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沿着乡道一路南下,发动机发出有节奏、低沉的"嗡嗡"声,像个不知疲倦、忠实的老伙计。窗外的景色从成片的香蕉林和甘蔗地,渐渐变成稀疏、冒着黑烟的村镇边缘。天色已经彻底亮了,惨白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也把那些横在路上、不该存在的东西——翻倒的车辆、散落的行李、偶尔一具姿势扭曲的尸体——照得无所遁形。
我尽量挑小路走。周卫国老人给我的那张手绘地图虽然简陋,关键节点却标得很清楚:从卫生院出来,沿一条叫"南山公路"的老路往东南走,避开主干道,就能接上那条南北走向、贯穿旧山市的滨海高速;一旦上了高速往南,就能直奔海滩市。
这条路线,我规培期间开车回海滩市时走过无数次。从旧山市上高速,过平沙、南港,下滨海大道,进海湾。这串地名像一首背得滚瓜烂熟、无聊的顺口溜,此刻却成了我活下去的坐标。只是现在,这条路不再有服务区的热咖啡和堵车时的烦躁,只有沉默的公路和无穷无尽、未知的转弯。
林晚晚在后座安安静静坐着,怀里抱着布偶兔子。我给她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她小口小口吃着,像个乖巧的小仓鼠,连饼干渣都小心接在手里,生怕掉在地上。
"晚晚,你妈妈……"我一边开车,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她平时都跟你聊什么呀?"
我知道自己问得太刻意,但好奇心像一只爪子,不停挠着我的胃。一个在末世第一天被紧急征调、送检样本的检验技师——她的身份、她掌握的信息,可能关系到我能不能活过这个星期。但我不想吓到孩子,只能装作闲聊。
林晚晚歪着脑袋想了想,像从一堆杂乱、彩色的记忆碎片里,翻找那颗最亮、最完整的玻璃珠。
"妈妈很忙。"她认真地、用小孩子特有的笃定语气说,"她每天都要去单位,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有股……怪怪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像医院里、凉凉的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我心里一动,这很符合一个检验人员的日常。
"不过,妈妈回来的时候,都会给我带好吃的!"林晚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盏被点亮的小灯泡。她掰着手指头数,"有时候是小蛋糕,有时候是那种……会冒泡泡的、彩色水果糖!她每次都偷偷藏在白大褂口袋里,怕被别的叔叔阿姨发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一盏被风吹暗一点的、小小的灯:"可是,那天……那天她没带蛋糕。她回来的时候脸很白,比纸还白。她一把把我塞进桌子底下,声音抖抖的,说'晚晚乖,躲好,妈妈去一趟检验科,马上回来'。"
"她还说……"林晚晚眉头微皱,像在努力回忆一个模糊却重要的概念,"她说她要去'备份'。她说,很重要的东西,一定要有'备份',不然……不然就全都没了。"
备份。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因用力发白,像几根被冻住的、苍白的树枝。
一个普通的、七八岁的孩子,本不该知道"备份"这个词的准确含义。除非她妈妈——那个叫林知夏的女技师——在极度匆忙和恐惧中,把这个词连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一起塞进了女儿的小脑袋。
"备份什么呀?"我当时还试图用轻松语气问,像个假装不在意、却竖着耳朵的邻居。
林晚晚摇摇头,小辫子跟着一甩一甩:"我不知道,妈妈没说。但是……"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起来,像黑暗里擦亮一根火柴,"但是妈妈有一个小本子!那种很小的、红色的本子!她说,本子上写着所有很重要的东西。她还说,要是我找不到她了……就把那个本子交给'备用大人'!"
她抬起头,用那双清澈、毫无阴霾的大眼睛看着我,像在确认一个庄严、神圣的交接仪式:"南医生,你现在是我的备用大人了。那……那个红本子,是不是也该给你保管呀?"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跳动都停滞半拍。
一个红色的、记着"所有很重要的东西"的小本子,在末世第一天,由一个送检了关键样本、仓皇离去的女技师交给女儿保管——这哪里是什么小本子,这分明是一把——可能打开整个病毒谜团、至关重要的钥匙。
"晚晚,"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像个沉稳、值得托付的成年人,而不是刚被信息量砸中、脑子混乱的规培医生,"那个红本子……你妈妈有没有说它现在在哪儿?"
林晚晚低下头,绞着兔子的破耳朵,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乌云遮住、小小的灯:"我……我不知道。妈妈把它藏起来了,她说要藏在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地方'。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就、就去检验科了……"
她的声音哽咽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终于断掉的琴弦。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断了线、透明的珠子,从她脏兮兮的小脸上滚落,砸在兔子打结的绒毛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小的圆点。
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像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涩的梅子。我伸出手,笨拙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我的手掌很大,她的脑袋很小,像个易碎、需要小心呵护的、小小的瓷器。
"没关系。"我说,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温柔,"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帮你一起找,好不好?"
林晚晚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像一只在暴风雨里终于找到一块礁石的小鸟。她用力点头,把脸埋进兔子绒毛,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把目光重新投向路面,心里却像被投下一块巨石、翻涌的湖面。林知夏、送检样本、备份、红本子……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像一堆被倒进搅拌机、彩色的拼图碎片。
我隐约觉得,这个叫林知夏的女人,她留下的东西——那张纸条、那个"备份"、那个下落不明的红本子——恐怕远比一张"妈妈去哪儿了"的寻人启事复杂。它可能是一个答案,也可能是一个比丧尸更危险、巨大麻烦的开端。
但眼下,这些都只能先压在心底。眼前最现实的问题是——活下去,赶到海滩市,找到老吴。
"对了晚晚,"我转移话题,指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冒烟的村镇轮廓,"你妈妈带你来这边……八角镇,是来玩的吗?"
林晚晚吸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正常,像个不想让大人担心、故作坚强、小小的战士:"不是……妈妈是来'出差'的。她说,这里有个很大、很新的'园区',里面有很多穿白衣服的叔叔阿姨,在做很重要的'研究',妈妈就是去帮忙的。"
园区。研究。穿白衣服的叔叔阿姨。
我的瞳孔又是一缩。八角镇我记得很清楚,镇子东北角,隔着洪奇沥水道,有一片正在大开发的新材料产业园。镇上人都说,那是旧山市重点打造的"东北大门",号称要建"金八角、绿八角、福八角",以后肯定繁华。镇卫生院里,我也见过不少在园区干活、来做常规体检的工人。
如果林知夏口中的"园区"就是那里——一个聚集了大量科研人员、很可能在病毒爆发前就已经在进行某种"研究"的地方——那她的"出差"、"送检样本"、"备份"……所有线索,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指向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可能:
这场灾难的起源,或许并不是什么遥远的、好莱坞式的实验室。它可能就藏在我逃出来的这条路的另一头,藏在那个我每天上班都会路过、镀锌铁皮围挡后面。
"比创可贴还厉害!"林晚晚的声音把我从那种冰冷、下沉的思绪里拽出来。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小小的黑曜石,"南医生你是超人吗?"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走神时,我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臂上那块已经愈合、只剩一点浅粉色痕迹的伤口。脱皮后的新皮肤光滑紧致,泛着一种奇特、瓷白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个崭新、不属于我的、昂贵瓷器。
"不是超人。"我苦笑,把袖子拉下遮住那块皮肤,"超人不会在几个钟头前,咳血咳到怀疑人生;也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孩关于妈妈的回忆,就心跳失速。"
"那你能治好我妈妈吗?"
林晚晚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圈巨大、沉重的涟漪。
后视镜里,林晚晚的眼神清澈又期待,像一面澄澈得让我不敢直视的镜子,照出我自己都不敢看的东西——一个我暂时无法兑现、沉重的承诺。
"……我会的。"我最终说出这句话,尽管我不知道有多大把握,尽管声音有点沙哑,像个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笨拙的骑士,"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就去找你妈妈,好吗?"
林晚晚点点头,把脸埋进兔子绒毛,不再说话。兔子那只缺耳正好对着我,像个沉默的、单耳倾听的证人,见证一个关于"寻找"、漫长危险序章的开启。
我把车开上一条通往高速入口、坑洼的匝道。后座的林晚晚似乎终于撑不住了,抱着兔子,在颠簸中渐渐发出小小、均匀的熟睡呼吸声。
我听着那细微、像小猫打呼噜的声音,心里那块因为未知和恐惧绷得死紧的地方,似乎稍稍松动一点,像一根被小心翼翼松开一圈、紧绷的弦。
不管那个红本子里藏着什么,不管林知夏是生是死,不管前方的海滩市还有多少未知危险在等我——至少在抵达之前,在这辆摇摇晃晃、老旧的救护车里,我得扮演好"备用大人"的角色。
像个临时上岗、手忙脚乱、却绝不会中途撂挑子、笨拙的替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