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金9银6铜,”老者缓缓把一袋亚麻布材质的钱袋推至男人身前桌上,言行恭谨,“圣剑使,这是您11年职业生涯的安置费。”
“只要您签了这份契约,自此以后,圣剑使的称号便不再属于您。”
“当然,您也不再受教会与王国的约束。”
男人没有理会那个钱袋,而是抬头看向对方。眼前这个苍老的身躯,浑身裹在华丽的镶金边白袍内,被阴影遮没了一半光线的脸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男人总有些错觉,对方脸上的道道褶皱里仿佛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
空气中凝结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默和窒息感。
“今年几岁了?”男人冷不丁问了一句话。
白袍老者怔住。“您……”
“我是问你,今年几岁了?”男人颇有耐心地重复一遍。
面对眼前男人那平静的面容,白袍老者不由得有些茫然。他本已做好了准备去迎接对方接下来的各种反应,包括体面的和不体面的。他见过过很多类似的情况,那些神职人员在被强行脱掉那身白袍时,或多或少都会显露出一些抗拒。毕竟,这意味着阶级的巨大转变,意味着无比光明的前途被粗暴斩断,只遗留下黑暗的未来。很多神职人员在被“强制退休”后,都受不了那份荣耀与圣光尽失的落差而选择自行了结。但……眼前的男人却只是问些风牛马不相及的事,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问今晚晚餐吃啥。
回想起对方那辉煌的履历,老者终究还是压下自己那些小心思,老实回答:“回大人,老朽今年62岁。”
“哦,62了啊。”男人轻轻敲着桌子边沿,若有所思,“按王国律法,公民50岁便可以申请退休了,你这62了还在岗位上发光发热,算不算是超龄加班?”
“不敢,受圣主大人蒙恩,老朽只愿能生命余晖为圣教贡献至死。”
“呵呵,有意思。62了还在加班,我24岁却已经签了退休契约,真是想不到的结局啊。”男人笑而起身,抓起小钱袋掂量一下,聆听着袋中金属硬币互相挤压发出的摩擦声,“这就是11年职业生涯的分量么?”
还真是……意外地轻。
男子披起一身略显破旧的亚麻斗篷,走出了房间。
屋外阳光明媚。
在走道两列侍卫们的目送下,他拎着小钱袋,走出宏伟的教堂,走过繁华的王都大街,穿过喧闹的集市,最终来到了象征着王国无上荣光的凯旋门前。
凯旋门大道两旁伫立着八座雕像,每座均有五六层楼高,服饰各异,神态不一。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些雕像都是照着王国历史以来赫赫有名的英雄人物去雕刻建造的。
但男子对此一直存疑。因为他不止一次地觉得:其中站在右列第三的那个持剑伫立的雕像,与他本人容貌相距甚远。尤其是那头飘扬的马尾……老实说,他从未留过这种娘娘腔的发型。
安德鲁·葛文,第三代圣剑使。
目光扫过雕像下的碑文,以及那道熟悉的名字,男子不由得有些感慨。
五年前,他与队友扛着战利品凯旋而归,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鲜花与掌声铺满了进王都之路的每一块地板上。他每一次挥手示意,澎湃的圣光都能随之洒向欢呼的群众。
五年后,他独自一人离去,身上再无圣光,亦无人送别……
男子忽地扭头看向王都上空。
清越的龙鸣自王国高空响起,随后而至的是遮天蔽日的阴影,以及原地旋起的狂风。
四周的民众仓惶四散。直至风平浪静后,众人才敢站住脚步,带着惊讶与畏惧的目光,远远看向那停在凯旋大道上的庞大身躯。
那是一头龙。
一头扬起脑袋都能比那些巨大雕塑建筑还要高的巨龙。
在巨龙吸引了大部分人注意力后,几乎没人留意到,巨龙身边还有两个渺小无比的身影,在面对面站立。
“真要这样离开?”刚从巨龙身上滑下的蓝发女子神色复杂。
“不然呢?”男子无谓地笑了笑,“难不成你还想跟我走?”
女子摇头:“你知道的,我不会跟你走。”
“啧,真是让人心寒的拒绝啊。”
女子面有犹色,想了想,最终还是低声恳求:“其实,若是你能认个错,这事也不是非要走到这种地步不可,毕竟,你可是王国的荣光之一……”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不止一百遍了,"男子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多说,“大伙都没错,我没错,他也没错。”
顿了顿,男子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忍不住摇摇头:“更何况,我以前不是一直和你们说,我打完这一战就退休去么?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你们应该恭贺我才对。”
女子不再劝解。
作为曾经并肩作战过的老战友,她深知男子的性格。虽然从初识至现在,时光仅过去了十余载,但这十年,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改庭换代,宗教改革,三战恶龙……每一轮剧变,放在厚厚的历史书中都能占着不少的篇幅,而偏偏命运之神开了个玩笑,就像是临近截稿的三流小说作家,迫不及待地把想要写出的元素一股脑全塞在短短的十年间。
环境改变着思潮,而思潮引导着人们。很多曾经的老友,主动或者被动地裹挟在无数股浪潮中,挤压,变形。
队伍里那名内向拘谨的小子,走进了朝堂,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大臣;
那名温柔微笑的牧师女士,接受了无上意志的洗礼,开始冷血地收编全国治疗者。
女子已经记不清,曾经的冒险小队原来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直至今日,安德鲁·葛文,脱下了那身华丽的铠甲,重新披上一身粗劣的亚麻布斗篷。女子看着眼前之人,恍惚间,似乎又再看到十年前见到的那名莽撞少年。
“嘿,我要走了。”男子摆摆手,“你还要什么想要说的就赶紧说呗,说不定,咱俩这辈子都不一定再见了。”
女子摇摇头,把一件铁质小物件塞进了男子手中:“葛文,此去一别,多加保重。”
男子低头看了一眼手心上的铁徽章,神色复杂,最终却是笑道:“葛文这个名字已经被买断了,以后只能代表着一个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男子指了指上方的巨型雕像。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巴托。”男子似乎早已想好。没有姓氏,也没有家族。对于他而言,这个名字才是他自小到大的称呼,如果不是后来功成名就,大人嫌弃他名字难看,赐予了安德鲁·葛文的假名,说不定他还真就成为史上唯一一个贱民出身的无姓氏圣剑使。
怀揣着43金9银6铜,巴托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叫巴托,
从此与王国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