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注定会成为伟大传奇中的一员。”
汉德仍记得十二岁的那天，一名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吟游诗人姐姐，笑着摸了摸他脑袋。
那个姐姐说，同样是14岁，隔壁的葛文弟弟，就已经起势于佣兵，然后获取圣剑，一路屠龙灭魔，最终拯救了王国，最终成为第一勇士……而你，也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我，我么？”彼时还是一乡村小子从未离开村子半步的汉德手里捧着半截粗面包，听闻此言后，不由得目瞪口呆。
“当然，孩子，只要你相信，一切皆有可能。”吟游诗人姐姐的循循善诱一直萦绕于少年的脑海里。
只可惜，汉德眼下，看来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面对群狼围剿，火烧屁股，
已开始了人生走马灯的汉德很是迷惘——谁能料到自己才刚出家门口不久，就要在伟大的传奇故事里写了个句号呢？
幻想中的王国英雄身骑巨龙前来救驾，没有；
九死一生之际突破实力，觉醒自我，在狼群之中杀个七进七出……也没有。
那，来历神秘的前辈呢？可以指望一下吗？
少年偷偷瞥一眼，却又被烟雾呛了几口——“大叔你在干嘛！”
巴托用斗篷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
“哦，这是雪山那边一个部族的葬礼形式——把死者裹在袋子里，摆着还在娘胎里的婴儿姿态，蜷缩起来，然后一把火烧尽，这样可以保佑死者死后可以投胎到一个好人家。”巴托一本正经地解释。
汉德有气无力：“你还信这个？”
“不信。”巴托神色肃穆，“但不代表我不尊重传统风俗。”
汉德却已无力关心那些事。他被浓烟熏得猛烈咳嗽，意识也逐渐模糊。
巴托看着少年，忽然问道，“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不听家人劝阻，非要外出闯荡。”巴托的话语像是恶魔的低语般，“你会不会有这种想法——‘如果我当初没离开村子，那我今天也不会死在这里’？”
汉德趴在树丫边上，颤颤巍巍地竖起一根中指：“后悔……个屁！”
巴托大笑。
随后也被越来越大的浓烟给呛得直咳嗽。
蓬勃的火光，最终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
……
迈斯小镇，一处个人农庄内的地窖。
随着淡淡的白光亮起，焦臭的烟味弥漫了不通风的小小空间，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自刻画在地板上的魔法阵上凭空出现，然后滚落。
少年汉德昏迷不醒。
巴托也没好那里去——随手扔掉已经出现卷毛余烬的斗篷，巴托有些虚弱地坐起身来。饶是他身体素质过人，可眼下自己终究是失去了圣光的庇佑，面临火烤烟熏，也差点没顶住……
一名紫袍老者站在魔法阵附近，叼着烟斗，缓缓吐了口烟，“承惠380金传送费用，谢谢。”
“这么黒，怎么还涨价了？”像是早已预料到眼前一幕，巴托翻了翻白眼：“而且你这服务效率，好意思收那么贵吗？你丫的要是再慢两分钟，就别想拿到钱了，等着给我收尸吧！”
“哦，那收尸费用也得60金，这是友情价。”
“钻钱眼子里去了，你这老混蛋。”
“那你给不给钱？”紫袍老者无动于衷。
“给，但现在我没有。先欠着，以圣剑使的名义。”巴托打起欠条来得心应手，毕竟，他前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事后自会有教会替他买单。
但这屡试不爽的白嫖法终于失效了——
“哦，正好跟你说一件事，”紫袍老者面无表情地看着巴托，“教会刚昭告天下——第三代圣剑使、神行者安德鲁·葛文，已蒙主恩召，归隐神国，不再出现在世人面前，若是有人敢打着圣剑使大人旗号四处行骗，哗众取宠，教会将严肃追责到底。”
“好快的切割。”巴托笑。
“你没意见？”紫袍老者问。
“我都签了协议，安置费也领了，还能有什么意见？”巴托倒是挺看得开，就是有些遗憾不能再蹭吃蹭喝罢。
紫袍老者深深看了一眼对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巴托不答反问：“你这是替上面问我，还是以个人名义问我的？”
紫袍老者再次吸了口烟：“你就当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小好奇心。”
“如你所见，我正打算把佣兵团重新拾掇起来。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我的等级提上来，要不然干点啥都受到限制。哎，早知当年屠龙之前就该先去佣兵中心领取悬赏才对，那么多的积分都白白浪费了，亏贼。”
“你还是有所保留，不相信我。”老者摇头，转身离开了地窖。
巴托静静看着昏迷中的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
……
迈斯小镇唯一一件教堂，坐落于小镇的中心偏西处。
教堂不大，占地不过1亩，安静地坐落于小镇的管理大楼一侧。与王国其他地区的教堂极尽繁复宏伟不同，迈斯小镇的教堂仅是用木板简单构造围建而成，没有精美的壁画石刻，没有高耸的拱顶，也没有耀眼的彩绘玻璃。
这里有的，仅是不到三名的驻守人员，以及一张雕刻粗糙的黑木十字架。
由于教堂内没有正式神职人员驻守，因此本镇的冒险者们都不会过来这边浪费时间。众所周知，只有会使用圣光力量的才是正式的神职人员，要不是寻求圣光来疗伤的话……浮躁的冒险者们，哪有闲情听你那些牧师叨叨絮絮？因此，平日里的小教堂，倒也安静如水。
最近教会总部那传来了一道教令——由于教会的当代神行者已蒙主恩召，因此，全国分教会应安魂弥撒三日，为他灵魂安息代祷。
虽然迈斯小镇的教堂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足为道的据点，但该进行的活动也会进行。
今天是弥撒的第二日。由于前来悼念的人员主要都集中在昨日，今天的教堂又重新恢复了清静，只有寥寥几个好奇的冒险者在门外瞄几眼。
教堂的修女萨拉，昨日忙碌了一天，今天终于偷得浮生半日闲，趁四周无人，悄悄伸了个懒腰。
然后被背后突兀而至的声音给吓了一小跳——“圣剑使葛文的悼念会，是在这里吧？”
萨拉打量了一下来人，二十三四岁左右的男青年，一身皮甲上衣加宽松工装长裤，很常见的冒险者打扮，但在眼下这种肃穆场合却是显得有些违和。与之前其他悼念者不同，这人既不带花束，也没穿深色衣服，倒是有些轻佻。
“请问你是……”
“一个普通的冒险者。”来人随意找了个位置，以最舒服的姿势坐下，“姑且，算是葛文的熟人？”
这倒是没啥意外。
众所周知，当年圣剑使一行人四处冒险，结识无数大人物，据说连路过的狗都会自觉向他们行使最高礼仪——所以，王国有一半人都坚称自己认识圣剑使大人。就连昨天，都有几只疑似是兽族的家伙披着厚厚斗篷作掩护，鬼鬼祟祟前来教堂悼念。
萨拉见怪不怪，继续回到自己的席位，低声诵念着圣典。
偏偏这人不让她安闲一分——“你觉得，葛文这个人怎样？”
萨拉怔了一下，不假思索：“葛文大人是信仰坚定的战士，他守护着王国万民，斩妖除恶，怜悯弱小，坚守荣耀……”
“吹得有些过啦。”那人无谓地摆摆手，“其实说白了，也不过是某些人的打手罢。”
萨拉皱眉，神色肃然：“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我虽然没见过葛文大人，但据我了解葛文大人。虽然他已经蒙主恩召，但请你也别随意诋毁！”
小修女气得甚至就想把手中的圣典砸人，“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被驱赶出来的青年，或者说，巴托，有些哭笑不得。
“不管如何，那个东西我还是得拿回来。”
当晚。
教堂的长椅上空空荡荡，月色透过廉价的玻璃窗，投射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斑。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其中一张长椅上。他伸展着双臂，随意靠着椅背，嘴里叼着的烟条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看着那个被临时悬挂的角色画像，他想了想，临走之前，还是把烟条竖着插入了画像身前的供台上。
“大家都说了解你。但其实，大家都不了解你。”
画像里的人物，在烟条的余光下，模糊不清。
“谁？”起夜的萨拉在经过大堂附近时，似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探头看向过道，却什么也没发现。
翌日，教堂里那张粗糙的黑木十字架不翼而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