那鱼头上还有坑呢。大家一起吃好不好?”

她看向堇霞,眼里带着询问。

“是,船长!”

“哎!我才不信!”奥兰多叉起腰,好奇地打量着堇霞。“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奥兰多!也是柯姐带回来的,在船上待了那么几年了,按年龄你应该叫我哥哥!”

“我叫堇霞。”堇霞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四下寻找着能够让奥兰多信服的东西。“我才不叫,你看起来还没我能打。”

这话把柯迪莉娅逗得前仰后合,笑得直不起腰,还是拽着柯马克地胳膊站起来的。

“小奥,这样吧,你让巴兰德带着你和小堇,一起去岸边弄点鱼回来,看谁的多?”

“比就比!柯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几个人吃完鱼,巴兰德带着两个孩子前往了海滩。

柯迪莉娅最终还是没忍住,自己大摇大摆地跟在了后面,一定要看看堇霞有什么本事。

奥兰多本想跳下水去扑鱼,只见堇霞抄起一块不小的石头对着蹦起来的鱼就是一击。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奥兰多还没开始忙活,堇霞就砸晕了一条鱼。结果理所当然,奥兰多不信邪地忙活了半天,被螃蟹夹的嗷嗷叫着回来了。堇霞已经往柯迪莉娅脚边摆了六条鱼了。

“奥兰多,你还得练。”巴兰德把奥兰多腿上的螃蟹摘了下来,憋着笑。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船长,这些鱼能吃吗?”堇霞抬头看着柯迪莉娅。

柯迪莉娅把她猛地抱了起来,转了几圈。

“叫师傅!从今往后,我要教你怎么做一个优秀的大副……不对,船长!”

后来的几年里,堇霞跟着柯迪莉娅学了很多东西。

柯迪莉娅发现这孩子劲儿越来越大,甚至能提地动船锚。

“不愧是我亲爱的徒弟!我的眼光果然没错!”柯迪莉娅依旧爱抱着堇霞转圈圈,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像女儿。

堇霞慢慢长大,有的时候还会学着柯迪莉娅把大衣披在肩膀上,却十分滑稽,老是被奥兰多笑。

“小堇!你还没这外套大哈哈哈哈哈!”

“我要告诉大副。”

“哎哎哎你怎么还告状!行了行了我怕了……”

柯马克走过来,把奥兰多吓得跑向巴兰德那了,说要教他游泳。

“大副好。”

“嗯。怎么样,在船上待得开心吗?”

“开心!大家对我都很好,我长大也要对大家好,我要保护大家!”

柯马克摸了摸堇霞的头,嘴角上升了非常浅的一个弧度,随后便去船长室了。

不夜号除了货单,也会接点委托。

而五年前这一次,委托地点在很远的西南部海域。

那是堇霞第一次听见柯马克朝柯迪莉娅大声说话。

“船长,遗忘之海附近太危险了,我们不缺这一个委托能接!”

“柯马克,如果天天过安逸的日子,锚是会生锈的。我不喜欢没有冒险的生活!”

“可是大家……”

“柯马克……我们大家一起,走过了那么多次冒险,这次也会……”

“柯迪莉娅姐!那不一样!那是遗忘之海!”

柯马克的声音裂开了,堇霞惊住了,她第一次看见惊慌失措的大副。

“柯马克……”

柯迪莉娅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离开了船长室。

如果仅仅是这样,柯迪莉娅其实并没有理由再坚持去遗忘之海附近。

但在那之后,越来越多的商队途径那片海域后,总会丢货。后来发展成了丢船员。

再后来,有些商队都没能回来。

他们说那片海有海妖,唱歌好听,听着听着,舵手就会跳到水里,船上就会乱成一团糟。

而真正让柯迪莉娅动身,让柯马克松口的,是这种现象发生的地点越来越往北推移。

“柯马克,给巴兰德带个耳塞,我们明天出发。”

“……是的,船长。”

栖潮湾再往南是不夜海的海域,而西南角那片,被大家称之为“遗忘之海”。

起初海面风平浪静,但二副奥兰多闻到了一股很稀薄的鱼味——不是老奥案板上那种味,是一种更危险,更神秘的味道。

柯马克买了很多耳塞,船上的人一人一对,以及他还给巴兰德加了个耳罩。

“小堇,快过来,快看。”奥兰多指着海面。“你看,那边的影子,像人又像鱼,这种海妖对我们开船的最危险,他们唱歌特别好听,据说长得也特别好看,你会被不自觉地就会被吸引!然后跳到海里!可就回不来了!”

“可是,小奥,那么是谁把人鱼们唱歌好听的消息带回来的呢?”

“呃,可能是那些翻不过船舷的比较矮的人吧。”

“喂,小奥,你又吓唬小堇。”柯迪莉娅扛着一个大锚,摸了摸堇霞的脑袋。“人鱼们大多数都是怕人的,你在听清它们的声音,或者看清它们的脸时,可能早就跑没影咯!”

“但是柯姐,我真的闻到了一股怪鱼味!感觉很大的那种!”

“啧……”柯迪莉娅捏了捏眉心,换了副表情。“怕不是……”

“柯迪莉娅船长!七点钟方向!有雾!疑似有漩涡!”巴兰德喊了一声,手却依旧很稳。

“巴兰德!别慌!小奥!带着堇霞去厨房找奥古斯提!柯马克!和我一起去船头!”

“是!船长!”

风变了。

巴兰德感觉手中的舵沉了起来,他死死地攥着舵盘,大气不敢出。

不夜号像被什么东西从海面上挑起来,又吸回去。

堇霞从厨房里偷偷探出头,死盯着巴兰德,手里拖着不知道从哪来的缆绳。

海面越来越暗,隐隐约约地泛着紫黑色,海风里的那股“怪鱼”味越来越浓。柯迪莉娅把眼罩摘了下来,随手一扔——她压根没瞎。

她皱着眉,握紧了手里的船锚,柯马克也把手按在剑上。

“海妖在唱歌!大家别听!”奥兰多喊了一嗓子,随后捂住了耳朵。

柯马克买的耳塞隔音效果很好,大家似乎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但船头有新的情况。

巴兰德好像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船侧压过来,他猛地把舵往右打,那浪却把船几乎掀了起来,不夜号被拔高了半截。

就在此时,将要歪倒的巴兰德感觉到腰间被绳子捆住了。

他果然被浪甩离了舵盘,整个人往后滑,眼看要撞上船栏,堇霞抓起那缆绳死命一抛,圈中了巴兰德的腰,硬是把他拉住了。

但浪又来。

这一下,是朝着堇霞。

她还没来得及把绳子系结实,脚下一滑,被浪裹着,卷下了不夜号。

“堇霞!”

柯迪莉娅像一阵风,一步从堇霞那边跳了下去,抱住了堇霞,两个人一同栽到水里。

柯马克冲到船舷边,手死死地掐在船舷边,脸上的表情极度恐惧。

他头脑一热,也想要跳下去,却听见柯迪莉娅喊:

“柯马克!稳住船!”

随后两个人就被浪卷走了。

柯马克扑通一声跪在船边,把刀狠狠地插进甲板,声嘶力竭:

“奥兰多!收帆!巴兰德!回舵!”

巴兰德满手是血,拼尽全力地把住舵盘。奥兰多也是三下五除二地把帆下了。

水下,柯迪莉娅把堇霞往上托。

堇霞被呛得说不出话,两个人被一道又一道暗流绞着。柯迪莉娅感觉这暗流像是活的,发紫,发黑,隐隐约约还听得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凄厉而尖锐的嘶吼声。

她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下来,把帽绳系紧在她手腕,然后把堇霞的下巴放在帽子上。

“堇霞,前面有个滩,往那游。”

“师傅……”

“别回头。”

柯迪莉娅笑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量,把堇霞往浅处推。

堇霞在随波逐流中,只感觉得到身后有双温暖的大手推着她前进。

浪太大了,大到堇霞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被冲到了岸上。

怀里只有那熟悉的大衣外套和那个船长帽子。

堇霞讲完,像做了一场梦。

“最后,我们在附近的一个银白色的沙滩上找到了堇霞。”大副补充道,“当时她怀里还死死攥着柯迪莉娅的大衣和帽子,见到我们来了,连招手的力气都没有。”

枫岚没有说话,因为,他也想起了一些事情。但他只是摇摇头,上前一步,走到堇霞身边,默默地陪着她。

“师傅只是失踪了,她那么厉害,一定会想办法活下来的。”堇霞轻轻地说。“但我……但我一直没敢去找她……我还没准备好……”

“堇霞,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柯马克叹了口气,推门离开了船长室,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盯了一会枫岚。

“堇霞,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枫岚……你说,我是不是很懦弱……”堇霞的声音开始变调。

“这些年,你做的很好,大家都好好的,柯迪莉娅让你做的,你都做到了。”

“枫岚……你说,师傅会不会在遗忘之海那边的遗迹里面待着?其实并没有事!”

枫岚握住堇霞的手,声音温和有力。

“等明天,我们一起去打听打听,怎么样?”

“好,那么,晚安。”

“晚安。”

天刚亮,堇霞已经站在甲板上了。

海风轻轻拉着她的外套,船长帽被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她望着南边,思绪飘远。

“师傅……”

枫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捧着剥好的橘子瓣。

堇霞闻到味,转过头来,脸微红。

“……枫岚,早上好。”

“早,堇霞,要不要吃点橘子精神精神?”

“行……”

堇霞伸出手开始捡橘子吃。

有的酸酸的,有的甜甜的,还有的是酸完之后甜。

枫岚看着堇霞,轻轻开口。

“堇霞,五年前,你是在白沙滩上醒来的,对吗?”

“嗯,但自那之后记忆就模糊了,只记得大副把我抱回船上,小奥在旁边嗷嗷地哭,吵得要死。”

“果然……”

“果然?”堇霞歪了歪头,若有所思。“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在白沙滩上,有人在旁边陪我看月亮,但那感觉不太像师傅。”

枫岚手一抖,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昨天答应你,我们一起下船打听打听遗忘之海,怎么说?”

“啊……嗯……”堇霞想起昨天枫岚握着她的手,还有那好听得过分的声音,脸又一点一点烧起来。

枫岚看见这幅可爱的模样,心里最后的那点担忧消失了。他很想摸摸她的头,因为真的很可爱,他这样想着,不自觉地伸出手——

“哈欠——小堇,今天有什么安——”

看来奥兰多又一次来的不是时候,枫岚悻悻收回手,红着脸咳嗽了一声。

“枫哥你你你你你刚刚你你你你!”

堇霞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红着脸抬起头,瞪了一眼奥兰多。

“舌头打结了就去解开!别搁这吵吵,大早晨的烦死了……”

枫岚悄悄退后一步,倚在船舷上,用手捂住半边脸,无视了奥兰多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他发现那条线在他体内越来越无法忽视,至于堇霞那边,他不敢妄自揣测情况。

他不打算说,他不想赌,赌这份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会被误解与扭曲。

如此便好。

“注意安全,船长。”

“有枫岚在,放心吧。”堇霞摆摆手,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哦对了,可以的话,拜托您检查检查船上的武器。”

柯马克点点头,然后再次看向枫岚,眼神里依旧锋利,但没了往日的审视,他背过身去,回到了甲板上。

堇霞刚和枫岚下船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现在,她和枫岚,两个人,一起行动。

她绞着手指,心里做好的计划在此刻乱成了一锅粥,不安地踱着步。

“堇霞?”枫岚伸出手,把她轻轻往怀里一带,省得她撞到路过的猎魔人身上。

“枫枫枫枫枫枫枫枫——”堇霞的脸热得快要冒气了,她刚骂完小奥舌头打结,自己现在比他打结的还厉害。“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枫岚弯下腰,歪着头,轻轻把船长帽一抬,露出堇霞那惊慌失措的小脸,这让他心里的那条线狠狠地拽了一下。

堇霞看着眼前那张放大的枫岚的脸,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额前的刘海比刚被她捡回来的时候略长了些,那双紫色的眼睛比她捡到过的所有海玻璃都好看。脑后的一绺长头发轻轻滑到颈侧,搭在他白皙的锁骨上方,美得像月光下的不夜海,不,还要更美一点。

她僵硬地转过身去,开始同手同脚地往莫名其妙的地方挪动。枫岚怕她又撞上人,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边。

他们兜兜转转地来到了波汇南边的委托板前,听见几个人在大声讨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前几天遗忘之海那边,有紫色的大鱼!”

“什么紫色的大鱼,那叫墟蚀畸不是?还有还有,回来的水手都说看见认识的人了!”

“码头那个老水手昨天被抬回来了,嘴里还念着媳妇儿,他媳妇不是早在几年前就……”

堇霞一激灵,拍了拍脸,凑近了委托板,假装找委托,实际上想听更多情报。

枫岚若有所思。他不是没见过念缚灵,巴兰德之前吓唬奥兰多讲的那个故事,他也见识过类似的情况。

等等,墟蚀畸……紫色的鱼……遗迹……海难……

回想起他被堇霞在东南边海滩上被捡到之前,当时海里的感觉就让他非常不适。

这一切并不是巧合,看起来,堇霞也这么想。

枫岚深吸一口气。

既然堇霞已经告诉了她的过去,那么枫岚也得“礼尚往来”一下了。

至于这能不能算上“礼”……枫岚摇摇头。就像堇霞说的那样,该来的总会来,该说的必须要说。

晚饭后,枫岚第一个站了起来。

老奥有点惊讶,他还以为是自己今天做的饭不合口味,正想问。

“各位,今晚没雾,我想请大家去船尾看个东西。”

“哎——枫哥,你给小堇单独看看就算了,连我们也不放——”

巴兰德不动声色地捂住了奥兰多的嘴,示意枫岚继续说。

“……堇霞,你可以去船下那个礁石上看着吗?那边……那边看的更清楚……”

“诶?啊,嗯……”堇霞红了脸,抱着个小提灯,小步跑下船去。

柯马克已经开始往船尾走了,一句话没说。奥古斯提松了口气,随后也跟上。

巴兰德松开手,回头去把船调稳了点,然后和奥兰多一起去船舷上趴着。

月明风清,海天一色。

枫岚翻上栏杆,像往常下水那样一头扎进水里,水花很小,很静。

“才发现他跟条鱼似的,下个水那么顺溜。”奥兰多嘟哝着。

海面静了几秒,巴兰德点亮了船尾的小灯,奥兰多已经探出大半个身子。

“不是,枫哥人呢?”

话没说完,海面下突然泛起幽蓝色的光,往堇霞那边移动。

一道水纹往下翻,紧接着,枫岚浮了出来。

他半个身子破水而出,面对着堇霞。

湿发贴颈,月光落在他颈后,泛起一片很细很亮的蓝。人类耳朵变成了耳鳍,微微上扬,像海水裁出的月亮的倒影。那张脸比平时还要白,紫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点点蓝,静静地看着堇霞。

腰下的那条鱼尾随着他转身完全伸展开,没到海里。鳞片蓝灰,在月光下泛着一点点银青。尾鳍如同流光溢彩的绸缎在海里铺开。他一摆尾,海面就亮一次,如同把海里的星星翻了上来。

“枫岚·亚卡莫兹,游荡在不夜海的人鱼。”

海面慢慢静了下来,船上却炸了锅。

“不是,什么?枫哥!喂枫哥你,你……”

巴兰德拽着快要翻下船舷的奥兰多,脸上的表情也惊讶了一瞬。

“亚卡莫兹……我只在书上看过这个称谓。”巴兰德若有所思。“怪不得他看海就像看家一样熟悉,比六分仪和月相仪好用多了。”

“……小伙子,要不明天给你多蒸条海藻?”

枫岚往船上看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后又看见柯马克。

他依旧没动,就像是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把手放在刀柄上。

然后他往堇霞那边靠了靠。

堇霞还坐在那块礁石上,怀里的灯没熄,大大的蓝眸里盛满了错愕与震惊。

她看见枫岚脖子下的水珠,正在贴着他薄薄的衣服往下滑。她看见枫岚仰起头看她,月光落进他眼睛里,泛着潋滟的水光。

“枫岚。”堇霞坐起身,扶着礁石,一点一点往下挪。

奥兰多急得在船上大喊:“小堇!水里冷!小堇!”

堇霞没听,却在鞋子将要触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被枫岚扶住了胳膊。枫岚顺势往礁石挪了挪,两个人的距离拉到半掌近。

他的手凉凉的,上面还泛着星星点点的蓝。呼吸带着海风的味道。

堇霞心里猛地一滞。

“堇霞,这样,看清了吗?”

枫岚的声音没怎么变,在此刻却更让她心跳不已。

“枫……枫岚……你……”

“不喜欢么,不喜欢我变回去。”他歪了一下脑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不!不用!我……”堇霞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枫岚。

“枫岚,你这样……是不是可以给我们带路?遗忘之海附近也可以吗?”

“就等你这句话,堇霞船长,很荣幸可以做不夜号的引航星。”

堇霞笑了起来,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耳鳍,却又怕摸疼了,又收回手。却被枫岚轻轻抓住。她一愣,咽了咽口水,伸手去摸那两片月光似的鳍。

比想象中的还薄,还硬一点。

“枫岚,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嗯,大家也都看见了。”枫岚轻轻握了握堇霞的手,把手往耳鳍边带了带,让她摸的更多一点。“以后若是想看,随时奉陪。你是船长,你说了算。”

“你!哼……”

枫岚变回人形,一把抱起礁石上的堇霞往沙滩上走,动作自然地像做过千百遍。

“哎等等!我没说我不会走!”

“小奥怕你沾水凉到。”

“我是船长!你放我下来!我我我要自己走……!”堇霞红着脸想要扑腾,看见他那张脸又使不上劲。

远处船舷甲板上传来奥兰多的打滚声和吵闹声,堇霞自动过滤掉了。

海风从南边吹来,月光与不夜海的浪声交织成一首静谧的交响曲。

船离港时,雾还没起。

不夜海从浅湾慢慢地醒来,先是偏了半个船身,再朝南把帆鼓满。

巴兰德把舵打得很稳。旧罗盘被他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罗盘的指针像在打盹,而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罗盘”。

枫岚待在水里,一会在船头下,一会又能在船侧看见那漂亮的鱼尾。不近不远,刚好能让巴兰德看清。

堇霞也在看他。

今早奥兰多非要说什么让枫岚穿的好看点,或者干脆不穿,还说什么好看就别藏着掖着,然后就被巴兰德拎走了。

堇霞轻轻笑笑,看见枫岚偶尔停下,把耳后的头发别开。有时他会回头,和堇霞目光撞上,就会朝她笑。堇霞会立刻把脸别开看向别处,她还是受不了。

柯马克站在两个人身后,他看见南边没有雾,没有风,静得不像好兆头。

“喂,枫哥——”奥兰多蹲在前桅下,擦着堇霞要求新提的火枪。他“咔”一声合上药池,又望望海。“枫哥,你是不是不舍得我们吃苦?你这比罗盘好用太多了,一路上也太顺!”

“顺不好嘛。”

“好,蛮好的,就是我手有点痒。”

“傻子,手痒了我给你剁了喂鱼。”堇霞照着他的背就是一拳头。

奥兰多这次没回嘴,倒是识趣地跑到别的地方,照着水里冒出来的那几团紫黑色小影子就是突突一顿炸。

“行,算你没吃白饭。”

“我好歹也是个二副……呜呜……”

巴兰德没回头,只说:“奥兰多,别浪费火,后面还会有很多。”

“嘿嘿,遵命!”

船行半日,海开始发灰,枫岚心里一紧,前方的墟蚀畸越来越多。

“堇霞!数量比之前多很多!”

“好嘞!二副三副,架火炮!”

“遵命,船长!”

柯马克靠舵盘那边走了几步,看见枫岚周围那些墟蚀畸都好像避着枫岚游。以及,枫岚只是挥挥手,就能随便打散那些黑影,让它们乱了阵脚。

“……堇霞,它们看起来不像冲着我们来的。”枫岚若有所思,尾巴轻轻甩着。“更靠西南边,有什么东西驱逐着它们。”

奥兰多刚想开火炮,听见这话,刚想问枫岚还需不需要开火炮,耳朵一动,却听见了一丝从很远地方,贴着海面慢慢爬过来的声音。

“歌!大家快戴耳塞!”

大家纷纷照办,堇霞上前把巴兰德戴歪了的耳罩正了正,随后紧张地看着枫岚。

“啧……又是当年那破玩意儿,但更麻烦的样子。”巴兰德低低地骂了一句。

枫岚在认那歌,他感觉到那声波只是像在辩位,还没到动真格的程度。这样想着,那歌声就消失了。

天色渐晚,不夜号没再往前行太深。

柯马克让船停在附近的的一处浅湾。

月光很淡,众人轮流吃了点东西,堇霞让大家早睡。

自己却睡不着。

她披着外套出来,看见枫岚已经在船头了。

他坐在船舷边,没点灯。

海风把他头发吹起来,几缕扫过额角。

他回头,堇霞没说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着肩,看海。

海面浮着浅浅的碎光,像月亮的碎块。

“枫岚,你睡不着吗?”

“我睡得少。”

“哎,你们人鱼不用睡吗?”她随口道。说完自己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问题很奇怪。

枫岚笑了一下:“我不需要睡太多,今晚太静了,我反而更该醒着。”

堇霞“嗯”一声。她抱着膝盖,看远处几点像星星一样的光。

然而不夜海里面没有星星,那些都是海面下发亮的小东西。

“堇霞,以前守夜,你也这样一个人坐着吗?”

“多数是,有时候奥兰多会来。他待不住,坐一会儿就吵吵嚷嚷,烦死了。”

她往后靠了靠,枫岚侧头看她。

她的脸在月下显得很软,白色中长发里有海的味道,枫岚很想捏捏她的脸,但只是轻轻嗅了嗅头发,随后把脸移开。

两人静了一会儿。

海风变软,堇霞有点困了,眼皮慢慢合上,又慢慢倚到枫岚身上。

枫岚把身子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听见她的呼吸变慢,变缓。一下,又一下。

枫岚可以不睡。

他只想堇霞别再做那些太长的梦。

夜还长,海还没起雾。

可船头这一小片地方,已先停在很深的安宁里。

第二天,风变味了。

奥兰多照着海面上的鱼一枪过去,发现那鱼早死了。几片灰白鱼鳞翻起来,像旧锡片。

“这鱼咋都淹死在这儿了?啧,还有一股怪鱼味……”

他蹲回船边,把枪抱在怀里,嫌弃地甩甩手。

奥古斯提从厨房出来,皱着鼻子。

“这味儿不对,像死水泡了旧藻。”

堇霞也看下去,水发灰,透一点黄。几团黑影在水下急匆匆游,大概是那些被从南边赶出来的小东西。

枫岚走到堇霞旁边,轻轻说道:

“堇霞,有些东西已经混在海里了。”

“看起来还不止一些……啧……”

柯马克站在他们两个斜后方。

他拧着眉,手放在刀柄上,没拔。

他看着这片海 。

五年了,他以为有些东西能随着浪离开。

可这味一回来,他就知道,不止没离开,还越来越浓。

“有东西。”

巴兰德低声。

他还没说完,船身忽然一歪。整片海面像被一只极大的手按了一下。

奥古斯提骂了句,又去护灶上的汤;奥兰多端起枪,又去架火炮;堇霞身体歪了一下,被枫岚揽了一下肩膀。

柯马克没动,他的眼睛盯着西南方。

那是雾最薄的地方,也是海色最深的地方。

西南方的海面慢慢鼓起来。

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翻了个身。

一团墨绿色的暗影,在离船不远的地方从水下破开。

海水被推到两边,一个巨大的人鱼半身探出水面,却比枫岚大了不止两圈。

黑紫的长发像浸过油的枯藻,半盖住那张灰白的脸,脸上嵌着对浊黄的眼睛。皮肤上生着参差不齐的暗紫色和墨绿色的鳞片,有些翘着,有些陷进去。耳鳍极长,断过,然后长歪了。

她半睁着眼,没有看船。海风里那股怪味更重了。

奥兰多已经不敢说话了。

堇霞没动。她把巨锚慢慢摸到手里。

那人鱼慢慢抬起头,看向不夜号。

“哈,人类……”

五年前那晚,真的走到船头来了。

她没急着动,半身浮在灰黑的海上,浊黄的眼慢慢扫过不夜号。

“我叫赛仁。”她的声音像浸了水,“你们站的地方,是我的地盘。”

小奥吞了吞口水。巴兰德仍把着舵。

堇霞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被这名头吓住,只觉着这人鱼不把人类放眼里。

“你们再往前,就是旧遗迹了。我有时会去听听,像个没声的坟。”她懒懒地说道,忽然笑一下,嘴角像裂开一样瘆人,“那小丫头看起来蛮想过去看看?你们若想,我倒是能带一程……”

堇霞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片海吞过多少货!多少人!多少船!”

“每天,每年,都有人死。”赛仁打断她,“海上死的人,比鱼还多,我一个个记着是做什么?给你们立块碑?建个墓地?笑话!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有没有捡到他们丢的帽子?”

她说完,瞟向堇霞头顶那个明显不适合堇霞的船长帽,嗤笑了声。

“你这种人,我见过。你拿了顶死人帽子,当做什么念想,又不敢跟着那人一起死,是想等死人给你——”

“你个死鱼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堇霞眼都红了。

赛仁轻飘飘地,就把她等了五年的人,说成了海里一件早烂掉的东西。

她没再忍,扔出锚,一脚踩上船舷,朝赛仁就砸了过去。

锚破风,赛仁侧身,眼珠子微微转了转。

海面被堇霞那一下劈开,赛仁只一抬手,整片水立起来,像一堵墙,把锚挡在半空。

堇霞被震退,落回甲板。

她咬着牙,又上。

这一下是横着扔的,速度快到把雾从中间切开了一般。

赛仁甩了甩手,几滴黑水落回海里。

“就这?”她道,“我当你这艘船还藏着多少能打的,光来个咬人的小丫头。”

赛仁抬手,海面开始陷下去一圈。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船上所有人,像看一群蚂蚁。

枫岚注意到,赛仁的指尖正有极细的紫黑色向海里爬,慢慢在底下拽着船。他靠近船边,正准备跳进水里。

“哟,还有条鱼?还跟那小丫头结了潮线?”

枫岚浑身猛地一震,眼睛瞪大,死死咬着牙。

而这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

五年前的那场海难,堇霞记忆模糊的地方,就是“潮线”在生效。

堇霞抱着柯迪莉娅的船长帽,被冲到了附近的白沙滩上。

她还有点力气,当时她还坚信,柯迪莉娅会从某片浪里走回来,笑着喊她小堇。

堇霞爬起来,把帽子系在脑后,沿着沙滩走,想着万一能找到她。但又转念一想,现在的情况最好还是先让自己脱困。

她计划爬到高一点的礁石上生火,拉烟,让不夜号能更快找到她。

火没点成,她却看见礁石后躺着一个少年。

蓝色的头发胡乱的贴在他脸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还喘着气。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跑过去,把他从水里拖出来,用自己外衣最干的角擦了他脸。

“醒醒,醒醒!”堇霞发现他的脸很好看,心头一动。

枫岚慢慢醒来,一个白发少女的脸映入眼帘。

她的中长发湿着,嘴唇发白,像刚从水里被推上来。

“你醒了!还能动吗?能说话吗?”

枫岚没力气地“嗯”了一下。

“我去给你弄点水。你待着别动,好不好?”

等堇霞走远之后,枫岚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拉扯感,像一根线,悄悄地连在了他和那个不知名少女身上。

“恩人……我们还会再见的,但现在……还不行……”

此时的枫岚像其他的人鱼一样,畏惧人类,他看得出来堇霞一定会被同伴救走的,在那之前,他最好选择离开。

等堇霞回来,那少年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点点水痕,脚印都没有。

堇霞叹了口气,没多想,她太累了,倚在了礁石边上,看着天。

“师傅……不夜号……”

幸运的是,几个小时之后,堇霞看见远处驶来了熟悉的船。

她用尽最后力气大喊大叫,挥着手。

柯马克从船上下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堇霞还活着,但第二眼落在她怀里的那外套和帽子上。

他咬了咬下唇,上前一步抱住堇霞,堇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躺在他怀里,像一个瘦弱的小动物。

柯马克现在来不及悲伤。

眼前的这个孩子,是柯迪莉娅尽心尽力培养的徒弟,是拼尽全力救下的孩子,是全不夜号宠着的小女儿。

不知多久,堇霞再醒过来,记得师傅,记得浪,记得岸边礁石,记得柯马克把她抱走。

却不记得记得自己救过一个蓝发少年。

不夜海,似乎已经把她救过一条人鱼这件事,从她记忆里慢慢抹掉。却又在那条人鱼与她之间,结成了“潮线”。

这是一个非常不讲理的契约,说是诅咒也不为过,不知是哪个神留下的恶趣味产物。

当人类救了人鱼之后,两个人的命运会在暗中被这条线相连。

人鱼会一直记得恩人,但施救的人类却会一点一点忘记人鱼的存在。

而这条线,最终还会让两个人慢慢靠近,逐渐产生感情。

枫岚隐瞒这件事的原因,就是怕堇霞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全都是“潮线”的效力,而不是彼此的真心。

他不可否认,在第二次遇见堇霞,来到不夜号之后,他对她的感情不再只是恩情。

他想看她,想摸摸她的脑袋,捏捏她的脸,想给她唱歌,给她剥橘子。堇霞看起来也对他很上心。

所以他更不敢说了。

他怕说出这个契约后,堇霞会觉得他们的感情都是虚假的,会觉得这一切都只是“海”的力量。

他不想赌,不想她离开。

他甚至考虑过永远的瞒下去,就算这一切都是海的欺骗,海的假象,他也愿意。

但赛仁紧接着开口了。

“你们感情倒好,但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你这条鱼,肯定没敢把那条线告诉她吧?”

“……线?”堇霞看向枫岚,眼里写满了询问。

“哈,你果然没敢告诉她,那我帮你告诉她吧。”

枫岚整个人像被从甲板上往下拖了一下。他没敢看任何人。

赛仁却盯着他,浊黄眼里浮起一层讥讽的笑。

“她一定救过你一次。海没罚她,也没奖她。只从她记性里抽掉几页,却把她的名,种进你魂里。”她说,“你跟着,护着,守着,爱着,全因为潮线。你连喜欢她,都是海的恩赐。”

赛仁的话像一把从海里捞出来的锈刀,不急着捅,却在枫岚最不愿意揭示的地方慢慢磨着。

“你知道的,人鱼。”她笑得又冷又轻,“你找到她,跟了她,护了她,完全不是因为你多喜欢她,完全是因为海把她的名字写进你的魂里了。你一天不叫,就一天难受;一天不见,就一天失魂。你以为这是你的喜欢?这是潮线的报应。”

枫岚站在船沿,手指已经扣进木栏。他想反驳。但他已经没有理由再编下去了。

他张了张嘴,还是说出了真相。

“五年前她救过我,潮线带走了她的记忆,但我还一直记得。”

“枫岚……?”堇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堇霞心里想,怪不得“”第一次”救下他时,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老奥手里的绳忘了拉。奥兰多和巴兰德正要绕侧,一人一边,已经摸到了船舷。

他们想趁赛仁盯着枫岚潜过去,偷袭她的侧面。

“退后。”柯马克忽然出声。握紧刀柄说:“敌人是海妖,不可轻举妄动。”

小奥和巴兰德僵住。

他们悻悻退回来,眼却还往枫岚和堇霞那儿看。

枫岚还是撑不住了。

他身子一沉,半跪下去。

脸白得发青,额发全汗湿,别着头,不敢看堇霞。

“你连跟她说话,都是偷来的。”赛仁说,“现在,你还要装成能护她的人吗?”

枫岚没吭声。他连呼吸都轻了。

然后,甲板上响起脚步声。

是堇霞。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他旁边,把锚搁在甲板上。

她弯下腰,把枫岚从地上架起来。

用自己整个肩膀把他撑稳。

“枫岚,站起来。”

枫岚依旧没敢看她。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连灵魂好像也湿透了。

堇霞叹了口气,没逼他看自己。她只让他靠着她自己,然后转身,朝赛仁吼:

“你说够了没有?你个海毛没褪净的疯婆子!你算哪根破水草,来管我船上的事?我管它什么潮线干线的,是海写的又怎样?我告诉你,我自个愿意!我愿意往里栽!就算没有这个破契约,他长那么好看,对我好,唱歌好听,哪一样我都很喜欢!有了这个破契约,那不更省事儿了!我管它是谁给的,到我身上就是我的!我是不夜号的船长!我说了算!你算哪门子臭鱼烂虾,还在这挑拨离间上了!”

赛仁像被这串话拍了一巴掌,笑意僵在脸上。她没料到这人类还能这样讲。

奥兰多在旁,眼睛都直了。巴兰德像要说什么,又闭嘴,只是比了比大拇指。

奥古斯提低低地“嚯”了一声。

柯马克仍没动,他那把刀,没再往前,也没往回收。

“他不敢告诉我,我弄明白了。不就因为怕我知道这破事,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俩是被迫的。”堇霞的声音慢慢稳下来,却更硬,“可我这个人,什么时候要过别人替我选!当年是海把他推过来的。可救下他的是我,第二次救下他的还是我,到了船上,天天往他边上凑的,依旧是我!堇霞!”

她说完这一大串话,长舒一口气,侧过头看枫岚。

他仍低着头,肩膀却不再抖。

她把声音放轻,轻得只剩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枫岚,我喜欢你。”

枫岚慢慢抬起头,惊谔地看着她,眼睛还很红,眼角还有将要溢出的泪。

“堇霞……?我……我对不起你……”

“别这样说。”堇霞凑近枫岚,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枫岚的额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师傅没教过我说谎,我就不说谎。我不管那什么潮线,我也不管那是不是假的。我说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枫岚的呼吸乱了起来,眼睛里还泛着水光,看着堇霞。

“谢谢你,堇霞……我……我也……”

堇霞用手指轻轻贴在他嘴唇上。

“不急,回去再说。现在呢,我要连师傅和你那点旧仇一块儿讨回来。”堇霞的语气像把一颗心拍在甲板上,“你信我,就和我去。你不信的话,我也不拦你。”

“我信。”

枫岚以为她会怪他。会问“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可她没有,她只是朝他伸出手。

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

他极用力地握了上去。

赛仁看着他们,笑不出来了。

眼前这两个人,和很久以前的她太像。

只是那时,没人对她这样说。

而堇霞已经提起巨锚。她蓝色的眼睛里烧起了火。

“别留手,也别太勉强自己。”

“不会。”枫岚看向赛仁。

他的指尖,已汇集起了极亮的光。

“以亚卡莫兹之名,定不负船长所托!”

海面开始下沉,但这次不是赛仁的力量。

海水汇聚到枫岚手中,汇成一个通体暗蓝的三叉戟。那戟表面翻涌着暗色的花纹,枫岚握住它的一瞬间,整片不夜海的浪似乎都停了停。

赛仁的断鳍竖了起来,摆出防御姿态。她咬牙切齿地说:

“你以为就凭你一个——”

“凭我一个就够了,但——”

枫岚勾起嘴角,往左侧一闪,那个大锚从另一侧砸向了赛仁。

“你个臭鱼!能群殴为什么单挑!受死吧!”

赛仁抬起水墙去挡堇霞的锚,枫岚却顺势绕道她身侧,劈下了一道暗色的水浪。那锚狠狠地砸在来不及收回的水墙上,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死丫头……”

“哟,现在又开始嘴硬了?”堇霞落回甲板,脚尖一点,又蹬了过去,横着抡出巨锚。

她可能不是赛仁的对手,但她能够拖缓赛仁每次抬手想要反击,枫岚就会从另一个方向进攻。她顾此失彼,本就参差的鳞片被三叉戟划得四散脱落,化成紫黑色的液体溶进海里。

奥兰多的火枪响着,铅弹打在赛仁的肩上,虽然没穿透,却把她打得偏了一寸,正好迎上堇霞扫过来的锚。这一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腰侧,赛仁惨叫一声,往后退了退。

“哈哈,你个臭鱼,尝个热乎的!巴兰德!左满舵!”

“收到!”

巴兰德把舵猛打,船身横过来,让出了炮口的角度。两发炮弹擦着赛仁的耳鳍飞过,炸掉一截断鳍。

赛仁怒了,她猛地下沉,海面在她周围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她的体型在水下好像膨胀了一圈,朝枫岚扑了过去。

枫岚抬起三叉戟,没躲,迎面刺了过去。

两股力量在海面中央撞在一起,炸开的水墙足有几丈高。

“明明都是人鱼!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有真正爱你的人!凭什么有她!她凭什么信任你!明明我也曾有过潮线,凭什么被抛弃的是我!”

“因为你是个大烂鱼!”

堇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船舷上,巨锚举过头顶,蓝色的眼睛里烧着很烈的火,挑衅地看着赛仁,然后朝她的后背狠狠地把锚砸了下去。

赛仁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整片海面随着这一声颤抖着。她松开枫岚,想要用最后的力气把船拖入海底。

“到此为止。”

柯马克像一只黑色的雨燕掠过赛仁的身侧,刀斩断了她缠在船底的水链。

枫岚的三叉戟再次亮起,这一次的光比之前更沉,更稳。他感觉到身后有堇霞的气息,潮线在两人体内发着热,让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到此为止了!”

三叉戟贯穿了赛仁的胸口。暗蓝色的光在她体内炸开,从内部撕碎了她的鳞片。

她垂死挣扎着,爪子在空中乱抓。海水从她体内涌出来,她整个身子慢慢地化为紫黑色的灰烬,散落在了海里,消失不见。

海面慢慢静了下来,雾开始退。

堇霞扑通躺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还在抖。

枫岚的三叉戟散了,他甩甩手,从海里纵身一跃来到甲板上,在落地之前恢复为人形。上前把堇霞扶起来,揽在怀里。

“辛苦了,船长。”

“枫……枫岚你怎么突然叫这个?”

“哎,那堇霞想让我叫你什么?你是船长,你说了算~”

堇霞本就累得要命,虽说战前表达心意的是她,但现在,枫岚靠她这么近,她还是羞得想钻到底舱去。

奥兰多第一个冲了过来。

“枫哥!你那三叉戟太帅了!像海神!”

“我觉得就是。”巴兰德幽幽地说。

堇霞笑了笑,却注意到枫岚依旧看着她,眼神温柔地和刚刚那个海神不像同一人。

“堇霞——”

堇霞急忙捂住他的嘴,脸涨得通红。

“不不,不急,我说了不急……咳咳……”堇霞用眼神向奥兰多和巴兰德求助,她头一次希望有人来“坏她好事”。

然而奥兰多只是撇了撇嘴,转头跟没事人一样去收火炮;巴兰德耸耸肩,眼神里写满了“我懂我都懂”。

最后还是柯马克和奥古斯提走了过来。

柯马克微微低头致意,然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孩子们,晚上我们吃顿大餐!”奥古斯提有点顾虑地看了看枫岚,“那个……小伙子,你确定你能吃鱼啊?”

“不要紧的,我不介意。”枫岚的表情有点微妙,但还是笑笑。

“刚刚砍了条那么大的鱼,吃点鱼肯定没事啦。”堇霞小声嘟哝了一句。枫岚听见了,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把她羞得躲进枫岚怀里,不敢看任何人。

“我……我还能喝……巴兰德!扶我……扶我起来!”

奥兰多像坨泥一样糊在巴兰德身上,巴兰德闭着眼啃烤鱼,没理他,只是象征性地扶了扶他的胳膊。

堇霞没喝酒,因为奥兰多不让她喝,其实她本来也没想喝,但奥兰多非要说那么几句。

“小……小孩子……不能喝酒……”

“你个傻子!我早就成年了!还有!我是船长我说了算!看我不把你扔下去——”

“成……成年了又怎么样!”奥兰多胡乱比划着,“你还是我……我们最疼的小妹……”

“巴兰德,快点把他扔下去,我要气死了!”堇霞故作生气地摆摆手,嘴角却是上扬的。

巴兰德依旧闭着眼啃着烤鱼,没听堇霞的也没听奥兰多的,倒是偷摸睁开眼看了看枫岚。

枫岚看着眼前的鱼汤和鱼肉,耸了耸肩,然后慢条斯理地吃着。

“堇霞,多吃点,今天你太累了。”柯马克喝了两杯,脸有点红,看向堇霞的眼里多了一份慈爱,就像柯迪莉娅还在船上时那样。

“大副……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堇霞的眼睛暗了一瞬,随后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还真能吃鱼……”奥古斯提几乎全程盯着枫岚喝鱼汤,随后摇摇头,自己也坐下吃起来。

吃饱喝足后,枫岚注意到堇霞挺累,就把她扶回了卧室。堇霞倒头就睡,枫岚帮她盖好被子之后又走到甲板上。

柯马克坐在船尾,摆了两个椅子和一个小桌子,放着酒壶和酒杯,一个酒杯在他手里,一个在桌子的另一侧。

“姐姐……”

他叹了口气,继续闷头喝着,一杯又一杯。

枫岚正犹豫要不要离开,刚转身就被叫住了。

“枫岚·亚卡莫兹。”

他一惊,随后小心翼翼地走到柯马克身边。

“大副。”

“坐……”柯马克又灌了一杯。

海风很轻,月亮被云挡了一半,光线暗地刚好。柯马克把酒壶搁在桌子上,没有看枫岚。

“其实大家都知道,柯迪莉娅几乎不可能活下来,但堇霞一直说她是失踪了。”柯马克又叹了口气。“小堇这孩子……我姐当年带回来,大家从小看到大,跟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

“……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

“嗯,不容易。”柯马克又闷了一口。“我姐当时,让我把船稳住,她自己拼了命去救小堇。我照做了,我当时就觉得,那是最后一面。但……但当我看见小堇在沙滩上,小小一个,浑身都湿透着,怀里还抱着我姐的衣服和帽子,我还是……”

柯马克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他攥起拳头,狠狠往大腿上一捶,然后又猛地闷了口酒,像把所有的情绪拼命往下压。

“……”

枫岚不好说什么,只是给他添了酒。

“当时,小堇把你背回来,让我想到了五年前,那片海里的东西。”柯马克强行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之后,你老下水,唱歌好听,长得也不像普通人。我很想当面问个清楚,但你从来没有伤害过小堇,小堇也非常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她是我的恩人,我……做这些理所应当。”枫岚手覆在胸前,表情很幸福。

“不止。”柯马克把手重重地往枫岚肩上一搭,把他吓了一跳。“我姐要是还在,她肯定非常喜欢你这条……你这个女婿。她说长得好看的人,心都不会太坏。我不信这一套,但我信我的眼睛,也信小堇。”

枫岚的脸有点红,拽了拽自己的头发,呼吸乱了起来。

“你们要去遗迹对吗?”他慢悠悠地松开手,扶着船舷站了起来。

“嗯,是这样打算的,我有办法让她在水底下呼吸。”

“不管有没有遇见柯迪莉娅,我都请求你能够把小堇好好带回来。”

“我用亚卡莫兹之名起誓,一定。”

“哈……好名字,像月光下的不夜海。”

柯马克深深地看了枫岚一眼,走远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有幸找到她,能说上几句话的话,告诉我姐,大家都过的好好的。”

清晨的海面像一块没磨平的镜子,灰蒙蒙地泛着光。

枫岚看向西南角,然后闭上眼,掌心朝下。他站了很久,像在听海的呼吸。

堇霞戴着帽子走了过来,看他这个模样,没出声,只是站在旁边等。

柯马克走到堇霞身侧,静静地看着枫岚。

“找到了,在那边。”枫岚指了指西南方一片颜色较浅的海域。“遗迹主体在那边。”

堇霞把帽子戴好,把外套递给柯马克。

“大副,不夜号拜托你了。”

“船长,路上小心。”

枫岚正要握住堇霞的手,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枫哥!我也要去——”

奥兰多从舱里冲出来,一只袖子挂在胳膊上,跑到船舷边,手刚要搭上枫岚的肩——

巴兰德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捂住奥兰多的嘴,顺势拎住了他的后领。

“奥兰多说想去和我检查罗盘,到时候好接你们。”巴兰德面无表情的说。

“唔唔——!”

“哦,他还说,枫岚我看好你这个妹夫。”巴兰德开始憋不住笑。

“我不同意这门亲——”

“你不同意没用,没看见大副那边都同意了。”巴兰德坏笑着凑到他耳边说了句,随后又直起身,收起了笑容。“嗯,他说他现在就回去给小堇准备伴手礼,我们先走了,一路顺风,如果真的能见到柯迪莉娅船长的话……请替我们问好。”

“唔唔唔——!巴兰——!”

然后巴兰德转过身去,把奥兰多推着走了,肩膀一抖一抖,还是没憋住笑。

堇霞羞红了脸,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柯马克。

柯马克却摊开手,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堇……堇霞,我把力量分给你一部分,这样方便你在水下活动。”枫岚咳了两声,随后握住她的手。

堇霞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漫入她的四肢百骸。

“那么,我们出发了,大副。”枫岚跟着堇霞,一齐跃入水中。

柯马克在船舷上,轻轻地勾了勾嘴角。

“呜啊——哎?”

堇霞下水的一瞬间本能地闭紧了嘴和眼。但很快她发现自己能睁开眼睛,还能呼吸。

水在她面前就像是被分开了,安静地绕着她的身体流动。

她试着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一点点咸。喉咙没有被呛,肺也没有疼。

“怎么样?”枫岚在入水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人鱼形态,堇霞注意到,这条不容忽视的尾巴,在水下,比她在石头上看见的更大,更美。她不由得多看了一会。

那条鱼尾泛着蓝灰色的微光,在海里轻轻摆着,尾鳍如同流光溢彩的绸子。

“啊……嗯!枫岚好厉害!”

“我的荣幸。”枫岚轻轻牵起她的手。“不要离我太远,这里毕竟靠近遗忘之海。”

堇霞见海水的颜色稍微深了一些,点点头,随着枫岚一起游。

他们开始下潜。但很快,堇霞发现枫岚说得“不要离太远”有点过于认真了。

她第一次潜这么深,游着游着就歪了方向。

有一次差点蹭上一块突出的礁石,被枫岚从侧面一揽,整个人贴着他转了个方向,礁石擦着她的衣角过去了。

还有一次,一条银灰色小鱼从暗处窜出来,直直地朝堇霞的脸冲。她来不及躲,枫岚一把把她牵进怀里,鱼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消失在两个人身后的海里。

“这地方的破鱼怎么不认路?还带撞人的?”堇霞闷在他胸口嘟囔。

“是啊,为什么呢~”枫岚的声音从头顶懒洋洋地传来,却似乎夹着一丝偷腥成功的愉悦。

堇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抱着,贴得很紧。枫岚的胳膊搁在她肩上,自己的腰也被他的手臂虚虚拢着,枫岚的下巴还贴在她的额头上。她耳朵烧起来,想推开,却发现使不上力气。

“枫岚,你这条坏鱼!你,你故意的!”

“哎,可是我只是在担心你……”枫岚低头看她,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无辜,甚至还泛着一点点红。“如果堇霞不愿意,那我只好松手了……”

“不不不不用!呃啊真拿你没办法!随你怎样啦!”堇霞气鼓鼓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捶了捶,又悄悄摸了一把,手感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枫岚偷笑了一下,装作没看见,又抱着她游了一会儿才松开。

海面下和上面的世界完全不像同一片海。

上方的光越来越薄,周围越来越暗。深海里有极细碎的荧光在游动,像沉在海底的星星。堇霞原本以为深处会很黑、很冷、很可怕,但因为有枫岚在身边,这些微光反而显得安静,甚至有点好看。

再往下,海水的颜色开始发深。堇霞感觉到周围的浮力变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突然往下坠,有些地方又像有什么在往上涌。她不得不调整呼吸,跟上枫岚的速度。

“快到了。”枫岚的声音在水里依然清晰。

很快,前面的黑蓝色里浮出了一片巨大的轮廓。

石柱、拱门、残破的台阶,还有几块巨大的、拼成某种图案的石板,半埋在海底的淤泥里。石面上覆着厚厚的珊瑚和藤壶,但如果仔细看,能辨认出某些人工雕刻的痕迹——像是字或是某种符号,但如今被海水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这就是遗迹?”堇霞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失重似的恍惚。

“入口看起来在那边。”枫岚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建筑最深处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拱形的开口,黑沉沉的,像半张的嘴。他们朝入口游去。

刚游近一段距离,堇霞就看见拱门周围趴着几团墟蚀畸。紫黑色的、黏糊糊的、形状不太确定的影子,有的像被水泡烂的布,有的像蜷缩的鱼,还有的勉强看得出人形的轮廓,但没有脸。

堇霞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但那些墟蚀畸没有朝她扑过来,甚至没有朝她看。它们的身体在海水里僵硬了一瞬,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纷纷缩回拱门两侧的暗处。有的钻进了石缝,有的像水渍一样化开,消失在黑蓝色的深处。

几息之间,拱门周围干净了。

堇霞愣住。

“它们好像怕你哎,枫岚。”

枫岚点点头,又往前游了一点,抬手按在拱门的石面上。

暗蓝色的光从掌心漫开,顺着石头的纹理往下爬,照亮了拱门内侧的刻痕,轻轻一推,就把那沉重的石门推开了。

“枫岚……?”

“嗯?”他回头。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堇霞没打算多问,只是点点头,游到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那个黑沉沉的拱门。

她感觉得到潮线在体内很轻地扯了一下。

“师傅……”堇霞轻轻念叨着,随后晃了晃脑袋。“枫岚,我们走。”

“抓紧我。”

随后他们并肩游进了那片承载着旧日与过往的废墟。

他们在废墟里游了很长时间。

没有路标,没有方向。

断墙和残柱从两侧滑过,偶尔有刻着符号的石板横在下方,被水蚀得看不出原样。

越往深处,废墟越密。墙壁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形成了一条半塌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黑的,黑得很浓。

墟蚀畸开始多了。

它们不再像门口那群一样缩着。有几团紫黑色的影子贴在墙上,有的一动不动,有的慢慢蠕动。它们不靠近枫岚,但眼睛——如果那些凹陷的坑算眼睛的话——全都盯着堇霞。

堇霞被盯得发毛,往枫岚那边靠了靠。

“别怕。”

“我知道,就是……不太舒服。”

枫岚握紧了她的手。

走廊尽头,光线几乎消失了。堇霞只能靠枫岚身上微弱的那层蓝光辨认方向。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小堇?”

堇霞停住了,枫岚见状,手立刻收紧。

“小堇——过来——”

那个声音。那个语调。那个喊“小堇”的方式,带着笑意,带着懒洋洋的拖腔。

堇霞的呼吸乱了。她没甩开枫岚的手,但整个人像被拽住了魂,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偏。枫岚拉她,她的脚还在往前蹬。

黑漆漆的走廊尽头,隐约有一个轮廓。高挑的,披着什么,头上顶着一团模糊的、像帽子一样的影子。看不清脸,光太暗了,只看得见形状和姿态。但那个站姿……

“师傅……”

堇霞朝她伸出手,那轮廓也朝她伸出手。

手的形状也不太对,指头太长,关节太多,但在暗处看不真切。

堇霞的身体开始往那边倾,枫岚攥着她的手腕,几乎要把她拽回来。但他发现,她整个人在用力,在挣脱。

“堇霞!那不是她!”

堇霞听不见。她的眼睛是空的,瞳孔涣散,嘴唇微张,像被锁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枫岚抬手,一道暗蓝色的水刃朝那个轮廓劈去。

水刃穿过了影子。

轮廓散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倒影,但很快又聚了回来。它甚至没有看枫岚一眼,继续朝堇霞伸手。

攻击不管用。这不是实体,是幻象。

枫岚咬牙,又试了一次,水压、暗流、光刃——全部穿过去,全部无效。

那个东西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打不散,只能看着它继续勾走堇霞的意识。

堇霞已经快挣脱他的手了。

她是被声音引走的。被那个声音里的记忆、被那个轮廓代表的过去引走的。

堇霞的软肋是柯迪莉娅,是五年来不肯放手的执念。

而眼前这个旧日的幻影,正在用她最深的伤口当饵。

他必须,立刻,马上做一些事情。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想起了上一次堇霞失神的状态,是在那个月亮很美的夜晚,在船尾,在听了他的歌之后。

既然堇霞现在也被迷了心智,那枫岚不妨来一个“以毒攻毒”。

枫岚闭上眼,然后他张开了嘴。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周围的水变了。那些贴在墙上的墟蚀畸像被烫了一样往后退。

第二个音出来,潮线在堇霞体内猛地烧了起来,从里到外,像一根被拨动的弦。

第三个音,堇霞的瞳孔缩了一下。

眼前的轮廓开始抖。那个身形开始塌,肩膀垮下去,伸出的手缩回去,指头互相缠在一起。它发出一声极尖细的嘶鸣,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散成一缕紫黑色的烟,溶进了走廊尽头。

堇霞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黑暗。

“堇霞。”枫岚没有松手。

他把她转过来,捧起她的脸,额头贴住了她的额头,就像昨天她在赛仁面前对自己那样。

堇霞的眼睛还是空的,嘴唇在抖。

“看着我。我在这里。那不是她,不是柯迪莉娅。”

堇霞的视线慢慢聚焦。

“枫岚……?”

“我在。”

枫岚的歌没有完全停下来。

他把堇霞整个圈在怀里,一只手覆在她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颈部,另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腰,指尖在水里泛着淡淡的蓝光。

堇霞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哼的。

那种调子她从来没听过,也听不懂,但潮线在体内烫得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她的心跳仿佛被那根弦牵着,慢慢地、慢慢地跟上了枫岚的节奏。

走廊里的影子退得更远了。那些贴在墙上的墟蚀畸一片一片地化开,滑进了黑蓝色的深处。

整条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枫岚的歌,和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心跳。

唱了很久,枫岚才慢慢收了声。

他低头看堇霞,她已经不抖了。

枫岚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堇霞。”

“嗯。”

“走了。”

堇霞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抹了一把脸。

枫岚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慢慢朝走廊尽头那片更宽阔的空间游去。

这里有一块石柱围成的圆形空地,比走廊亮很多。周围还散落了一些碎得不成样子的旧船残骸。

堇霞游到石柱前,停住了,离那个熟悉的,半透明的身影只有一臂远。

“哟,小堇!好久不见!”

是那个高挑的,只存在于大家的回忆中的身影,不夜海的前任船长,柯迪莉娅。

枫岚轻轻松开了堇霞的手,往后退了一些。

柯迪莉娅低头看着堇霞,眼里有光。

她笑着,抬起手,朝堇霞的头伸过来。

那只手是透明的,停在堇霞的帽檐边,碰不到。但手指依旧停在那里,像在给她正帽子。

堇霞的眼泪掉了下来。

“师傅……”

“小堇,长这么高啦。”

堇霞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摘下帽子,抱在怀里。

“师傅,帽子我一直戴着,大衣也留着。”

“嗨呀,我就说我的品味不错,戴着帅不帅?是不是特别像船长!不,我亲爱的小堇现在就是船长,对不对!”

堇霞笑出声,笑到一半又哽住了。她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师傅,大家都很想你。大家都过得好好的。”

柯迪莉娅的眼神软了一下。

“柯马克那个闷葫芦,肯说话了?”

堇霞点头,用力点头。

“巴兰德还是老样子,一句话不说,什么都懂。小奥还是闹,天天烦我。”

柯迪莉娅听着,眼里的光像是在笑。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堇霞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人鱼身上。

枫岚一直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他安静地等着,像一道沉在水里的影子。

他迎上柯迪莉娅的目光,微微一愣。

“嗯?这人鱼真好看,这漂亮的大尾巴……还不怕人哎,小堇,和你一起来的?”

枫岚微微欠了欠身,在水里行了个很轻的礼。

“柯迪莉娅船长,我是枫岚·亚卡莫兹。堇霞救过我,两次。以及,巴兰德让我代大家向您问好。”

柯迪莉娅听着,爽朗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你这条人鱼,好看!我喜欢!小堇,你真是出息了,连亚卡莫兹都能拐来!不愧是我徒弟!咱不夜号真是蒸蒸日上啊!”

“师傅!你——你说什么呢!”

柯迪莉娅笑得更明显了,肩膀都在抖。堇霞的脸烧得厉害,气得直跺脚。

“我我没拐!是他自己跟来的!”

枫岚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脸有点红。堇霞回头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枫岚迎上堇霞的目光,故作无辜地歪了歪头。

“那不更厉害了!我们小堇都招人鱼,啊不,这片大海喜欢!我们的小堇是海的宠儿!”

柯迪莉娅的嘴角咧得很大。她抬起手,朝堇霞的额头伸过来,半透明的指尖停在堇霞眉间,碰不到,但堇霞感觉到了什么。

“小堇,”柯迪莉娅的嘴唇慢慢动着,“你长大了,也变强了。那帽子你戴得比我帅。”

堇霞的鼻子一酸。

“师傅……”

柯迪莉娅又看向枫岚,冲他抬了抬下巴。

“枫岚。”

枫岚游近了一些。柯迪莉娅看着他,表情认真了。她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动,堇霞在旁边同步念:

“我徒弟交给你,我放心。她脾气大,力气大,爱逞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得多照顾照顾他,但你要是惹她哭了——’”

柯迪莉娅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坏笑。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不管你是鱼还是神~”

枫岚看着那个半透明的身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用亚卡莫兹之名起誓。”

柯迪莉娅满意地眯了眯眼,小声说了句:

“以亚卡莫兹之名吗……哈,谢谢你,枫岚,也谢谢这片海……”

然后她慢慢后退了一步,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一些。

她看着堇霞,看了很久。

“回去吧,小堇。”

堇霞攥紧了怀里的帽子。

“师傅,我还可以回来看你吗?”

柯迪莉娅笑着摇摇头,又隔着帽子摸了摸她的脑袋。

“还沉浸在过往之中吗?小堇,你记住,每次你戴着那顶帽子站在甲板上的时候,我都在看着呢。”

她的身影开始散。从边缘开始,像被风吹淡的雾,一点一点融入不夜海的微光里。

但她一直在笑,一直看着堇霞。

“要向前看哦,堇霞。”

直到最后一点光散尽。

堇霞站在原地,抱着帽子,望着那根空空的石柱。

枫岚游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重新放进她的掌心。

堇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怀里的帽子。

“枫岚。”

“嗯。”

“她说她一直在看。”

“嗯。”

“师傅她……似乎对我很放心。”

“因为堇霞是她,以及整个不夜号的骄傲。”

堇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启明星。

“那枫岚是海的宠儿。”

“是么?但我更愿意做你的引航星。”

“哈……就会说好话,有什么好话回去再说啦。”

“遵命,我的船长。”

他们相视一笑。转身,朝来时的方向游去。堇霞游了两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柱。

石柱旁什么也没有。但她觉得,那点微光好像比刚才亮了一些。

海面在头顶裂开一道光。

一道亮蓝色的影子破水而出。

那鱼尾在跃出水面的瞬间完全伸展开,鳞片在阳光下泛起一层碎银,尾鳍像一卷被风拉开的美丽的绸子。

堇霞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缩在他胸前,湿透的白发贴在脸上,怀里还死死攥着那顶帽子。

枫岚跃到最高处时,鳞片从尾尖向上收,鱼尾在光里化成双腿,耳鳍缩回人类耳廓的形状,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还泛着一点来不及褪去的水光。

他抱好堇霞,稳稳地落在甲板上,落地时膝盖微屈,几乎没有声响。

堇霞被他放在甲板上的时候,脚还有点发软。

她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微笑地看着她,额发上的水珠滴在她鼻尖上。

“我们回来了,堇霞。”

堇霞“嗯”了一声,没松手。

“小堇——!”

奥兰多从舱里冲出来,跑到一半却猛地刹住了脚。

他看见堇霞浑身湿透,怀里抱着帽子,头发贴在脸上,但眼睛一直亮晶晶地看着枫岚,手还牵着。

奥兰多跺了跺脚,悻悻地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见堇霞正抬手把枫岚额前一缕湿发拨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然后她笑了起来,枫岚也笑着看她。

奥兰多的牙磨得更响了。

柯马克站在舵盘旁。

他从堇霞上船那一刻起就在看她。看她的脚步,看她的眼神。然后他又看向枫岚。

枫岚迎上了他的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柯马克的手从舵盘上松开了,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身,朝船长室走去,经过堇霞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没看她,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回来了就好。”

堇霞抬头看他,想说什么。柯马克已经走了。

傍晚,不夜号掉头向北。

堇霞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就靠在船舷边看海。枫岚走过来,把一件干外套搭在她肩上——她之前的外套还放在柯马克那里,这件是枫岚的。

太大了,袖口盖过她的指尖。

“你衣服好大。”

“我长得高。”

“哼。”堇霞没脱,反而把外套拢了拢,袖子里的手缩进去,只露出指尖扒着船舷。

枫岚站在她旁边,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没说话。

奥兰多在远处擦火炮,擦两下看一眼,擦两下看一眼。

“巴兰德。”他压低声音,“他们俩,是不是太近了?”

巴兰德正在补帆,头也没抬:“是。”

“我是二副!我有责任——”

“你有责任把炮擦完。”

奥兰多回头看了一眼。堇霞不知道说了什么,枫岚低下头听,发梢扫过她的耳尖。堇霞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

他恍惚了一瞬,心里竟没来由地涌上一阵高兴。随后他却使劲地甩了甩头,狠狠用抹布怼了一下炮管,把抹布拧成了麻花。

夜里,柯马克站在船头,望着北边的方向。

“见到她了?”

枫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见到了。”

柯马克没有回头。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往后翻。他站了很久,才又开口。

“她说什么了?”

“她说……大家都过得好好的。她说她一直在看着。”

柯马克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他抬起手,按在船舷上,指节发白。

“还有呢?”

“她说帽子堇霞戴得比她帅。”

柯马克的手松开了,他低下头,嘴角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他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枫岚,目光从枫岚脸上扫过,又扫过远处那个正在和奥兰多抢最后一块橘子的堇霞。

“那就好。”

他拍了拍枫岚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些。然后走了。

枫岚站在船头,听见身后传来堇霞的声音:“枫岚!你再不来橘子就被小奥吃光了!”

他回头,看见堇霞一手护着橘子,一手朝他挥着。

奥兰多在旁边跳脚,巴兰德在舵后摇头,奥古斯提在厨房门口喊“谁再吵今晚没饭吃”。

柯马克已经走回了船长室,门关着。

但枫岚注意到,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栖潮湾的清晨,雾还没散尽。

不夜号停在熟悉的位置,跳板放下,奥古斯提第一个下船,竹筐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去补盐,谁再嫌鱼淡谁自己下海捞。”

“知——道——啦——”堇霞从船长室探出头,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顶上,外套披在肩上,白发被风吹得乱蓬蓬。

她抬手压了压帽子,转身喊,“枫岚呢?”

枫岚站在桅杆旁边搭把手,刚要转身和堇霞打招呼。

“这呢这呢!”奥兰多从桅杆上滑下来,落地时故意往枫岚旁边凑了一步,“枫哥,今天跟我去搬货——”

“他要跟我去买橘子。”堇霞打断他。

“哎!不行!我也要去!”

巴兰德上前一步把奥兰多拖走,随后对堇霞摆了摆手。

“记得多买点。”

“好嘞!”

两个人下了船。堇霞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枫岚跟在她身后半步,不远不近。

她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杂货店挑橘子。

那好心的老板娘认出了堇霞,又多看了两眼她身边一直护着她的枫岚,随口说了句:“小伙子长得真俊,可要好好疼这丫头。”

堇霞耳根红了,手指开始僵了。

枫岚笑笑,等堇霞挑完橘子,上前一步付了钱,还偷偷多塞了点。

两个人离开店,堇霞转身把一瓣橘子塞进枫岚嘴里,动作有点用力,像在报复。

“甜吗?”

“甜,不过不止橘子,而且我也没尝够。”

枫岚抓住堇霞的手,把那瓣橘子往自己嘴里递了递。让她的手指碰到自己的嘴唇,舌头还顺势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指尖。那双迷离的紫眸里摇曳着潮汐般的温柔。

堇霞像一头撞到了桅杆上,呆愣愣地站在那里,随后脸上的温度几乎能烤鱼。

“你!你这跟谁学的!你这条坏鱼!”

“海知道呢,喜欢吗?”

“……喜欢,不过不止这个。”

枫岚一愣,随后笑出声,重新回到她身侧的那个位置。

两个人的手碰在了一起,堇霞小心翼翼地扣住了他的手指,枫岚握得更紧了点。

回到船上,奥兰多正蹲在甲板上。他看见两个人并肩上来,还十指相扣,气得直磨牙。他凑近巴兰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很低。

“巴兰德。”

“嗯。”

“你说他们现在结婚,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巴兰德正在补帆,针线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堇霞和枫岚的背影——堇霞正把橘子喂给枫岚。随后戏谑地看着奥兰多。

“你就这么急着把枫哥变成妹夫?”

“我!我不是!我没有!”

“你就是有,前几天还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妹妹被一条帅鱼抢走了怎么办,还有什么人和人鱼能不能结——”

“你偷看我笔记本!”

“我过去擦桌子呢,你写完压根忘了合上,就看了一眼,字很丑,不过我认得出来是你写的。”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跟你没完——!”

奥兰多瞪了他一眼,

柯马克站在船长室门口,端着一杯茶,看着甲板上的一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喝了一口茶,然后转身进了船长室,门开着。

傍晚,堇霞坐在船舷边,腿悬在外面晃。

枫岚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半个橘子,慢慢地剥。

他把剥好的橘瓣自然而然地递到她嘴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堇霞不好意思地张开嘴,让枫岚喂。

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

栖潮湾的傍晚很安静,只有这浪,这不夜号,这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星帆破夜,踏浪扬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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