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了。
我裹紧了盖在林晚晚身上的、属于我的那件冲锋衣的剩余部分——昨夜为了给她取暖,我把大半件衣服都让给了她,此刻自己只裹着一层薄薄的里衬,像个把被子全让给妹妹、自己冻得直哆嗦的、不称职的、却心甘情愿的哥哥。
我从采石场背风的岩石后探出头,望向东方。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惨红色的朝阳,像个被掐住了脖子、拼命想挣扎着升起来的、巨大的、暗红色的、快要熄灭的火球,一点一点地把灰蒙蒙的天际线,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的光晕。
我轻轻把压麻了的手臂从林晚晚脑袋底下抽出来。她还在熟睡,小脸埋在冲锋衣的帽子里,像个小小的、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安静的粽子。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布偶兔子,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像个忠实的、小小的、沉默的守护者。
我没有叫醒她,只是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和水放在她手边,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救护车旁,检查了一下车况和油量。还好,昨晚引开丧尸的时候我没有乱跑,车里的油还够撑到海滩市。我重新发动了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采石场里回荡,像个终于醒来的、忠实的老伙计。
“醒醒,晚晚。我们要出发了。”我回到凹坑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晚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大眼睛里还带着睡意,像两颗蒙着一层薄雾的、小小的玻璃珠。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紧紧地、本能地抱住了怀里的兔子,像一只受惊的、怕被抛弃的小猫,终于确认了主人的存在。
“南医生……我们到了吗?”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刚从一场漫长而混乱的、黑色的梦里醒来、还没完全分清现实的孩子。
“快了。”我帮她系好安全带——昨天那个涩涩的安全带扣,今天似乎顺畅了一点,像个被磨合好了的、老旧的、却依然可靠的搭档,“等下进城,可能会有点乱。你待在我身边,抓紧我的手,好吗?”
林晚晚点点头,把兔子塞进T恤内侧的口袋里——那个曾经放着妈妈纸条的地方。现在那里空了,纸条在我贴胸口的的内袋里,和老周的遗书、还有那张带血的地图叠在一起,像个小小的、沉重的、关于承诺的档案馆。她的小手则像一只找到了依靠的、受惊的小鸟的爪子,紧紧地、小小的、凉凉地,攥住了我的一根手指。
救护车重新驶上公路,沿着那条手绘地图标注的、绕开“尸海区”的盘山路,一路向南。山路蜿蜒曲折,像一条灰色的、巨型的、沉睡的蛇,盘踞在郁郁葱葱的、属于岭南的山丘上。山下的远处,是大海,是海滩市。城市的轮廓在朝阳的血色光晕里若隐若现,像个巨大的、沉默的、灰色的积木城堡,静静地矗立在海岸线上,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我们终于绕过了盘山路,重新回到了通向海滩市的、宽阔的滨海大道上。路两旁的建筑渐渐密集起来,从低矮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岭南风格的民房,变成了高耸的、灰蒙蒙的、玻璃幕墙的现代高楼。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大多是抛锚的、被撞得七歪八扭的、废弃的车辆,像一条条被抽干了血液、只剩下空壳的、巨大的、铁皮的尸体。
偶尔,能看到几个摇摇晃晃的、灰白色的身影,在废墟间游荡。它们听到救护车的引擎声,会迟钝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睛里倒映着朝阳的血色,像两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昏暗的、属于死亡的灯。我没有停车,也没有减速,只是握紧了方向盘,像个坚定的、朝着目的地冲锋的、孤独的骑士。
“到了。”我长舒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扛了整整一天的、沉重的担子。林晚晚也被颠醒了,揉着眼睛,趴在车窗边,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小声说:“好大啊……”
海滩市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这座滨海城市,高楼林立,像一排排巨大的、沉默的、灰色的积木。海岸线蜿蜒曲折,远处的大海在朝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美得让人想哭。但在城市的东西两侧,我能清晰地看到滚滚的浓烟和火光,那是还在燃烧的建筑和车辆,像两座巨大的、黑色的、不祥的烟囱。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烟雾里,像被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掌捏住了一角。
而在城市的西侧——正是手绘地图上用黑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写着“尸海区”的地方——那片区域已经完全被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丧尸群淹没了。它们像一片黑色的、蠕动的、望不到边际的海洋,在朝阳的血色下泛着一种油腻的、令人作呕的、不祥的光泽。那是真正的“尸海”。相比之下,我们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不过是这条大河里溅起的、微不足道的浪花。
“那就是……尸海区?”林晚晚趴在车窗边,小小的脸上满是震惊,像一面被巨大的、残酷的现实狠狠冲击过的、小小的镜子。
“嗯。”我点点头,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西侧是死路,我们只能从东侧绕进去。从盘山路下来,沿着临海路,绕过海湾,就能到体育中心。
我们顺着滨海大道一路向东,路上的丧尸渐渐多了起来,但它们似乎被什么东西——也许是远处的枪声,也许是更密集的、同类发出的、属于死亡的呼唤——吸引着,大多朝着西边的“尸海区”涌去,对我们的救护车反倒没那么关注。我尽量压低速度,像个蹑手蹑脚的、在薄冰上行走的、小心翼翼的过客。
大约又开了半个小时,我们终于看到了那个标志——一个用铁皮临时焊接的、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一条岔路,箭头上用红漆喷着几个大字:“幸存者基地·海滩市体育中心·入口→”。
箭头旁边,立着一个简易的、用沙袋堆砌的、像碉堡一样的岗哨。几个穿着迷彩服、端着枪的士兵,正警惕地盯着过往的车辆。岗哨后面,是用铁丝网和废旧车辆围起来的、一道蜿蜒曲折的、望不到尽头的路障。那是通往基地的、唯一的、被严密把守的入口。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地攥紧了,又猛地松开,像一只被扔进冰水里的、疯狂挣扎的青蛙。
终于……到了。
我把救护车缓缓停在岗哨前。一个士官走了过来,敲了敲车窗。他的脸被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锐利的、像鹰隼一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像个在菜市场挑西瓜的、挑剔的顾客。
“名字。”他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硬邦邦的铁。
“南东。”我说,“是吴丰让我来的。他在这个基地里。”
士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像平静的湖面下突然掠过一条鱼。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士兵小跑着过来,递给他一个平板电脑。他在上面点了几下,像在核对一份珍贵的、不容有丝毫差错的名单。
“南东……阳性暴露史,无症状。”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冰冷的刀,在我身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像个在审视一件来历不明的、危险的物品的、严格的质检员,“你自己来的?”
“救护车里还有一个孩子。”士官朝车里看了一眼,林晚晚正趴在窗口,好奇地望着他。他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但马上又恢复了严肃,“这边走,沿着临海路一直开。不过——”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像在打量一件来历不明的、贵重的物品,“进了基地,一切听从安排。明白吗?”
“明白。”我点点头,心里却在苦笑。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救护车缓缓驶过路障,驶进了一条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狭窄的、蜿蜒的通道。通道两旁,是持枪的士兵和紧张忙碌的、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属于末世的味道——消毒水、血腥、汗水,还有一种……希望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味道。
我把救护车停在指定的停车区——一个用白线画出来的、写着“急救车辆专用”的方格里——然后带着林晚晚,朝入口走去。她紧紧抓着我的手,小小的、凉凉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的爪子。她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像个永不放弃的、小小的、沉默的守望者。
“南医生,我们会安全吗?”林晚晚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不安,像两颗泡在水里的、发亮的玻璃珠。
我被士兵带走了——不是押送,但也不算友好,枪口朝下放着,但眼神一直盯着我,像在防备一件随时会爆炸的、不稳定的物品。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晚,她被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领走了——那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个酒窝,看起来很温柔,红马甲上印着“儿童安置组·小红”——临走前,林晚晚还朝我挥了挥小手。
她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少了一只耳朵的兔子。而她T恤内侧的那个口袋里,此刻是空的——那张皱巴巴的、写着“样本已送检”的纸条,此刻正贴着我的胸口,随着我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像个沉睡的、却被设定好了闹钟的、关于承诺的、小小的定时炸弹。我知道,终有一天,它会响的。
像个沉睡的、却被设定好了闹钟的、关于承诺的、小小的定时炸弹。我知道,终有一天,它会响的。
隔离区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行军床的硬床垫硌着我的背,消毒水和霉斑的味道钻进鼻腔,像个巨大的、白色的、沉默的、属于末世的棺材。
但我没有哭。我只是把冲锋衣的内袋,又按了按。那里,三张纸叠在一起,随着我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发出沉闷的、无声的轰鸣——
一张,是老周的遗书,一个陌生老板的、卑微的、关于“如果有来生”的、小小的、无力的愿望。
一张,是那张带血的、手绘的地图,上面用黑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写着“尸海区”,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属于死亡的警告。
而第三张,是那张皱巴巴的、被我贴身收好的、属于林晚晚的妈妈——林知夏——的纸条。上面写着:“样本已送检。母亲:林知夏。编号待定。——若我未能返回,请保护晚晚。”
林知夏。
我在心里,一字一顿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在末世爆发的第一天,就把女儿塞进桌子底下、自己冲出去“送检样本”的女医生;那个把“备份”和“红本子”的指令,像撒一把碎纸屑一样,撒进了女儿小小的、纯净的记忆里的、聪明的、却注定命运多舛的母亲。
她口中的那个“红本子”,那个记着“所有很重要的东西”的、至关重要的本子——我现在已经隐约猜到了——它可能根本就不是一本真正的、纸质的、红色的本子。它是“原始序列”。是那批被她“送检”的、关键的、致命的“样本”背后,最原始、最完整、最不容有失的那一串——关于这场灾难的、真正的、冰冷的、残酷的答案。
而她把找到这串答案的“钥匙”,交给了她的女儿。又把保护她女儿的“责任”,交给了——我。一个她女儿在绝境里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医生。
“备用大人”……
我苦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白色的、小小的隔离区里回荡,像个巨大的、灰色的、沉默的、属于命运的、无声的嘲弄。这个称号,从一个七岁小女孩的、懵懂的、带着哭腔的嘴里说出来,像个该死的、该死的——笑话。但现在,它成了一个、该死的、该死的——沉重的、冰冷的、关乎生死的、该死的、该死的——承诺。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亲手把那个“红本子”——不管它是纸质的、还是刻在记忆深处的、一串冰冷的、属于真相的代码——从那个叫“钢琴底下”的、模糊的、却刻骨铭心的、该死的、该死的——地方,一层一层地、小心翼翼地、剥出来。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找到林知夏。不管是活着,还是……用她留给我的、那些冰冷的、该死的、该死的——线索。
因为我是南东。我是那个该死的、该死的——她的“备用大人”。
而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得先在这座满是铁丝网和枪口的、临时的、灰色的、沉默的基地里,活下去。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那个此刻正在某个明亮的、温暖的角落里、被一个叫小红的志愿者照顾着的、叫林晚晚的小女孩——和她那下落不明的、叫林知夏的妈妈。
像个笨拙的、却绝不食言的、该死的、该死的——骑士。